下班回家的任重重走出停車場的時候正好碰見李易。

自從搬進來以後，他碰到過好幾次李易或者薛崇。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李易看著他的眼神有點……

一定是那天薛繪的話幹擾了他。

“李易，打球嗎？”

“不了。我不太喜歡出汗。薛崇晚上應該有時間。”

“那我找他吧。過幾天我們俱樂部的球隊就要決賽了，有沒有興趣來看？”

李易問了時間，想了想應該沒有事，“我雖然不喜歡打球，卻很喜歡看球賽。預祝你們球隊奪冠。”

任重重與他擊掌，“當然，我可是很有信心的，而且我必須贏，如果輸了，效果就大打折扣了。”他的話好像有別的意思，李易有些疑惑，不過對於別人的事情他一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這個疑惑很快就消滅在他的腦海裏了。

誰知道薛崇薛繪臨時起意回了平京，他只能無趣的在家看電視。

最近他有點不敢見葉涼京。喜歡是掩飾不住的，他覺得自己快三十歲的人了居然還有這種情竇初開的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葉涼京是只鴕鳥，他必須一擊即中。

任重重是個陽光開朗的人，和李易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可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純粹。他們都是非常專註的人。

許萌知道，葉涼京和任重重的相處之所以沒讓她覺得難受，反而有一些樂意和他活動，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葉涼京也是那種難得願意活得純粹的人，並且小心翼翼地去保護那份純粹。

她給人的感覺就是活得很踏實、很單純。

可能她這輩子唯一不踏實的妄想就是執著十多年去喜歡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許萌有時候很同情她，因為這是一項沒有收益的投資。

有時候她又很羨慕她對感情那麽堅定。

只有葉涼京知道，她自己是一個極度樂觀又極度悲觀的人，她的偏執，近乎愚蠢；她的混沌，近乎愚蠢。

薛崇認為薛繪也是一個非常愚蠢的人。自從薛繪進入青春期，他就經常懷疑她是不是自己的親妹妹，他很懷疑薛繪是不是出生的時候忘了帶腦子。

他知道薛繪喜歡李易這件事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即使最初薛繪告訴自己的時候，他還是挺樂見其成的，畢竟一個是自己好兄弟，李易的人品在那裏，能力在那裏，一個是自己的親妹，自己妹子也不差，要樣貌有樣貌，又是名校畢業，他沒有反對的理由。

可是李易並不喜歡薛繪，他告訴薛繪之後，薛繪還是不死心。

按理說，薛繪在國外的時候不是沒交過男朋友，怎麽忽然就對李易那麽死心塌地了？

“為什麽？你是不是我哥啊，自己妹妹喜歡誰都不知道，從小到大你有關心過我嗎？”

薛繪哭的眼妝都花了，這會子一點也不像那個人前精致的女人。

薛崇眉毛皺的能夾死蒼蠅：“薛繪，你說話講不講良心，以前誰體育課忘了帶運動鞋我跑回家給她拿的？誰被高年級的混蛋欺負了我帶人去揍的他們？小時候爸媽不在家誰給你做的飯餵你吃的？誰在國外半夜三更打電話給我讓我匯錢過去的？你個死丫頭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

薛繪似乎良心有所發現，不再撒氣到自己親哥身上，卻哭得更加傷心：“我喜歡李易，你能不能像從前一樣幫我？”

“薛繪，一個不喜歡你的人值得你這樣嗎？”

“如果你喜歡過一個人，你就不會這麽問我了。哥，喜歡一個人是沒辦法的事……我到底哪裏不好，他為什麽就像一塊冰似的。”

雖然李易是自己的兄弟，可是他還是要問：“他到底哪裏值得你這樣去喜歡，據我所知他已經給明確告訴過你他對你沒那種意思，可是你還是三番五次放不下他，那天晚上在酒吧胡說八道撒酒瘋就算了，你問問你自己，回國這些天已經喝醉幾次了？”

“所以你為了你的好兄弟就把自己的親妹妹送回老家，薛崇你是不是我哥！”

“如果你再這麽沒出息下去，我很希望你不是我妹妹。”薛崇絲毫不在意給已經傷心欲絕的妹妹再添一刀。從小到大薛繪就是這個死德性，非得讓她徹底死心，否則她一直要撞到頭破血流，鬧得所有人都跟著不愉快。

薛崇的爸媽拿這對兄妹沒辦法，薛繪他們是管不了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管教妹妹的任務兩老都交給了他。有時候他覺得心好累，可能這就是為什麽他時常在李易面前自動自覺德扮演著知心哥哥角色的緣故。

“讓她在家好好反省，最近不要讓她去寧市騷擾李易了。”薛崇對爸媽交代了下便要趕回寧市。

“這孩子！怎麽這麽說自己的妹妹。”薛媽媽不高興地拍自己兒子。

“李易雖然不錯，但和你妹妹的性格不合適，早點讓她死心也好。”薛崇慶幸老爸還比較理智。

“爸，你說什麽啊，我的性格怎麽就和她不合適了？”薛繪不滿地在房內反駁。

“就你這個張揚易怒，潑辣蠻橫的性子，就算你們結了婚，別說李易那個清清冷冷的性格受不了你，我看以後也沒人受得了你！”

薛崇見老爸說得過分，又有些護薛繪：“爸，薛繪就是性子直爽，還不至於找不到對她好的人。”臨走之前又忍不住安慰薛繪：“在家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哥給你找個比李易更好的男人。”

回到寧市，李易出門扔快遞盒子碰到風塵仆仆的薛崇有些驚訝：“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難得回家一趟也不多呆一會陪陪伯父伯母。”

他還不知道他口中的伯父伯母此刻正怨他害自己的女兒傷心呢。薛崇看著他的眼神也帶著火氣：“我餓了，做好面在家等我，我洗個澡就來。”扔下這句話就走了。

於是莫名其妙的李易就看見電梯口兩個年輕女人捂著嘴交談著什麽，還對他和薛崇指指點點，他好像聽見她們在說甚麽……同志？難道她們是光榮的黨員嗎？可是這和他們有什麽關系……李易於是就更加莫名其妙了。

他們在對方那裏放了自己家的備用鑰匙，於是薛崇自己開門就進來的時候看見面已經盛好放在桌上了。

他忽然覺得李易身上還是有值得薛繪喜歡的地方的……比如下得廚房這項技能。

李易看了一眼吃面的薛崇，一邊翻書，一邊喝茶。

薛崇將吃完的面碗一擱，不見外地從李易的紫砂茶壺裏斟了一杯清茶，然後靠在柔軟的沙發上，睥睨著李易。

李易不動聲色地問道：“怎麽，看上我了？”

薛崇一陣惡寒，李易居然也有和人開玩笑的時候，如果老爸看見他現在的樣子就不會說他性子冷清了。

“想讓我看上，除非你是女扮男裝的祝英臺。不過我很費解，薛繪和葉涼京為什麽會看上你，你能給我解惑嗎。”或許是面太好吃吃得太飽，薛崇的語氣並沒有責難，只有好奇。

李易眉目一動，將茶杯放到茶幾上，又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我想今後不管是葉涼京……還是薛繪，都應該將我從人生中剔除了吧。今天給你妹做思想工作了吧。”

見薛崇一副一言難盡的樣子，心中了然：“看來我猜對了。”

“說真的，薛繪除了有些嬌慣，到底也不差，你究竟為什麽不接受她，她這幾年明裏暗裏對你怎麽樣，你不會不明白吧？”

“薛崇，你為什麽還沒有結婚？”李易忽然反問他，並替他回答：“我覺得你是還沒玩夠。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時間玩，我也不允許自己去考慮這些事。我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給了我的學業、事業，這麽多年我早就習慣了這樣簡單的生活。感情對於我來說，太過捉摸不定，還會耗費我的精力，我不想把時間花在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薛繪是個很好的姑娘，即使我們勉強在一起，以後她也不會忍受得了我將所有時間和精力花費在事業上，她是個需要被關愛被保護的姑娘，我不想耽誤她，她值得比我好的人。”

“……那葉涼京呢？”薛崇問，直覺告訴他，李易對葉涼京是不一樣的。C島上李易給他打電話時茫然無措的模樣，他絕對相信他是喜歡葉涼京的。一開始他並不明白為什麽李易要拒她於千裏之外，相對於他對薛繪的委婉，他對葉涼京仿佛避之唯恐不及，他對葉涼京的決絕和冷淡，恰恰是他在乎葉涼京的表現。而李易剛才那番自我剖析讓薛崇有些明白，李易是一個對感情非常不自信，非常沒有安全感的人。

他知道，薛崇的母親……李易現在的性子和他爸媽的事有很大關系。這也是他爸反對薛繪和李易的原意之一。

“葉涼京……”李易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郁郁，“我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對我有那麽深沈的感情，如果不是因為C島的方案的緣故我們應該不會碰面，那麽她是不會有機會告訴我這件事的。我覺得她只是一時頭腦發熱而已。”

表面上看李易似乎頭腦很清醒，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分析得頭頭是道，可是薛崇就是覺得以他對李易的了解，如果真像他自己說得那樣對葉涼京毫無私情，他今晚不會這麽多話……

“李易，”薛崇的聲音充滿安定人心的力量，“這世上最美的事物，一樣是天上的星星，另一樣是人們心中的道德準則，還有一樣就是愛情。為什麽你不給自己，給別人一個機會？葉涼京那是喜歡你喜歡了很久了，只是現在才說出來而已，你們同學那麽多年，她對你產生感情有那麽不可置信嗎？你沒聽過那首歌嗎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你別這麽排斥別人對你的感情好嗎，作為男人我要提醒你——如果你這輩子不體會一次男女之情，就太浪費人生了。”

李易無可奈何地樣子，對薛崇的愛情論不置可否，但是表明自己的立場：“愛情並不是我人生的必要條件。薛崇，你別總是和我談感情，如果說真的能日久生情，那你是我人生伴侶的可能性應該是最大的。”

薛崇忽然想起了酒吧裏薛繪說的胡話“……睡在你上面的兄弟嗎……”

薛崇幹凈利落得起身和李易說了再見。

房間重歸安靜之後，李易臉上的玩笑之色仿佛不曾出現過，腦中不斷回響著薛崇的話“葉涼京那是喜歡你喜歡了很久了，只是現在才說出來而已……”

他不想重蹈母親的覆轍，可是……

他能不能就這樣放縱一次自己，沈淪愛情？

“椰子，椰子，椰子……椰子，椰子，椰子……”孫悟空轉著滴溜溜的黑豆眼，不知愁苦的無憂無慮的叫著最愛吃的水果，就像是在叫心愛姑娘的名字。

葉涼京年少時的模樣忽然襲上心頭，和現在的她重合到一起。李易來到書房，將放在書架最上面的一本相冊拿了下來。

相冊的前幾頁都是他和高中同學，大學同學的合影，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初中畢業照。葉涼京從小總是個子不高，弱不禁風的樣子，後來進入初中時期，忽然就像是醜小鴨蛻變成天鵝一樣，漸漸像一朵水靈靈的桃花那樣亭亭玉立。說不動心，有些自欺欺人，正是青春期的那些男生，每天討論最多的不是學習，而是班上那些女生和其他班上的女生。

她也是經常被提及的對象。

而他認識她，比她認識他要更早。

他記事比一般孩子要早，因此很小時候的事情很多他都記得清楚。

葉涼京的外婆是一位古道熱腸的老人，並且和自己的外婆是麻將桌上的好友。

小時候母親上班沒時間帶他的時候，他就跟著外婆。他偶爾會在她外婆旁邊看到她不哭也不鬧的樣子，玩手指都能玩一下午。有些遺憾的是他記不清她那時候的具體模樣了，但是他對那一雙漆黑清涼，總是帶著笑意的雙眼記憶深刻。她說她要養一只猴子，要像孫悟空一樣厲害。當他告訴她猴子是保護動物不能當寵物養時，她快速地改變了願望，要養一只叫孫悟空的鸚鵡。前者是因為她看了《西游記》，後者是因為《還珠格格》的熱播。她似乎總是信心滿滿，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緣故篤定一件事就會堅定不移地去勇往直前。

他一直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孤勇。

而此後多年，一直到初中時代，那雙眼仍舊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可是C島夜灘上，她鼓足勇氣擁抱他，看著他訴說的時候，那雙眼睛卻充滿了他看不懂的情緒。

他忽然很想讓這雙眼重新變得清明。

其實這世界上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個多麽虛偽的人，他不敢面對自己的感情，更不敢面對別人對他的感情，實際上他懦弱、缺乏安全感、諱疾忌醫、逃避現實，成年累月用工作麻痹自己，不讓自己有時間去考慮現實問題。

他用工作當借口，用冷漠拒絕所有暧昧不清的關系，為自己戴上了一副堅硬的鎧甲。

因為不曾希望過，所以不會有失望。那種失望的感覺，他不想再體會一次。

而今夜，他的盔甲似乎有了裂縫，他卻沒有感到寒意，而是徐徐暖風如春。

李易打開手機給薛崇發了一條信息：“我想試試。”

薛崇開始不淡定了，莫非李易想試試的對象是……他？

轉念一想，李易不是這樣的人，於是回覆道：“葉涼京？”

“嗯。”

薛崇本來編輯的是“葉同學對你可是一片深情，別傷害到人家。”可是怕李易這只鴕鳥又把自己埋進沙子裏，於是一字字刪掉重新編輯了一條充滿愛與鼓勵的文字——

“我永遠支持你。”

作者有話要說： 先苦後甜，無苦何來甜，下一章開始就是喜聞樂見的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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