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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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姑娘都需要不同的哄勸方法,寶樂尤其不同些。若是一般姑娘遭遇了這種事,你要趕緊給她一個擁抱,並大口大口吃掉哪破掉的餃子,並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不,很好吃。你做的東西,永遠是最好吃的。”再或者更進一步,自己進廚房,系上圍裙,拿出搟面杖,認認真真做出一盤來,邀請她一起品嘗,熨帖她受傷的心靈。但對寶樂,這些都不行……

幸而齊天在她不斷的純情與矯情中,也發現了一個不算訣竅的訣竅,只要做出驚喜的樣子:“呀,你竟然包成了餃子,我連面團都捏不起來,餃子皮都整不幹凈。”神態要誠懇,眼神要歡悅,她便立即轉怒為喜了。

齊天此時尚處在摸索階段,很多年後才從實踐上升到理論高度:她大約不是真的要辦成什麽事,她更介意在我面前是否可愛又優秀。

寶樂微微堵著嘴巴,眼睛一挑,視線在他鬢角來回逡巡,那眼光讓他心裏微微發毛,難道我今日的發型很醜嗎?寶樂伸出手指輕輕比劃了一下,那麽長,那麽鮮艷的命燭,他還有太多時間可以活。不,應該說直到現在,他的人生才算揚帆起航。而自己,她鬢角的命燭幾乎都看不到了。

這才叫螢火之光安敢與皓月並列呀。

寶樂擡起手,拍拍齊天的肩膀,唇角欣然翹起:“你最近可是春風得意,這一來,你可要升官發財前途無量了。”

齊天的臉刷的紅了,“妙妙,你不要這麽說。我最近雲裏霧裏的,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實,又忐忑。總覺得自己仿佛也沒做什麽出息事似得。”

“因為你還沒有做好準備,迎接這突如其來的成功呀。”寶樂笑嘻嘻的眨眨眼,“就跟風箏似得,好不容易才升上了天空,總要過一陣子,才能適應那要線牽著,飄飄搖搖的爽快感。”這個比喻倒是巧妙,齊天立即領悟了。寶樂又道,“你放心,我母親要你去西北找我哥哥,不就是找人帶你嘛,你多學學,有了踏踏實實的底氣,自然就不會虛的慌了。眼瞧著可不早了,你的行裝收拾的怎麽樣?”

最不該,說到離別。齊天有些急躁,卻又不懂燥些什麽,他敏感的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卻又說不出那違和在哪裏。妙妙,倒像是急著他走的樣子。

齊天換了話題:“妙妙,你十八歲了,你想要什麽禮物。”

寶樂昂起下巴,瞧著笨蛋,竟然直接問出來了,那不是一點驚喜和興奮都沒有了?我呀,我覺得我該去挑一口自己喜歡的,華麗又舒適的棺材。

“不勞大將軍費心。”寶樂嘻嘻笑:“少年呵,幹事業,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這嬌俏的念出來的,顯然是戲文唱詞,那害羞了的祝英臺就這樣故作嚴肅的打趣梁山伯。而她眼神灼灼,笑靨如花,竟然叫他無法生出別的念想。

直到被丫鬟客客氣氣送回客房的時候,他才悵然若失,坐在椅子上,半晌回不過神。仿佛一碗胡辣湯少放了辣子似得,又好像豆腐花裏少了香炒的黃豆,那點遺憾漸漸侵蝕開來,形成了巨大的不滿足感。

年關時候,人來客往,這大長公主府空前熱鬧,她母親太忙,父親又鬧裏取靜,仿佛修仙。華陽焦頭爛額之際,看到怡然自得焚香靜坐的許令,一邊吃他調配的保養滋補之方,一邊笑嘻嘻撥弄著頭發:“我這麽忙,哪處離得了我,你變著法的,曲曲繞繞的,把我推到這高處的高處,若是我積勞過度,英年早逝,我可是要你殉葬的。”

許令笑道:“我可記著,當初夏朝沒亡的時候,你先見到我,問我要不要跟你鴛鴦比翼,同歸於盡。”他彎起了眼睛,看起來心情不壞,華陽笑得跌了杯子,“那時候還沒讀書呢,聽人家說了

這成語,覺得很文雅,特意到你跟前用,顯擺。”

寶樂剛要進門,又默默退回,這對父母的情話太可怕,她是膽小鬼,沒有勇氣聽。

於是迎來送往,收禮回禮,各色事務都落在了寶樂身上,而她在一眾貴婦名媛中周旋,迅速上手,叫人挑不出一個錯來。一時間倒博得不少讚譽。眾人因此更加吹捧,仿佛發現了她在美貌之外的,另一個閃光點。其實不過是尋常大家貴婦交際手段,只因容貌過於出色些,略微幹點事,便激起許多浪花。

呀,臨到死了,又落下美名。寶樂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靠在黃花梨繞指葡萄飛鹿美人靠上,旁邊佛手散發著淡淡的芳香,昏頭脹腦,叫阿長給自己捏捏肩。端著架子成天成夜的陪客坐,人都像雕塑,一個模子造出形。

齊天也很忙,他的隊伍將要開拔,他忙著操練,忙著重新融入軍隊生活,忙著被老將軍和華陽殿下惡補各種知識,忙到忽然成了個一心辦大事的男人,終於沒有那麽多閑情總是去想小仙女了。

閑時歲月長,忙時光陰快,轟轟隆隆,劈劈啪啪,等她終於閑下來喘口氣,一看天空,五彩火焰七彩燈。恍恍惚惚睡過去,再擡頭,已有金黃色小小嬌嬌報春花,枝頭賣俏。怎麽辦,怎麽著?顧不得傷心賣苦,眨眨眼春來到。

寶樂應著父親邀請去聽戲,聽啥不好,非得聽大登殿,薛仁貴平西一十八年,寒窯裏等苦了王寶釧。千金貴女王三姐,貧窯賤婦王寶釧,日日夜夜盼郎歸,終於一天,他衣錦還鄉威風凜凜,先說一句“三姐且照菱花鏡,你的形容不覆從前。”帶著萬千思量,萬千牽掛,好容易苦盡甘來人團圓,卻得知他早已另娶公主坐銀安。呀,幸好不當陳世美,紅口白牙說一句,你是正宮,她是偏。

看那王寶釧喜不自勝,納頭拜倒,寶樂心中升起薄薄的淒涼。“爹爹,你往日不是不好這口的嗎?”柔媚婉轉的南戲才符合他的口味,難道因為母親回來了,連審美趣味也變得剛健。心裏叫這戲劇弄得不爽,看看父親,大了膽子,連爹爹也要打趣:“您老人家放心好了,哪怕我娘親真當了皇帝,開了三宮六院,也搶不過您的風頭,呀,清艷絕塵好姿容,真難得,英明睿智的許侯爺以後也難逃以色侍人。”話音未落,已教許令伸出指頭,擰住了腮幫,“好刁鉆,好猖狂,你該有一個惡婆婆,還有一堆七刁八刁小姑子。好好磨一磨性子。”

寶樂又嘻嘻吐舌頭扮可愛:“我怕到時候爹爹又心疼。”扮完可愛,又做出兇惡相:“這可是閑扯淡,世上還有什麽人刁的過我嗎?”

許令抽了手,轉身走人,袖子拂過寶樂頭頂,滿滿都是淡雅熏香。他話裏有話,不說分明,若換個人就該膽顫心驚。寶樂自幼跟他契合,如今已無所畏懼。虛虛實實神神叨叨,人想太多容易老。

更何況,她沒有老的機會。

出了小苑,天空下起雨,銀白色的雨絲,從天到地掛著薄薄一層,寶樂擎著雨傘出門,陌上行人少,天街柳色淺,她從披風裏抽出手,放在嘴邊輕輕呵了一下,呵出淡淡的白霧,“看來今年的春天會來得早。”

猶記得當初相遇,滿城飛雪,現在到了終點,來時路再走一遍。寶樂扶著阿長的手蹬車,往福園去,眼神冷漠無辜,心中柔腸百轉。車廂裏,柔柔弱弱往壁上一靠,掛壁鏤金葫蘆瓶裏,一朵水仙開得整好。自己團一團,輕著呼吸,瞇著眼,仿佛一只靜靜等待壽終正寢的貓。

奇怪的很,前兩次要死,她都非常焦躁。曾經坐臥不安,茶飯不思,夜裏做噩夢,哭著驚醒,躲到衣櫃裏,任由人千哄百勸不出來。瑟瑟發抖,又哭又叫,遭受了天大的欺負和冤枉。“不可以,誰來幫幫我,為什麽偏偏是我?”被莫大的恐慌和無助籠罩,腦子都不清醒,迷茫悵恨,死不瞑目:“好爹爹,我怕呀---我要我娘親,她為什麽不回來。你去雲龍寺把那老和尚捉過來……”

她抽抽搭搭,瘋瘋癲癲,如今想來,慘不忍睹,平白鬧出許多笑話。

再一世,她終於勇悍了些,學了馬術,學了劍技,仿佛自己也威風凜凜百戰百勝,寶劍一揮,斬殺了黑白無常。在紅燭要燒盡的前一天,她騎上了馬,拼命的跑,仿佛從風裏聽到遠方的呼喊,背後有鬼追著,心裏有鼓敲著,耳邊聒噪聒噪,仿佛有一百只烏鴉歌唱。還記得那時候她去雲州,說是找母親,其實半路就拐了岔道,去了正被土匪肆虐的一個地方。聽說好慘好慘,有個村莊直接被屠村了……寶樂特特跑過去,找死?才不是,她要反抗的從不是人力。那時候怕到神智糊塗,離奇的覺得自己那個地方死人那麽多,自己悄悄躲進去,說不定可以叫鬼差眼花看漏,逃過一劫。哈,多麽天真的念頭。

現在想來,忍不住發笑。如今還記得,死到臨頭,心軟的毛病不改,眼見破村屍橫遍地,荒無人煙,一個人半死不活躺在臭水溝,她把馬韁繩往他身上一綁,死活賴活拖出來,一壇子酒潑下去,傷口上蠅蛆消散,他大約可以活了。只是她依舊死了。

回憶一番,那人泥濘不堪,汙濁難辨,只是相貌上隱隱約約有點齊天的樣子……嘖,寶樂輕輕轉頭,故意去看街外,她心有不忿,也怪自己不爭氣,什麽時候了,腦子竟然還在想他。弄得好像自己真得愛上,愛得不可開交似得。

她覺得自己至少這輩子該有出息一點,不怕了,也不躲了,死神要來了,那就美美的,對它微笑,嚇它一跳,然後到地府去,當個妖顏惑眾的亮堂堂艷鬼。

她既然打定了註意,便平覆了心緒,每日裏忙著上妝,忙著換衣服,忙著擺姿勢,勢要找個最漂亮的樣子死過去。牡丹髻,元寶髻,從雲髻,飛仙髻,一樣樣梳過去,梳頭娘子都笑不出來,心裏盼望著趕緊結束,只當郡主為十八歲生日的出場費心機呢。

牡丹流仙裙,祥雲騰鶴圖案,並蒂芙蓉繞指蓮,花開盛世石榴鮮,最大氣還有天街通衢美人駱駝,一件衣裳就是一副畫。蓼藍的,水綠的,雨過天晴的,月溶紫的,紅火的,鵝黃的。杭稠,蜀錦,宮紗……

還有各種首飾,叮叮當當,寶光璀璨,索性連陪葬品都自己挑選。

我很忙啊,寶樂試衣裳,試新妝,試到手軟腳軟,最後蜷在床榻上:我啊,倒像是急著死呢。全不管京城裏已經準備好在郡主十八歲生辰上好好奉承一番的人扼腕嘆息。她躲起來了,拋開了這個世界。

寶樂覺得自己已經心如古井不波,看淡生死離合,馬上不是要死,而是羽化登仙,誰知齊天忽然跑過來,木棍似得,往院子裏一戳,頓時壓住了仙人飛升的衣角。寶樂的心裏,仿佛水裏丟了顆生石灰,咕嘟咕嘟冒泡,迅速沸騰泛濫,再也無法從容。

冤家,真是冤家。寶樂的手在發抖了,一根玉團蝴蝶壓珍珠的大釵,半晌插不上。

齊天看到寶樂,她臉上的妝容很奇怪,眉梢額頭上有淡淡的金粉,眼角卻是暗紅,口脂抿的鮮艷而嬌嫩,腕上一只金釧,鑲著寶石,看起來非常沈重。不茍言笑,莊嚴猶如塑像。齊天覺得哪裏不對,她好像渾身都透著怪異,等自己一步步走近,對上這貼畫似得臉,終於明悟,這神態怎麽那麽像入殮?

齊天被自己冒出來的這個念頭,嚇得渾身一個激靈。脊梁骨竄上一股寒意。然而她又在笑,地府裏逛出來的,閻王爺的女兒似得。

寶樂沖他招了招手,恰似無常,要勾魂兒。沒有怨尤,沒有畏懼,身不由己,五迷三道跟她去。齊天仿佛飄在雲上,滴溜溜,隨風轉過去,轉到跟前,捧出一只匣子:“郡主,你說你不喜歡典禮和儀式,我猜著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避出上京的,但生日畢竟很重要,該過還是得過。我送你這樣的首飾,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

寶樂接過那只匣子,沈甸甸,有些分量,她見慣了好東西,此情此景,卻依舊騰出些期待。轉而又在心裏笑,他能有許多銀子?能買來什麽好東西呢?無論如何,驚喜的樣子還是得做出來的吧。她細長的手指輕輕一劃,打開了盒子,卻驚訝的發現一包黑色的小顆粒……這是種子?用手一搓,不是黑曜石也不是碎墨玉,竟然是真的種子。

“這是我從山上刨下來的,代表平安長壽。”齊天認真的看著她:“很有用,那山下住著個老太太,都六十多了,頭發還是黑的。滿院子都種這種花。”

齊天並不很清楚寶樂需要什麽,也不覺得有什麽東西會是她自己弄不到,需要自己提供的。但是在偶爾的談話中,他卻會想到她悲觀的哭泣,怨尤,無助,困頓。說來也是,她這麽美麗聰明富貴尊榮的人物,一出生就收獲了常人拼盡一生也無法得到的一切,最怕的,當然是死亡了。最最善良美麗的姑娘,你應該活得長長久久。

寶樂嘴角微微抽動,心裏百感交集,一時竟然不知該做出什麽表情。最後擡起眼睛,看齊天一眼,微怒,微怨,還有稍稍傷感,仿佛已出考場,考得一榻糊塗,確知了不會上榜的人……見到了遲來的小抄。

齊天被這眼神弄的惶恐了。“你不喜歡嗎?”他急急的詢問,語音忐忑:“其實這花很好種,它很好成活的,種子一撒,得了雨水,它就能長開一大片。是真的。我可以幫你種。”

寶樂低了低頭,細而卷的眼睫毛微微眨動,再次擡起頭來,已經是嬌滴滴搓粉滴水好笑顏:“你還真是有心了。我都楞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隨機回身叫阿長:“快拿去,好好收拾了,等天再暖一暖,我們好種。”

又帶著齊天往屋裏去,“快來吃杯酒,暖暖身子,這個時候的雨還帶著寒氣呢。”

快走近正堂,略一遲疑,又叫阿長把酒擺在廊子下,吩咐下人去擡那張長條的酸枝木寒江釣雪桌子。一邊問他想吃什麽,一邊又吩咐廚房送肉沫子餅,豆腐白菜包,白玉蔥油卷,和核桃油炸馃子過來。似乎猜到他只會回答“你這裏的東西樣樣都好吃,隨便什麽都很好。”

寶樂引著他到桌邊坐下,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層層疊疊華重繁覆,絲絲套套條條,簡直不遜色於嫁衣,往椅子上一坐,堆擠起來,又落在地上,仿佛一只碩大華麗的繈褓,將她整個人裹得纖細而幼小。

她有些怨怒,為他的不期而至。她還是希望他只記得她的好,日後想起,都是美麗和溫柔。她的房間也一樣的亂,各種衣服首飾到處都是,幾個丫鬟收拾都來不及。

呀,糟糕透了。

‘“齊天,你最近還在練武嗎?”寶樂看著那雙依然閃亮的眼睛,卻發現了些以往沒有的東西。更加深邃,也更加純粹,以前那種帶著局促,緊張和惶恐的感覺都沒有了。他的氣質沈穩如山,

身體也更加強壯,那些都是引得姑娘著迷的東西。

寶樂悶悶的想,要多久呢?要多久,他會接受新的姑娘,娶一個可愛的妻,再繁衍後代,然後在白發蒼蒼的時候,靠在墻角曬太陽。

哎,你幹嘛要來呢,你叫我心煩意亂。

齊天已經對她越來越熟悉,熟悉到她情緒格外敏銳,雖然不能說明察秋毫,但至少可以盲人摸象。他不敢光明正大盯著她看,只覺得今日的她多多古怪,仿佛精心包裹了收在匣子裏的,小小的玉觀音。於是借著吃餅的機會,時不時偷眼去看。看她眉如遠山,山上籠著輕紗似得霧,看她眼如秋水,水中浮動冬日的星辰。很美,又在笑,卻帶著哀怨。

猜不出端倪,冷不防,一碟子三塊小小肉餅都吃完,再伸手去摸,又摸了空,這才驚覺又做了不合禮儀的事,貴族的點心素來是不興空盤的,他局促的擡頭,表情微微窘迫,唇角還有一粒芝麻,仿佛小孩子似得,下一秒就要溫柔的姐姐或者母親,撫摸著頭,笑著嗔他一句。寶樂果然笑了,只是格外大方,還覺得有趣,伸出手指,輕輕一抹,白細細指尖點著那顆芝麻,且不退開,順著那下頜骨的弧度,輕輕一滑,滑進他的嘴角,又一轉,得了他下意識的一舔,那芝麻被收進去,寶樂眉眼彎彎。

齊天鬼使神差,含住了她的指頭,她要躲,索性又握住了她的手,只覺得嘴角唇上,絲絲縷縷,細細輕輕,星星點點,都是癢的,叫人心肝都顫。她……怎麽可以這樣溫柔慈愛,在那一瞬間已經不是少女少婦妹妹姐姐幼女貴女簡直,暖如母親。

如今依舊天短,太陽下山不到片刻,天便蒙蒙的黑了,寶樂心道,這樣也好 ,等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死了,大概肝腸寸斷卻斷的幹脆利落,不至於以後總想著念著。

阿長捧來了燈燭,繪著四季花草的宣紙燈罩,隔離了飄搖的燭焰,暗影重重,與天上星河交相輝映。寶樂大睜眼睛看著,心道以前從未用心觀擦過,沒料到上京的天空,這夜幕,也可以這樣幹凈,高而遠,好大一塊水晶,切下一小塊,掛在脖子上,轉眼間傾國傾城。

天屆送來涼風,樹梢簌簌作響,緊接著草地也沙沙有聲,一層溫潤的濕氣直往人臉上撲,看樣子,竟然是要下雨。是誰說春雨,隨風潛入夜,潤如細無聲。

寶樂昂起了纖長的脖頸,貌似玉階牡丹承恩露,彩燈的光在她皎潔的面容上蜿蜒,割出痕跡淡淡的暗影,迷迷蒙蒙的美,像躲在花下柳後,芙蓉帳裏。她長久的沈默,眉眼冷艷,那眸中微光點點,倒看不出是淚,還是喜悅的光。無論怎樣都好,寂寂夜花,需要一個吻的安慰。

然而齊天剛動,寶樂就看了過來,這一眼又叫他怔住,被施了定身法似得,僵在椅子上,半晌動彈不得。寶樂卻又唇角笑笑,站起來,籠著寬大的衣袖,厚重的裙擺在地上鋪開,太過典雅華貴,叫人不敢生出非分之想,也像墻上裝裱好的工筆畫,易破損,易玷汙,要珍藏,安放。

寶樂卻笑著,傾斜過身體,伸出細長白嫩一根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飽滿的額頭,俊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剛硬而充斥美感的面部輪廓,清澈黑亮一雙眼,永遠都像少年郎,豐滿的唇總是微微抿著,沒了少年的躁動佻達,多了讓人心安的沈穩。

她怕死呀,她怕死了。她還舍不得。只是已經無力去悲喜,或許這樣待著也不錯?靜靜等著招魂幡舞動,催命鈴敲響?她的生命太奇怪,說不準是太短還是太長。然而他,她又看得清楚,那豐沛流蕩的生命之水,輪不到她來分享。

充其量,是一段美麗又離奇還故事性充足的際遇。下次再回十五歲,記得把它寫成話本,說不定又成傳奇,留給後人遐想。

寶樂穿的衣服多,並不覺得冷,指尖摸到齊天,他倒是肌膚微涼。

她生來榮華,萬般嬌寵,也嬌慣出許多矜貴,視線低低一掃,享受高處看人的快感。此刻也有快感。眼看死亡在即,省掉許多思量。低頭看,那蒙蒙細雨從廊子外面飄進來,細細一顆落在他唇上。風又吹,叫她鬢角珠玉叮當作響。寶樂在這清脆的撞擊聲中發狠,細細指頭按住了他肩膀,低下頭去,親吻像是啃咬。

她呼吸急促,喘息不定,胸口起伏,連帶著那纏枝蓮花的圖案好像活了,分散出條條藤蔓,碩大葉片,金玉在響,花在動,她永遠迷人,自己隨身攜帶一部戲,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上演。

齊天喉頭急速的竄動,他仿佛早有預感,或者也開始習慣她的情緒化,莫名奇妙突如其來的的熱情。寬大的手掌從厚重的鑲金帶玉的外袍下伸進去,抱著那一折纖細的腰,沿著窈窕線條,緩緩向上,沿著窄細的脊背,摩挲。她仿佛怕著什麽似得,抱著,攔著,夾住了他的手臂,人往他懷裏去,叫他整個人都滾燙起來。不依不饒,黏黏糊糊,一動一搖。

夜空暗沈沈,地上濕淋淋,風和雨,細細碎碎,一刻不停。她終於舍得擡頭,一雙唇鮮艷欲滴,妖嬈嫵媚。臉上都是彩霞似得絢爛的光華,真叫人愛不釋手,如酒如夢,上癮,又沈醉。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都卡結局。更了萬字,聊作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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