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鬥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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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樂慢悠悠走出這廢太子的宅邸,身上還帶著些冷冰冰的濕氣。夏末秋初,露水繁重,連榆條上的蟬鳴,都顯得有些頹喪。寶樂輕輕抱了抱自己的胳膊。單薄的綢紗下,影影綽綽,一幅絕佳身段。阿長還等著外頭,見了寶樂,忙接過來,她仔細觀察寶樂神色,小聲道:“主子,吵架了嗎?”

寶樂淡漠的搖頭:“沒有。只是很奇怪,看他落到這般下場,我並不覺得歡樂。”

阿長輕輕嘆息:“姑娘一直都是個心軟的人。”

不,跟心軟無關。寶樂在心裏反駁,是厭倦。重覆太多次,已不想動用情緒。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車輪紮紮碾過黑色條石,寶樂悶沈沈靠在車廂壁上好似睡著。她記得前幾次,太子並未被廢,昭王也並未上位。怎麽今世就不一樣了?寶樂暗暗心驚,想到長秋宮偏廂,她慨然告知“我的身子早給了別人”,太子的憤恨和失魂落魄。難道是激化的?就因為自己和齊天那一睡?

寶樂不由得扣緊了掌心,她並未升出多少唏噓,反而在一剎那,先喚醒的,是身體深處蟄伏的快感。在她腦海裏冒出齊天形容的一瞬間,就撩撥起了那代表歡愉的小蟲。她微微垂下了頭,感覺心跳有些失衡。

無論嘴上再怎麽不肯承認,她都享受與他相處的光陰和滋味。

馬車忽然一陣動蕩,是老付忽然喝止了馬匹。阿長急忙扶穩了她,隨後又撩開簾去,她看到元榮當街站著。他竟然高了許多,擋住了身後的太陽,一雙黑黝黝的眼睛直楞楞看過來。寶樂有些緊張,強裝著鎮定,冷聲問道:“你這是……”話猶未完,已教阿長攙扶著,下了馬車,又改了好聲氣:“太子殿下萬安。”

面上是和顏悅色的笑,那細而上翹的音調裏,卻讓人讀出了一絲輕蔑。元榮大踏步走過來,龐大的黑影,將她瘦小的身子,逐漸吞噬。寶樂不由自主的後退,卻撞到了車轅。這個混蛋,他看起來,竟然是要打人的樣子……

元榮欺近了她,仿佛看出了她心底的虛弱,臉上浮現出些得意的笑,如同清水上面,汪著的一層油,叫寶樂覺得惡心,她輕輕扭過頭去。“看著我。”元榮說。

“太子爺。請你註意禮數。”

元榮忽然冷笑。“禮數?”他的神情裏也帶上了輕蔑的味道:“陽平侯府的郡主,竟然去探望廢太子,真是好懂禮數。他的廢黜,你那好娘親功不可沒,你現在又來裝什麽假惺惺?”

寶樂心中一刺,一扭頭啐他臉上。“甭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當初就說過,我的事不許你管。同樣的,我的事,也不用你太子爺來評價。你要說我娘親功不可沒,那我也算你的功臣,來,叫我一聲恩人聽聽?”

元榮俊美的面容有些扭曲,她在尖牙利嘴的爭吵,卻叫他覺得如此生動 。再不是以前那樣,敷衍的安撫,蜻蜓點水似的柔情,那是對小孩子的態度。她終於要擡著頭,視線微微擡高,正視自己了。他忽然開始激動,以至於身體裏的血液汩汩的竄行。

寶樂恨了一聲,扭頭就走,剛要蹬車,卻被他板住了腰,又拉下來。阿長要來阻攔,卻被他一拳頭推倒在一旁。聽她哎呦一聲落地,寶樂俏臉煞白,心中懼意再次升起……你,要幹什麽。

元榮道:“姐姐不要這麽怕。我們一道去侯府吧,我正好有事,要尋找好姑姑呢。”

寶樂果斷搖頭:“我有我自己的車輿,怎麽敢登太子殿下的馬車?”元榮嗤得一笑,忽然掏出一把匕首,噌的一下,劃了老付的手臂,血頓時湧了出來。老付一聲慘叫抱跌落下來,寶樂的瞳孔瞬間擴大,清晰的映出了昭王帶笑的臉:“現在沒有了。哎,車把式太不小心了。來,請上我的車吧。”

寶樂深深吸了口氣——

馬車裏陳設著青銅掐金絲的轉頂博山爐。升騰的青煙在狹小的空間彌散開,濃郁的甜香,落了人一頭一臉。寶樂紮掙著身體,默然端坐,水月菩薩似的。元榮便笑了:“姐姐,是乳香呢。”她心裏猛地一沈,想到了山間做過的,可怕的夢。

“謝謝。”她輕著聲調開口,意圖以柔來安撫:“倒叫殿下費心了。”元榮卻忽然湊過來,挨得她近近的,只叫她的身體微微傾斜,向車廂壁角縮去。“姐姐在怕我?”元榮好似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寶樂冰著臉:“我的下人都被你打傷,叫你支開了,你還指望我怎麽樣?”

元榮倒露出些苦惱的樣子:“是姐姐逼我的呀,哎,你總是這麽倔強,我能怎麽辦呢。你又太聰明,一轉頭的功夫,就示意人去報信了。我只得派人暫且看著他們。不過去往侯府這短短一段路而已,姐姐又何須抗拒我到這般地步。”

寶樂深深吸了口氣。“好,那我們老老實實坐著,一起回去。”

元榮卻不肯老實。他怎麽能夠忍受?他在自己府中,黑天白日等著,等她來恭賀自己上位之喜,誰知她遲遲不肯出現,好容易聽說駕著馬車出門了,去的地方卻是廢太子府。他在一瞬間,心裏熱鍋熬油似的。整個人都要炸起來。

寶樂好端端坐著,頂著他癡纏中帶著點怨怒的目光,那目光好比烏雲黑沈沈壓著,叫她脖子有點發酸。“二郎……”她剛開口,便聽到元榮親熱的回應,他又笑了,大大的眼睛帶著俏皮,又是那大男孩的模樣。“姐姐。”

寶樂輕輕吸了口氣,揉揉自己有點發澀的眼睛:“你不要這樣。你如今已當了儲君了。就該曉得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要做些正經事。”

元榮卻把手肘支在腿上,手掌撐著下巴,做出認真的模樣:“難道我現在送姐姐回家不是正經事?”他輕輕嘖舌:“到底什麽是不正經的事呢?”眼珠一轉:“如當日長秋宮偏殿,大哥對姐姐做的那樣嗎?”寶樂頓時氣紅了臉,舌尖都發木了。混蛋,你這混蛋。他果然看到了。

元榮看著她的樣子,卻覺得頗為有趣,他只管註視著她,那玫瑰花似的嬌艷的面容,高高挑起的小小的下巴,如月鐮似的,割出人心底血淋淋的口子。她生氣了。她是心虛。元榮認定了這個判斷,嘻嘻一笑,伸出手去,搭上她的肩膀,他的掌心同樣熾熱,那感受卻不像齊天。寶樂仿佛被燙到,下意識的往後躲,脊背撞上馬車壁。

她低頭扭臉,不再看他。元榮便叫:“姐姐?妙妙?”一聲,一聲。寶樂就是不理他。他不是太子,只要她流淚就會屈服,也不是齊天,看到她生氣就會無措。這是個陰晴不定的獸,狡猾的套用了人類的皮囊。看著她的眼神,似乎帶著毒。

“低頭向暗壁,千呼不一回。”元榮嘻嘻笑:“大哥當初不是給姐姐讀這樣的詩嗎?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狂浪起來,恣意的笑聲,叫寶樂心中陡然湧出煩躁。她不知哪裏來的力量,一拳頭狠狠砸過去,叫他捂著肚子從凳子上滾下去,嘴裏嗚嗚抽氣。

寶樂恨恨的摁住他的脖頸:“你這個黑心爛肝,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東西。我許寶樂是什麽人?是你們兄弟倆的玩物?一個兩個都拿我逗趣兒。你怎麽不去尋那漂亮的八哥?”她用足了力量,掐得自己手指發酸。

被她按著的人一動不動,半晌後,卻傳來低低的嗚咽,喉嚨深處發出的粗啞的泣聲,她微微一怔。

“你不理我,你總是不理我。”他忽然開口,聲音委屈的像被奪走了骨頭的小狗。“我不堵了你,你就不來看我。我不惹你生氣,你就不說話。姐姐對上我就變木頭人,變大公雞。”

寶樂忽然覺得疲憊,她松了手,慢慢的蹲了下來,元榮從搖晃的視線裏,看到她嬌俏的下半張臉,還有那一抹櫻紅的唇,粉嫩,勾人。她輕輕的拍拍他已顯出寬厚的肩膀,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小時候。“好了。不哭了。姐姐是最近心情不好。”

元榮扭過頭去,用臉頰輕輕蹭她的手。幼時,有那踩高捧低的奴才欺侮他,看人下菜碟的擠兌他,寶樂總會第一個站出來維護他。元榮眷戀那樣的溫情和關懷。他記憶裏的幸福和快樂,有七成,都跟妙姐姐有關。還有三成,是母後偶爾的心血來潮。

“好弟弟,從今後,你要好好的,跟太傅讀書,跟黑衣郎學武,不要再胡鬧。舅舅,舅母瞧著欣慰,別人都會越來越高看你。你會越來越好。大家都會越來越喜歡你。”寶樂放軟了聲音安撫,希望這個人都反應過來。元榮卻吶吶的問:“那妙姐姐呢,妙姐姐也會越來越喜歡我嗎?”

寶樂沈默片刻,輕著嗓子,細細的道:“你該明白的。我從來不覺得你真的很討厭。你終歸是我弟弟呀,哪有姐姐會厭惡弟弟的。”她答得認真,元榮卻不滿意,他不甘心,不服氣,為什麽他就只能是弟弟,而大哥就可以玩什麽青梅竹馬的游戲。他咬緊了牙,抿緊了唇,連日來胸口脹滿的焦躁忽然湧洩出來,他劈手抓住了寶樂的腕子,寶樂心頭一慌,輕呼一聲,急忙後退,卻掙奪不開,他越抓越緊,倒像是什麽都不管了,仗著一股楞勁兒把她使勁一拉。寶樂往前猛沖一步,拱下了身子,他立即伸手摸住了那唇。正如大哥當初做過的。

嬌紅一點,如櫻如珠,那唇因為恐懼而微微張開,倒叫他更加癡迷,被絳雲夫人教授過的合歡秘事一股腦湧入心頭。他很想就這麽恣意放縱一把,美好的姐姐,魅力四射的妙妙。他的狂熱的癡想洶湧一片,如同決了堤的黃河水,一片汪洋,咆哮奔騰。鬼使神差的,他的指尖移動,壓住了她的唇,沿著那點微微的縫隙,探進去,塞進去,仿佛觸碰到了那溫軟的丁香小舌,聽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他的臉上,露出了孩子般有趣而滿足的笑。然而下一秒,那手指尖端隨即傳來銳利的痛……

他擡起頭,看到了寶樂眼中的輕蔑,仿佛他只是一個路上癱倒的乞丐,卑微的趴伏著,哭叫著,終於換來她耐不住癡纏,帶著厭憎的表情,從指縫間落下的一點施舍。寶樂怒極,身體微微發顫。她劈手給那微笑的臉,一個響亮的巴掌,順帶一口帶點血的吐沫。

啪的一聲,分外清脆。元榮被打蒙了。他側臉上鼓著明顯的指頭印。寶樂的右手還在微微顫抖,“楊元榮,你真是個無恥的東西。”她越過他,探出身去,叫車把式停下。車把式充耳不聞,寶樂回頭冷笑看他:“你若不停,我就跳下去。叫這馬蹄踩死我,叫這車輪子碾死我。滿上京都知道你這剛上位的太子爺逼死了我寶樂郡主。”

他慌了,白著臉,搖著手:“我剛剛是一時糊塗。我已經長大了。我——姐姐又那麽美”他語無倫次,慌不擇言,最後嚇得狠狠把拳頭砸在大腿上:“好姐姐,原諒我吧,我再不敢了。我剛剛是犯蠢。”

寶樂扭頭看他:“你果真不敢了?呵,信你才怪。”他無奈,更被激出狠勁:“你一直都嬌氣,受不得苦,受不得疼。你會舍得跳下去?”寶樂冷笑,果然轉身,一腳已踏入空中。元榮心裏一揪,往前一撲,扯住了她腰帶,硬是將人又拽了回來。咚的一聲,滾落在車廂裏頭。寶樂甫一落地,就翻過身來,拿拳頭錘他。是幼時,背著父親,跟幼童滾作一團,作出的毫無形象和儀態的撒潑式廝打。

元榮拉回了她,她已翻了臉,狠狠一拳揍在他下巴上。

“我如今是太子,是未來皇帝,”他按住她的手,試圖讓她明白,你以後,少不得靠我過活,歆享榮華富貴。“姑姑還剩多少權利,姑父這前朝餘孽靠什麽活著。”寶樂黑琉璃珠似的眸子,沈沈盯著他,譏笑道“二郎真是好本事。連恩威並施都學會了。”

元榮勾起一邊嘴角:“我把它當做誇讚姑且收下。”

車把式不敢過問動靜,卻知道若出了意外,自己絕對逃不了幹系,他拼命的揮動鞭子,加快了速度,把行程了縮短到了兩盞茶的時間。

聽到喝馬聲,寶樂心裏一驚,立即松開了手,從他身上翻起來,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冷冷的瞪他一眼,匆匆下車。元榮看著她略顯倉皇的背影,這才慢悠悠的坐起身來,摸摸自己帶著點青紫的下巴。

他是來宣口諭的。周主說皇妹不用再反省了,何左相居心不良,此次更易,多虧皇妹之力,所謂能者多勞,雲州匪禍未平,還是請皇妹速速回封地去。寶樂有些怔忪,母親,這便又被調離京城了?她看了元榮一眼,他儀表肅整,瞧不出異樣。

華陽有些遺憾。“我原本還想趁著閉門反省好好在家快活快活呢。現在不行了。”她摸摸女兒下巴:“記得想我。”又問昭王“什麽時候出發?”昭王躬身行禮:“皇姑辛苦,陛下說聞信即刻啟程。”華陽一怔,立即拉許令回房:來來來,我們抓緊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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