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榮生病了。據說當天晚上回去就發了狂，半夜不睡覺，披著頭發亂嚎，身體燙的像火炭。光著腳沖進院子裏，把涼水往自己身上潑。著了魔似的，一跳三尺高。消息傳出來，周主和陰後都嚇到了。這可是他們剛出現浪子回頭的征兆，正準備用心培養的兒子啊。

寶樂坐在府中，杜門不出，一如既往，繡花，看書，聽戲。母親和哥哥都是要做大事的，他們父女兩個常日作伴。婢女把信送到侯府的時候，寶樂充耳不聞，繼續繡自己的大白楊樹，許令在一邊看著，故意問她，以前不都愛牡丹薔薇什麽的，何時轉了興趣？寶樂只是不答。

“殿下頭疼欲裂，仿佛針紮，太醫安撫不住。他口中只叫姐姐。我想殿下是只有郡主這一個姐姐的。敢有勞……”那婢女跪在地上，好一副中心耿耿的模樣。寶樂只管認認真真把最後半片葉子繡好，這才慢條斯理的道：“或許他叫的是夢裏的神仙姐姐，寺廟裏的觀音姐姐，也未可知。”婢女不敢強辯，愈發壓低了身子，額頭磕在冰涼的青石板地上。寶樂不喜歡被人這樣軟威脅，便道：“你願意跪，就跪著吧。”

她果然就跪著了。這瞧著溫馴實則倔強的姿態，像極了一個人……

日暮時分，後宮卻有傳召，陰後叫郡主過去說話。寶樂猜到了頭尾，低低嘆了口氣。她帶上了陰後誇過的侯府小點心，乘車進宮。“我的兒。”陰後靠在軟塌上呼喊。寶樂一見，就嚇了一跳，眼裏撲簌簌落下淚來。“舅母，我的好舅母。”她撲倒在陰後身邊，輕輕摸著她消瘦幹黃的面孔：“怎麽忽然就變得這麽嚴重了。我記得二弟被冊封那天，您還親自參加了儀式。不是說已經見好了。”

她眼珠昏黃，頰上帶有血絲，唇上幹枯，顯然是肝氣逆湧，而頭發灰敗，手爪無力，竟然有下世之兆。再側頭一看，旁邊未及處理的紅雕漆痰盒裏，竟然落著血。一幫的大嬤嬤悄悄拭淚：“娘娘本來可盼好了，誰知半夜傳來二爺發狂的消息，病情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

若只是這樣，也還好了。誰知她派人去知會周主，周主竟然不在養心殿。陰後大叫不好，再一訪查，周主竟然從絳雲夫人的花苑裏直接去了太子府。原來他最近總是晚上便到絳雲夫人處受用多種滋味，黎明時分再悄悄回來上朝。陰後得知這個消息，瞬間楞在當場，大嬤嬤扶住了她，面帶悲憫：“陛下好歹還知道躲著娘娘，這不是擔心娘娘生氣嘛。您得放寬心……”

一向要強的周後終於戚戚然落淚：“一輩子，一輩子啊。我又不是那以色侍人的，怎麽也落不了長久呢？那老天拔地的，還這麽折騰，是嫌自己活得長嗎？”

寶樂心中明亮，已經知曉周後用意，她垂淚點頭：“舅母放心，您好好歇息，我去看看二弟。他一定會好起來的。最近秋氣重，天幹物燥，他又酷愛露天睡覺，騎馬逛游，撞客著什麽也未可知。”

“妙妙是個好孩子。”陰後輕輕摸著她白細細的手指：“我家的男人都不爭氣，現在叫你受委屈了。”寶樂搖頭：“我們是一家人。我該去探望的。我，我只不過是賭氣呢。”

陰後心裏一動，元榮，只怕也是在賭氣。她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哎，那孩子自幼左性，其實我一開始為著他落了一身的病，看他便覺得他欠我的。他又犟，不服管束，不像你大哥那樣聽話。我就更不待見他了。現在想想，倒是我一直虧待他。”

寶樂心道您若是真心的，早點說給他多好，今日這意思，倒像是叫我傳話呢。“您不必放在心上，哪有孩子怨恨父母的。”

陰後嘆息著搖頭，口風一轉：“眼瞧著，我是不中用了。以後這性格麻纏的孩子，我如何放心的下，怎麽著，也得有個可以妥帖照顧，管教的人。哎，能讓他聽話的人，又哪裏去尋？”寶樂聽出了弦外之意，卻當聽不懂，道：“舅母放心，您一定會好起來的。元榮，他其實一直期待著被您親自管教呢。”

陰後仔細盯著她的眼睛，半晌後，又低低嘆了口氣：“讓我靠著吧，這躺下來，就氣不順……”

寶樂來到了元榮的府邸。他不像太子一樣，迷戀收集珍品，昭王府還是從前模樣。她這次吸取教訓把長命百歲，四個貼身親信都帶上。剛進門，她就聽到了屋裏砸東西的聲音，一擡眼就看到屋內那穿著青色緞袍的身影，好似瘋癲的白額虎，酒醉的獨角龍，撞到桌子上，扒倒了燭臺，踢翻了香爐，把手所及的碗碟都扔了出來。

寶樂見到這狂狀，心中也生了怯意，硬著頭皮，緊著腳走過去，叫他的名字：“元榮？二郎？舅母快擔心死了，你這是做什麽。”她剛上前一步，便有一個瓷碟子，順著耳朵邊飛過來。寶樂面色一白，卻又隨即邁步走了進去。她看清了，他方才對著自己，眼神是清明的。他根本沒有發狂，不過是在做戲。寶樂心中一凜，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當初那個傻乎乎的少年，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有心計了。而她，哪怕不甘願，卻還是入了套。

寶樂心中冷笑，將計就計。“太子殿下這像是中邪了。聽說雞血可以祛除體內的陰毒之氣，快去，叫人殺黃雞。”幾個太醫正在無措，因為他們根本靠近不了，無法診脈，大著膽子過去，就被這身量高大的少年一腳踹成了滾地葫蘆。如今寶樂郡主開了口，有效大家都放心，無效，那後果也是她擔著，自然忙忙的應是，又忙忙的準備。

屋裏的昭王還在盡職盡責的折騰，把幔帳都扯了下來，罩的自己成了沒頭蒼蠅，嘴裏喊著：“要殺我，有鬼要殺我，青面獠牙的大鬼啊。滾開，都滾開。”俄而，又從帳子裏掙脫出來，抱著頭，嘶聲喊：“姐姐。妙姐姐……救命啊。”

寶樂念道：好呵，你竟然連那馬童的招術都學了。她看看那一大碗雞血，不知道是割了多少雞脖子才換來的，腥味充塞了這整個庭院。她也不假手於人，自己接了過來，端著走進去，在元榮擡頭的，驚愕的瞬間，就那麽潑臉澆了下去，紅彤彤，黏膩膩，厚重的血漿從頭頂順著臉龐，刷紅了半個胸膛。寶樂把碗隨手往後一拋，裝，我叫你裝！

身後眾人面面相覷，不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元榮果然停止了動作，他整個人木頭一樣僵住了。頂著半身刺眼的紅。那一頭，一臉啊，都是腥氣撲鼻的雞血啊，他楞了半晌，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拔腿跑到了室外，沖到花池邊，開始嘔吐，吐得撕心裂肺……

寶樂微微冷笑，那機靈的婢女一瞧著陣勢，興奮的鼓掌：“殿下好了，真的好了。”隨即趕緊命人打水，又給他擦洗，又更換衣物。寶樂著人搬來椅子，端莊的坐了，看著他折騰。直到他面白唇青，步履晃蕩的走過來，寶樂便微微翹起了嘴角：“太子爺呀，臣女這次把你從邪祟中拯救了出來，你拿什麽謝我這大恩？”

元榮憤恨而無奈的瞪著她。從未有過一個人，如此這般，叫他牽腸掛肚，不可自拔，恨得不行卻又迷的發瘋。他走到她身邊，就在她腳下，席地一坐，還是幼時頑劣模樣，一點不見太子風度。

寶樂看著太醫來號脈，開了定神的方子，人群散去，終於冷寂了神色：“說吧，你這是又搞什麽鬼。”他不說話，寶樂便起身，“那我走了。”他又拽住了她裙角。“姐姐是不是覺得我是為了引你過來才裝瘋的？”

寶樂不說話。他哈的一聲笑出來：“難怪絳雲說自我感覺良好是女人通病。”寶樂擡腳去踩他的手，元榮機靈的縮了回去。“馬上見分曉了，姐姐不如留下看個熱鬧？”寶樂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約半刻鐘後，周主趕到了，他騎著馬，帶著護衛，一幅怒得不輕的樣子。“逆子，逆子！”他一進來，就破口大罵，嚇得眾人面如土色。他看到精神清明的元榮，面上露出驚喜，這叫寶樂知道，他罵的，是自己另一個兒子。“元策這個混賬，自己被廢了儲位，不曉得反省自己，竟然動了這種歪心思。他竟然敢魘勝之術，戕害自己的弟弟。如今大周的儲君！朕竟然真的在他宅邸裏尋到了木人！”

寶樂聽得心裏發涼，脊背上悄然冒出冷汗。不會，她知道太子不會做這樣的事。再看元榮，元榮已白著臉給父皇請罪，說自己竟然讓老人家擔心了，實在不孝。寶樂瞧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直泛嘔。瞳孔裏，仿佛映出一條逐漸長成的毒蛇。

周主看元榮無事，才算放心，又大大獎勵了寶樂。他回宮緊接著就有一道聖旨傳出來，廢太子被徙往嶺南，終生不得回京。寶樂站在夕陽下，神思有些恍惚，恨不得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噩夢。

“姐姐，你以後看不到他了。”元榮在笑，寶樂心裏發寒。“我喊姐姐的名字，是給你個機會，叫你在父皇面前賺一功呢。還不領情嗎？”寶樂口舌發木，半晌才吐出清晰詞句：“好，我謝謝殿下。殿下好人當到底，再給我一件東西吧。”

“你想要什麽？”寶樂回頭指指那個婢女。元榮看起來有些意外。寶樂不洩露真情，隨口道：“她今日在我府裏惹到我了，難道你不交給我處置嗎？”

元榮哈哈大笑：“自然交得，姐姐領去吧，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那女子嬌小的身軀伏在地上微微顫抖。寶樂神色不動，對齊天的承諾，她會好好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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