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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柔腸百結受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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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就要亮了。

錦繡背靠著自己的屍體,默默地數著時間。

自燕笙走後,她便一直坐在這裏,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待到了現在,看著漸漸露白的東方,她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她的身後有一個小小的洞穴,只要往後退一退,躲進去,就能避免灰飛煙滅的下場,但是她還沒有徹底想明白,還沒有下定決心。

有些事情,知易行難。

成佛成魔,天堂地獄,皆在一念之間。

往前一步,所有煩惱都會隨著自己的消失而消失,她將失去所有,包括愛,包括恨,包括曾經期許過的希望,也包括命運扔給她的痛苦。

退後一步,她能夠活著,以極大的屈辱作為代價,她必須克服自己心理上的障礙,必須掩飾好所有的悲傷,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的樣子,繼續這段艱難的旅程,她不會未蔔先知,不知到未來的路上還會有怎樣的磨難與變故,她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堅強地活下去,以極其堅韌的信念,笑著活下去!

她的心很亂,兩個選擇在心中拼命的對抗著,讓她難以抉擇!

她忽然想起在湘水時,嵇同她說的,仲書天資不錯,加上有貴人相助,輕而易舉便躋身於水仙一列,勉強算是半個地仙,也算是有大造化的。

地仙與鬼,自是能同日而語,更別說能夠長相廝守。

除非她有自己的身體,借著身體才有幾分相守的可能。

若是做鬼,只會害人害已。

可是她的身體已被惡人所汙,實在是配不上他的。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子,多年的女德教條侵染進了她的骨髓裏,面對這一切,錦繡無法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無法厚著臉皮賴在他的身邊,更加不能自欺欺人地想著同從前一般無二,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她又不甘地想著,他們之間本就沒有什麽長長久久,若是再不珍惜這些有限的朝朝暮暮,豈非更是傻瓜?

她想的入神,一時間忘記了即將到來的危險,太陽默默地升出天際,漸漸地出現在這片荒涼的荒野之上。

滋拉―

錦繡的腳上傳過來一陣錐心的疼痛,還來不及思考,出自本能的,她急忙將露在外面的腳縮了回來,不讓太陽照到自己的魂魄。

被太陽照到的地方起了很大的一個泡,隨意的動一動都無比的疼痛,眼看太陽就要占領自己所在的這片陰影,錦繡咬了咬牙一轉身縮小了身子鉆進身後的洞中。

洞穴不大,帶著屍體腐爛的惡心氣味,但是卻很安全,有覆蓋在洞口邊緣的雜草厚實地遮擋,她無需擔心自己會因為陽光的照射而殞命於此。

原來,自己還是如此的不舍與留戀,即是內心存了想要去死的念頭,但是潛藏骨子裏的倔強與不甘讓她毫無疑問地選擇了繼續沿著這條並不平坦的路走下去,同心愛的人一起,絕不輕易放棄!

錦繡苦澀地勾了勾嘴角,心底一松,終於沈沈睡去。

就這樣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陣狗吠聲的響起,將她從昏睡中徹底驚醒。

“怎麽會有狗?”有些迷糊的她先是怔楞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想到這狗吠聲所代表的意義時,一個激靈將她打的清醒:“糟糕!”

幾乎是沒有猶豫地,錦繡便鉆除了洞穴,沿著那片所剩無幾的草蔭奔去!

“老天保佑,不要讓野狗發現,不然真的連個全屍都沒有了。”錦繡在心裏暗暗祈禱,只希望那些不是前來覓食的野狗,否則以她目前的狀態,根本無力庇護什麽。

或許是老天聽到了她的祈禱,來得並不是覓食的野狗,而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只全身黑色的小狗,那狗十分有靈性,死死咬住主人的褲子,不讓他再往前走,但那少年顯然沒有發現它的異常,伸手拍了拍小狗的腦袋,示意它不要害怕。

見主人並沒有領會自己的意思,那小狗開始沖著錦繡死命的叫喚,企圖恐嚇她,讓她走遠一些。

黑狗的行為讓少年有些疑惑,但是他也沒有想到青天白日的,草叢裏會蹲著一個鬼,他伸手輕輕打了黑狗一下,頭也不回的呵斥它,讓它安靜。

“真可憐,你怎麽還在這兒?”少年看到草叢裏的屍體,悠悠地嘆息一聲,慢慢地踱了過來。

突然聽到這樣一句,錦繡不由大驚,一時間以為又來了個與阿澤一般的陰陽眼,但仔細看著少年的樣子,卻又完全沒有多看自己一眼,甚至毫不避讓的從她的半個身子處擦身而過!

只見他從背後拿出一個巨大的麻布袋子,小心翼翼地將屍體裝進了袋子裏,仔細地將袋子封好,現在天氣已經有些熱,屍體隱隱有了腐敗的味道,但那少年好似一點也不介意,他收拾好後,便將袋子往背上一背,自言自語道:“三天前就看你躺在這,過了這麽多天也沒見人來尋你,雖然師傅讓我不要多管閑事,但是我就不是做木頭的料,今天我葬了你,你就好好地去投個好人家,爭取下一世不要這樣可憐了。”

錦繡看著身量瘦弱的少年,一步一趨地背著自己慢慢地向草叢深處走去,情急之下只好附在那少年系在腰上的草繩上,跟著他一路到了山的另一處。

起先那黑狗並不放棄驅趕自己,但是見她並沒有要走的意思,雖然害怕,但還是慢慢地跟在少年的後面,一路保護著自己的主人。

少年幫錦繡選了一個偏僻的地方,拿出帶來的工具,開始挖坑。

想是平日裏沒有受到好的照顧,這少年力氣並不大,加長背著屍體走了這樣久,早已累的氣喘籲籲,每挖一會就要停下來歇一歇,待恢覆一些了再繼續挖。

就這樣歇歇停停,待一切弄好,早已接近黃昏。

在他的努力下,曝屍荒野的她終於入土為安,有了一個安身之所。

看著圓圓鼓起的墳包,少年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塊木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上了錦繡二字。

“也算你運氣好,那些壞人沒將你身上那個不值錢的荷包拿走,好歹算是知道了你的名字,免得你做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鬼。”少年對著簡陋的墓碑說道,想了想又從懷裏摸出了一把紙錢,用火石點了燒掉,看著紙都燒盡了,他才繼續開口:“這是我從別人那替你拿的,別嫌少,帶著開路用,不讓那些小鬼可不會對你客氣,師傅說啦,這鬼都是人變得,人有的毛病,鬼都有,看你一個小姑娘,到了下面,指不定被人怎樣欺負呢,不過我也沒有辦法,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如今已是黃昏,借著周圍一顆帶著陰氣的老槐樹,錦繡沾了陰氣,頓時身上好過不少,見那少年口中念念有詞,呆頭呆腦的倒也有些可愛,不由生了戲弄之心。

“她死的這樣慘,你就不怕她變成厲鬼,恩將仇報麽?”

她輕輕揮一揮袖子,漸漸顯出身形來。

因沒想存心嚇那少年,錦繡便沒有變幻些奇形怪狀的樣子來嚇人。

微微透著光的樹影下,一個窈窕妙曼的影子帶著女兒獨有的香氣,帶著盈盈淺笑,如那輕盈地百靈鳥似得從樹後慢慢轉至少年的面前,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

美人如玉,恍若夢影。

待那少年擡起頭,看到得便是這樣一副景像。

“你,是人是鬼?”少年有些怔怔地,許久方才冒出這樣一句。

錦繡輕輕一笑,也不答他,自顧自地走到墳前,伸手想要撫摸那塊簡陋地墓碑,但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手縮了回來。

見少年只是呆呆地盯著自己,錦繡有些不滿,不依不饒地又問了一遍。

“你還沒有回答我呢?”錦繡難得地有了小女兒的情態,下意識地跺了跺腳,一派天真浪漫。

“不為什麽,我想這樣做,就這樣做了。”被逼急了少年撓撓頭,給出了個自認為最合適的理由。

“你這人,還真有意思。”錦繡見他面紅耳赤的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

少女獨有的清脆的笑聲在空蕩的山野回響,染得山間的風都帶了幾絲暖意。

少年自幼跟著義父,幹得是世人眼中最晦氣,最不受人待見的活計,從沒有人這樣同他說話,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子,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見她笑得開心,他也傻楞楞地跟著笑,但是笑著笑著,他便看見那張臉上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她的眉頭凝成一個並不愉快地弧度,眼睛時不時地閉上又睜開,雖然看不見眼淚,但是他知道,眼前的少女哭了。

她為什麽要又笑又哭呢?

少年疑惑地撓了撓頭,心底的迷茫沒有答案,也讓他更加的不知所措。

許是鬧夠了,錦繡逐漸安靜下來,漸漸地恢覆到了古井無波的模樣。

“你,是人是鬼?”少年有些不確定,再次將問題問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每每他不聽話的時候,義父便會拿鬼怪來嚇唬他,如今在亂葬崗上見到這樣一個少女,他不由地對自己的眼睛生了懷疑。

“你害怕了?”錦繡沈默了片刻,方才開口問道。

“不,不是......”少年急忙擺手否認,臉卻更紅了:“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有緣自會相見。”錦繡擡手撫了撫落在額前的碎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騰大見她真的要走,急忙問出了相遇的最後一個問題。

“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錦繡,我叫社錦繡。”

“錦繡,真好聽,我叫騰大。”少年急忙喊道,生怕錦繡聽不見,故意加重了騰大二字。

“騰大,好,我記住了。”

話音剛落,騰大便如同迷了心智一般,徹底合上了眼睛,昏睡了過去。

好好睡吧,就當是夢一場,你的恩情,錦繡必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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