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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前塵何處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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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前塵何處尋(三)

他遞給殷遲,殷遲遲疑的接了過來。他知曉這個食物的名字,見過它,卻是從來沒有嘗過。果脯蜜餞人人吃得,這東西卻是好像唯有孩童與姑娘才會買。

浮華見他不動,心中料不定他的喜惡,又不敢貿然開口又惹殷遲不快。兩人又僵持住了,面面相覷,殷遲望著浮華的眼睛慢慢咬了一口。

先是糖漿的甜味,一口咬下薄薄脆脆的糖漿被咬開,露出裏頭的山楂,酸酸軟軟的。殷遲被酸的一個激靈,捂住嘴眨著眼道:“又酸又甜的。”

於是他看到無波無瀾的水色眸子裏淺而又淺的透出一絲笑意,如同一滴毛毛雨落進廣袤無垠的海面。就那麽微乎其微的一點點,若非殷遲一直望著浮華又熟悉他漠然,只怕便要錯過了。

他掙大了眼睛,含糊道:“你不會故意挑的吧?”

浮華略微搖頭:“吾不知,亦不會。”

殷遲不曉得他說的是不會挑選還是不會故意拿酸的整他。他慢慢的嚼著嘴裏的糖葫蘆,酸甜的滋味在嘴裏蔓延,其實也還好。

浮華見他蹙著眉,也不知道自己這串拿的究竟是個什麽味道。他低頭咬了一口。

殷遲受到了驚嚇。浮華胸前的一縷白發在他眼前飄過,雪松寒霧的味道在鼻尖一閃而過。殷遲木著臉,低頭眼睜睜瞧著雪巔的尊者俊美冷清的側臉。那略單薄的顏色淺淡的唇碰觸到艷紅的糖葫蘆,竟莫名刺激眼球,突兀又驚艷。

浮華掩著唇,面色看不出什麽情緒。他慢慢將食物咽盡,從袖中取出帕子吐籽。殷遲嘴裏也含著山楂籽不知道該怎麽辦,見狀便要掏帕子。浮華先他一步將帕子疊了一道接在他唇下。

這實在是親近得過分了,可方才同吃一串糖葫蘆就不過分了嗎?同樣很過分啊。

殷遲借著袖子遮擋將籽吐了出來。浮華自然的捏住了帕子握在手裏收起來,道:“再嘗一顆,依舊酸便是未習慣。向來是這般味道的。”

殷遲忍了忍,卻還是心癢癢。他問道:“你吃過很多嗎?你怎麽知道一向是這種味道?”

浮華牽著他繼續不緊不慢的往前走,他靜默了片刻,道:“晚朝少時喜愛。掉了牙也舍不下要嘗。一日一串是少不得的,每一串總要留吾一顆。”

哦,被逼著吃的。照這麽算,無名尊者不知道被投餵了多少串糖葫蘆,吃過多少地方不同口味,確實有資格評判糖葫蘆的味道。

浮華的話少,可他提到殷晚朝話便多了起來,從字裏行間都是對弟子的疼愛。

殷遲掩飾似的又咬了一顆糖葫蘆,舌尖抵著光滑的糖漿方想起來之前浮華的嘴唇碰觸的便是這個地方。他一口糖葫蘆堵在喉嚨口,堂堂魔尊被噎死這笑話可就大了。

“浮華,我想不明白了。你修道是忘情道,千千萬萬年也沒見你對誰上過半分心。我同你比鬥,掙著一口氣 就看誰贏一回先破一個境界,做真正的三界第一。你只有我這麽一個對手,也還算有這麽一個趣兒。可你對我盤算來盤算去,著實沒幾句話好說。怎麽就對一個殷晚朝上了心?”殷遲將糖葫蘆咽下去,似是發現了滋味所在,話完又咬了一口。

舌尖品嘗著酸甜味道,心裏琢磨他們二日算不算各自吃了對方口水。

曾經殷晚朝問過傅蒼寒,若我非是我,你可還在乎我。

如今的殷遲問浮華,為何千千萬萬年就對一個殷晚朝入了心。

浮華沒有片刻的思索,道:“他是他。”

這算是什麽回答。殷遲上前一步,空了的竹簽當劍使攔住了浮華。“我聽不明白。什麽叫‘他是他’?他總不能還不是他吧。”

下一刻,殷遲恨不得剁了自己攔住浮華的手,封了亂問問題的嘴巴。

“他被送來的第一日第一回 睜眼睛便是見吾。尿吾一身,卻不許他人為他換衣。之後換衣餵食只親吾一個。親眼見晚朝走動習武,著實……神奇。”

殷遲眼前一黑,雙手蠢蠢欲動。今日不是浮華死就是他自刎,反正你死我活,不能共存了!

“他是第一個怕吾高處太寒冷之人。吾本無所在意,卻有他為吾在意。很纏人愛說話時常有凡人言他闖禍與人爭鬥。吾以為吾一生護得住他。”浮華垂眸,輕輕撫了撫殷遲的發,剩下的話便在不言中了。

他沒有護住。

殷遲明白了他話語之外的自責,哪怕被摸了頭發也無心思斥他無禮了。“與你沒關系。我聽小黎兒說你也轉修,是叫傅蒼寒,拿命來護已然情深義重。”

話沒過腦,一下便將自己暴露了。殷遲咬住自己的舌頭趕緊找補:“慧極易傷,情深不壽,任何事情太過總是不好的。特別是感情啊執念啊,萬事莫太執著了。”

對,所以別再執著什麽徒弟不徒弟的了。

浮華沒有在意殷遲暴露了已經知曉轉修身份的事。浮華比殷遲所認為的要了解他,殷遲怎會對自身離開之後的事情一字不問呢,一旦問了又如何會對往昔半點不知。

他只困惑殷遲話語中的那一句“情深義重”。

“傅蒼寒?神魂受損,轉修難記。可否告知?”浮華問道。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他們兩個奇奇怪怪的站著聊天不是個事兒。哪怕浮華施術遮掩了他們二人異於凡人的樣貌,行人走過也難免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兩個手牽手親密過分的大男人。

殷遲轉過身,手指隨手一轉竹簽便消失在了手中。“你可是要帶我去什麽地方,邊走邊說。”

浮華應了,其實也不遠了,就在前頭目之所及最高的一座酒樓。臨湖而建,極盡風雅,當然裏頭飯菜味道半點也不輸於它的風景。

殷遲沒想到,浮華一番周折竟然只是請自己來吃一頓飯。不會這麽簡單吧。

二人在二樓雅間落座,窗外是一湖菡萏,姿態婀娜。江南的醋魚天下聞名,殷晚朝也最是愛吃。浮華點了魚又要了幾道硬菜羹湯,滿滿當當的擺了一桌。

殷遲辟谷,不曉得一人一肚子能裝下多少東西。他摸了摸自己平平的腹部,自覺裝不下這麽多的東西:“這也太多了。”

“挑喜愛的。”浮華夾了魚在自己的碟子裏,“隨心即可。”

殷遲點了點頭,掃了一眼,見浮華用筷子挑魚刺,覺得太麻煩。他握著筷子,一時居然使不順暢,索性不用了,拿勺子拗了一碗甜羹,嘗了一口後便頭也不擡的吃了起來。

凡間的東西確是不錯。

夏風從窗子吹進來,紗幔與衣衫在風中浮動,淺淺的荷花清香飄進來,蟬聲遠遠的傳進耳朵,不吵也不靜,剛剛好的熱鬧剛剛好的安寧。

殷遲三兩口喝了半碗甜羹下去。手邊突然多出來一塊魚肉,他順著魚望過去,浮華已經夾了第二塊在盤子裏熟練的拿著筷子挑刺。

勺子和瓷碗磕碰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偏頭瞧向浮華,那位仙人兩鬢落下白雪色,姿容絕世,站在何方何方景色便淪為陪襯。

白玉似的手指是拿那柄名震三界的無名劍的,每一次見到都是一劍風雪來二劍白焰起。奪目又出塵,像是無暇的雪,鋪天蓋地的潔白無邊際的雪。

如今他落入了凡塵,手中握住的不再是無名劍,而是一雙黑漆木筷,同樣是極其漂亮的,卻不再是他認識的浮華了。殷遲這一次真真切切的認識到,他面前這個浮華真的不同了。或者說是浮華在心裏放了一個人,隨後學會了太多。

殷遲別扭的夾起魚肉放進嘴裏,酸味與魚的鮮味何在一起,又沒有一點腥氣,是好吃的。沈睡了多年只曉得酒味的味蕾在今日重新鮮活,就像是無波無瀾一湖靜水的心,在今日突然感受到了跳動。

“浮華。”

“嗯?”浮華看向他。

殷遲不自在的抿了抿嘴唇:“你……不愛吃凡間的吃食嗎?”

浮華將剃去刺的魚肉夾到他的盤子裏,道:“皆無甚特別,略覺素食好些。”

“那為何挑刺的手法熟練的很。”殷遲問道,“因為殷晚朝嗎?”

“他愛魚鮮美,少時毛躁被魚刺卡了喉嚨。”浮華的聲音語氣還是淡而涼,可言語全然不是那回事。

殷遲與浮華年歲相近修為相若,他修的還是極情道,卻從來沒有說為了殷黎便學會了體貼入微。浮華太上忘情,居然為了一個殷晚朝夾菜撥刺。

殷遲心中動容:“那你,你可知道傅蒼寒與殷晚朝的因果牽連?”

“待汝答。”浮華道。

殷遲不太熟練的使用筷子夾魚:“你絲毫不知?這三日你未尋答案嗎?”

浮華又夾了一塊到他的盤子裏。他挑的細致,眉目垂落間,更像是冰雕玉琢的了。

“吾重鑄斷劍,確實未問。”浮華見殷遲使筷子不利落,便伸手過來幫他矯正手指的姿勢。

殷遲學著他的樣子擺弄了兩下便好多了:“殷晚朝與傅蒼寒的劍吧。鑄好了可否借我見一眼?”

“本便是汝的。”

殷遲聞言心中交雜著理應如此和關我何事兩種情緒。於是他揭過這一話題,道:“於你而言殷晚朝是你什麽人?”

這話問的奇怪。

“自是弟子。”

殷遲於是回答:“傅蒼寒與殷晚朝乃是道侶。”

浮華楞了。他擡頭怔怔的望著殷遲,水色的眸子透出一分茫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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