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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前塵何處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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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前塵何處尋(四)

“道侶?”

“小黎兒說殷晚朝明知傅蒼寒是你轉世而修,卻還是與傅蒼寒結下情緣。此事,聖尊如何看?”殷遲雙手交疊搭在桌上,姿態放松,聲音卻不自覺的露出些許緊張來。

浮華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用“道侶”二字將自己與徒弟牽連起來,他道:“他乃吾弟子。”

“只是弟子?”

“自然。”

“那你可想恢覆那些記憶?”

“此乃必行之事。”

天道從中作梗,使得他們神魂受損回歸不穩,轉修記憶一絲不剩。白白耗費幾百年還是小事,神魂不穩固受了傷還留下無數自己不知曉的因果便是大事了。

他們被困三界太久,其實許久以前,還沒有所謂量劫說法的時候他們已然感受到了修為屏障,他們可以再進一步就差一點,卻不知為何寸步難進。再後來他們突然感受不到了近在咫尺的聖人之上的境界,隨後量劫便開始了。

三界生靈越來越多,靈氣越來越稀薄,每到一定時間一定地步天地就會開始不穩,面臨崩毀的境地。唯有不停的制造殺戮,靈氣回歸方能重新穩定三界。

殷遲與浮華一直在找尋那更近一步的法門。或許那便是消除兵燹之劫的辦法。

殷遲看出浮華神色多的是困惑不解,甚至還有兩分未回過神明白過來,但確實沒有半分厭惡情緒。

他喝了口湯,舔了舔嘴唇,姿態徹底放松下來:“那麽浮華,你帶我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哄。”

“嗯?”殷遲沒聽明白。

浮華道:“汝生了氣惱。”

殷遲明白了,他說你生氣了,所以我哄你開心。

那你可曉得我是為了什麽生氣。估計是計較不明白的。不過能被聖尊浮華哄上一會兒,單憑這份心意存在,就已經夠殷遲沾沾自喜了。

他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臉,魔紋玄奧詭譎,不見半分雅致本相。

“你瞧著我,魔尊晚筠。我與你從遠古至今朝一直是平起平坐。你突然將我當小輩徒弟看,平白矮你一頭我如何不怒。浮華你現在來看清楚,我是殷遲,不是殷晚朝。我不知道徒弟對於你來說意味著什麽。於我而言做你的徒弟便是自降身份,我是絕對不肯的。但是,我們也可以換一個身份,更加親近的。”

澄凈的水色的眸子,安靜的像是冰封的湖面。他道:“汝乃吾弟子。”

殷遲覺得自己就“徒弟”這個問題可能就能跟浮華打上無數場。他按捺自己的脾氣:“你明知道你怎麽說我肯定會惱怒。”

浮華默默的將魚夾到殷遲的盤子裏。在殷遲不知道的時候剩下的魚上一根刺都沒有了,一大口咬下去,一定很美味。殷遲無言以對。一面說著讓他不快的話,一面又哄著他。這分明就是耍賴嘛。你執拗不悔改,就看我何時心軟妥協。

這念頭一出來,殷遲便楞住了。很熟悉,好像不知道多久的以前也有一個人耍著賴,怎麽說都不肯悔改,一定要你承認了那個身份,死皮賴臉的。

殷遲張了張口:“你……”

傅蒼寒的目光輕淺的落到他身上。

“……不,沒什麽。”他們兩個都忘了,能問他什麽呢。“多年不見,太上忘情道修到至極的你怎麽也落了執了。”

浮華不答,只問他:“游湖麽?”

酒樓外是一大片的荷花,不少船停泊在岸邊供人租去游玩賞景。這一朝國力強盛,民風開放,殷遲看到不少年輕人邀姑娘上船,鉆入了荷花深處。

“去。”

浮華租了一艘小船,他率先上船,伸手來接殷遲。殷遲一掀一擺自己跳上了船,動作幹凈利落,頗為漂亮。

一朵朵白雲集結擋住刺眼的太陽,殷遲眼前驀的一黑,浮華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手臂。

“怎麽……”

萬千霞光忽而傾瀉而下,謠言奪目,凡間所有在這般光芒之下都淡褪了顏色,成了黑白水墨幾筆描畫的景象,一動不動。殷遲與浮華同時擡頭,一道白光沖天而起直入蒼穹,如同頂天立地的天柱。

那個方向,是妖獸森林。

下一瞬間,萬道霞光倏然收回沒入雲層中,雲層也緩緩散開,露出淺藍色的天空。暫停的時間重新流動,凡塵中再度鮮活起來,沒有一人發現有什麽不對。

殷遲緊緊盯著遠方的白色光柱,聲音輕的近乎呢喃:“你說,它是不是吃撐了。”

明明該是問句,卻沒有提出問題該有的語氣,他是肯定的。平靜的話語之下是暗湧的波濤。

浮華按住他的肩膀:“先封印。”

殷遲劃開空間,將浮華也拉了進去,口中冷道:“讓他們進去不是更好。你攔住,他們反了,又是血流成河。不如成全了他們,敢與虎磨皮與天爭奪,不論誰成了誰都養料,都是活該。”

殷遲此時戾氣頗重,浮華摟住他的肩膀:“總有無辜。莫便宜了它。”

“可我也不想便宜了紫薇!早知道當年就該殺了他!”殷遲揮手。

二人站在妖獸森林的上空垂目望去,遠看不過筷子粗細的一線竟然包圍了妖獸森林方圓十裏左右。

一接近光柱浮華也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握住殷遲的手:“可是想起了什麽?”

“沒有。”殷遲斬釘截鐵。

……

不歸之野,殷黎指著永夜谷要求以此劃出一半,日後仙魔皆有資格入內試煉。紫薇自然不肯答應,又是一番唇槍舌戰。誰都不肯後退一步,一步後退便是失去的便是大片的資源。

“魔君陛下貴人多忘事,五百年前乃是我天族勝你魔族!”紫薇帝君忍無可忍,咬牙道。

殷黎也撕開了虛偽的面皮,冷笑:“若非師尊失蹤,區區仙修還殺不盡麽?紫薇帝君當初的星盤可不是這樣說的,怎麽五百多年過去,修好了?”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身後下屬亦是怒容盡顯。“你……”紫薇帝君張口同時,突然再動不得,嘴巴滑稽的長著。

殷黎的冷笑僵硬在了臉上,像是粗糙勾畫的面具,虛假生硬。四周所有開始凍結,像是冰覆蓋了全身,又像是身體慢慢石化。

無邊霞彩落下,身體一點點凝結變硬,一道沖天光芒映進眼眸裏,筷子粗的一條卻引人心緒翻湧,有什麽東西要從心口開始曼延出來。殷黎與紫薇皆有一瞬間的失神,下一刻,兩人同時傾盡全力拍案而起,身上的凝結之感崩裂碎開。

四周景象已然大變,盡數成為灰白色,一眼望去了無生機,整個世界都像是泥雕石刻的。魔族三位層主與仙族三位星君皆一動不能動,只有一雙眼睛拼命掙紮。

殷黎望著遠方的光柱,那氣息,他很熟悉,先天之氣。與師尊、浮華聖尊同出一源的先天之氣。

紫薇帝君雙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裏緩緩握緊,目光緊盯著那道光柱,貪婪之色一閃而過。下一刻,霞彩收回天空,眾人恢覆行動。

殷黎掃了一眼四周,確定殷遲不再了。於是他取出一根通體漆黑的竹立香,香上魔氣凝結到一種可怕的地步。他手指輕輕一抹,竹立香便燃了起來一縷青煙飄飄裊裊升騰,在半空中畫了個不規整的圓。

紫薇帝君同樣取出一根純白色的竹立香,仙氣繚繞,屬於誰的不言而喻。兩個圈形成,浮華與殷遲的面容便出現在了各自的煙圈裏。唔,各自也在對方的煙圈裏占了半張臉的地方。

殷遲與浮華立於半空中,在光柱外圍一丈處。垂眸可見光圈之內無數生靈狂態大發此處多是妖獸,無數妖獸撕咬在一起,同族與同族之間也沒了往昔半分情義,尖銳的牙齒撕下大片的血肉吞咽下去。不過片刻的功夫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妖獸,沈淪煉獄。

殷黎與紫薇的靈煙傳來,殷遲未等他們發聲詢問,便道:“我與浮華會在先天之氣外鋪開結界,傳令下去,凡我魔族不得靠近光柱方圓百裏之內。”

殷黎不明白師尊這般決定的原因,先天之氣現世,代表他們終於有機緣,三界可以再出聖人。但是師尊絕非是因為一己之私而斷他人前程之人,也沒有打壓他人的必要,定是此氣出現有異。對,出現之突然,情景之詭秘確實不像什麽好東西。

殷遲應下,紫薇帝君卻不服問浮華:“聖尊,先天之氣乃是進階聖人的關鍵,為何不得我們進入?”

“仙族若進方圓百裏半步,誅。”三界沒有人有讓浮華解釋的資格,若一定要說出一個名字,那麽唯有殷晚朝。

紫薇帝君還要追問,浮華已經揮袖掃開了煙氣。

妖族妖王姍姍來遲,遠遠的見到浮華與殷遲的身影,正要上前行禮,雙目卻倏然失去了神采。他呆滯的望著光柱,竟直直的往光柱裏頭沖,一連越過了浮華與殷遲。

殷遲擡手按住他的肩膀:“嵐忱。”

妖王嵐忱的身體停住了。浮華搭住他另一邊肩膀,兩人同時註入靈氣,嵐忱渾身顫抖片刻終於恢覆神智。

殷遲與浮華收回手。嵐忱面色蒼白的後退了一步,回神單膝跪下行禮:“妖族嵐忱拜見二位聖尊。”

“起來吧。你方才看見了什麽?”殷遲蹙眉問道。

嵐忱起身,他忍著頭痛思索道:“一片空白,只覺心口疼痛,貪念翻騰。腦中似有聲音,令人發狂,只想沖入這光中獲取無上力量,大殺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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