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夕陽照晚，晚霞漫天，看著對方嘴角漾開的笑意，淡琥珀色的眸中瀲灩的溫柔，姬無羨卻如同從頭到腳被潑了盆涼水。

大哥他……真的有心愛的女子了？！

“她是誰？”姬無羨好不容易才保持語氣冷靜，

“抱歉，說了，你會覺得困擾?”蘭羲之美麗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苦惱與黯然。

姬無羨的心一下一下跳得愈發沈重，所以是什麽時候的事情，那女子是慕琴音或是別的姑娘，都不是重點。

是怎樣的女子，能讓大哥在他面前都要隱瞞？

姬無羨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如同針紮般的疼了起來，酸澀，苦悶，氣惱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嫉妒的火焰愈發炙盛，令他如遭火焚。

“大哥，所以你真的要為心愛之人，放棄家主之位？”

“是。”

“可父親他……”

“父親對你我，同是寄予厚望。”蘭羲之平靜道：“我會說服他，取消我與謝小姐的婚約。”

姬無羨的雙手不由得握起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卻不覺疼痛。

“阿羨，大哥知道，謝小姐是你同修好友，是個好姑娘，但婚姻之事，大哥不想勉強，還請你見諒。”蘭羲之有些歉意地看著他。

“大哥誤會了，”姬無羨搖搖頭，努力鎮定道：“其實我……已去找過小羽毛，過兩天金陵謝氏就會來退婚。”

蘭羲之輕輕呼出一口氣：“這幾天阿羨是去做中間人了嗎？多謝。金陵謝氏那裏，他日我會登門致歉。”

“嗯，還是大哥想得周到。”姬無羨低頭輕聲道。

“那好，我先去烏陵渡口了。”

蘭羲之離開後，姬無羨又在原地站了許久，聽到外面滔天的聲討與唾罵聲由遠及近，停在大門外，一浪高過一浪。

最近在蘭府外外面靜坐的，示威的，聚眾游，行的大小門派不少，皆是以此舉逼迫蘭氏毀簫。

姬無羨被外面那些嘈雜的聲音吵得有些心煩，轉身回自己小院走去，然而到了院子裏，院門屋門大開，從裏到外被翻了個底朝天，仆從皆噤若寒蟬的狀況，又是一楞，直到瞥見臥房窗前屋檐時，終於明白發生了何事。

“二公子，老爺請你去他書房，”侍童小屏小聲聲道，“他很生氣，二公子，你保重啊！”

姬無羨跌跌撞撞趕往蘭霆書房去，敲門得到允許，推門而入，蘭霆正提筆作畫，行雲流水間，山水圖的輪廓已出。

“知道我為什麽傳喚你嗎？”蘭霆頭也不擡。

“還請父親明示。”

蘭霆丟開筆，坐回椅子上，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惋惜，憤怒與鄙夷的神色。

姬無羨如墜冰窟，顫聲道：“父親……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人只有我嗎？！”蘭霆將一串風鈴重重擲下，胡須氣得發顫：“你對此有何解釋。”

風鈴發出一陣淩亂的丁零聲落在他面前，鈴鐺下系著的一張紙片上有桃花樹下，蘭羲之撫琴，蘭羨之奏簫的場景畫，是蘭羲之手作送給姬無羨的眾多生日禮物之一。

比起最初的樣子，多了行字跡潦草的小詩，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是他加上去的，風鈴被他掛在窗前屋檐下許多年，他以為不會有人註意到這小小的風鈴上小小的變化。

“孩兒無話可說。”姬無羨低下頭，輕聲道。

卻是飛過來一個硯臺，濺落一地墨汁，將他額頭砸得鮮血直流，糊了他的眼睛。

蘭霆下意識地想伸手去幫他擦擦，卻又顫抖著收回，氣得在書房來回踱步：“逆子！當初羲兒就不該帶你回來，若不是鶯花今日哭著告訴我，前些天去給你添安息香聽到你的夢話……老夫竟不知這些年來，你對羲兒有如此齷齪心思！老夫本還存疑不信！結果……你……你竟然真的……你是要氣死老夫嗎？”

“父親息怒，父親要如何處置孩兒。”姬無羨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悉聽尊便，只是，只是懇請父親，不要告訴大哥。”

“不要臉的東西！我不告訴他，難道還讓他與你繼續兄弟相稱，任你用那骯臟心思猥褻羲兒嗎？”蘭霆氣得破口大罵，口不擇言。

“父親……”姬無羨的肩膀一震，擡頭道：“請不要這樣說，我沒有……”

“沒有？你在夢裏都在對羲兒……真是豈有此理！”蘭霆氣得在屋裏踱來踱去。

姬無羨低下頭，跪在那裏不再說話。

“滾，收拾東西，離開蘭家，永遠不要回來。”蘭霆終於下定決心，大喝道。

“父親！”似乎有絲線般的東西纏上他的四肢百骸與神經，用力扯了起來，姬無羨只覺得頭痛欲裂，有種漸漸不屬於自己的失重感，自那無形絲線的另一段，似乎傳開有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

“聾了嗎？給我滾！”蘭霆窩心一腳踹向姬無羨。

青年被踹倒，深深吸了口氣，卻終究沒再忍受得住。

憤懣，委屈，羞愧，難過的情緒被無限放大，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

“很委屈是怎樣？蘭家因你有了多少麻煩？天知道你今後會作出什麽醜事！”

“臭老頭你閉嘴，煩死了！”姬無羨俊美的臉上浮現一絲冷漠厭棄，聲音沙啞得不似本人。

是姬無羨先動的手，蘭霆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一擊取命。

前來添燭的侍女見到這一幕，發出了驚叫聲，在她逃走呼救前，被一刀斬下，身首分離。

但蘭家其他人都聽到了，修士與門客趕來後皆大驚失色，紛紛拔劍。

紅衣青年卻露出詭異的微笑，紅著一雙眼，金色的眸子成了蛟龍般的立瞳，手執華麗彎刀，開始瘋狂開殺。

蘭羲之趕回來時，眼前已是人間煉獄的慘狀，震驚心痛之餘，已無暇問及緣由，藏心的刀芒已淩厲逼命而來。

“殺了他，他就會永遠屬於你了。”那個毒蛇般嘶嘶的聲音在姬無羨心底響起。

他努力不去聽那蠱惑意味的蛇語，身體卻不再受自己控制。

蘭氏雙璧刀劍相向，戰得昏天黑地，陰霾的夜幕下時而有流光劍影劃破虛空，時而有藏心刀風掀翻了屋頂。

終究是蘭長公子的劍猶勝一籌，喪父之痛滅門之悲在身，奪命而去的流光劍卻是偏離了姬無羨心脈，只是繳了那支默情簫。

卻是這念舊情的仁慈讓已幾近癲狂的姬無羨給了蘭羲之重重一擊。

蘭羲之倒在血泊中時，默情掉落在旁，姬無羨才從那可怕的殺戮快感中清醒過來。

“我殺了大哥，我竟會……殺了大哥？！”他跪倒在地，大悲大慟之下，心裏哭聲震天，身外卻無聲息，只剩麻木。

痛苦難奈終是發出一聲哭喊，木然跪地。

外面那些聚眾鬧事者聽到裏面沒了動靜，紛紛破門而入，並非救人，而是沖著爭奪鬼簫而來，前些天還在滿口仁義道德為修界操碎心鬼簫不毀他們不散，此番卻是想趁蘭家敗落，雙子重傷之際劫胡奪簫。

然而看到渾身浴血抱著白衣青年流淚不止的姬無羨，集體瑟縮了一下，待看清他他傷得不輕時，又毛著膽子殺向紅衣青年了。

烏合之眾們喊殺聲聲聲不止，姬無羨咬牙，俯身抱起蘭羲之，沖到院中欲尋出路而不得，又沖回院中，從血泊中拾起那只鬼簫，閉眼奏響。

喑啞詭異的簫音中，無數鬼物被召來，滿門屍體開始扭曲，骨骼錯落聲中，傀屍從地上爬起，發出可怖的叫喚。傀屍的攻擊力與生前相關，屍群中的蘭霆，更是難以對付。

又是一場混戰，他單手抱著蘭羲之的屍體，一手持刀，砍瓜切菜般掃清眼前障礙，加上有那些傀屍牽制，他順利脫身，卻並無任何輕松的感覺。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無助地在夜色中穿行，淚幹心茫然。

“阿羨。”有個聲音在他身後輕輕響起。

他驀地轉身，持刀直指，見到來人後，灰敗的臉上恢覆了些生氣，絕望中如同看到希望：“慕姑娘救……救救羲之。”

“出了什麽事？蘭公子走得那樣急，我不放心，就過來看看。”慕琴音柳眉緊蹙，上前來檢視蘭羲之的情況，只看一眼，卻倒退一步，不可置信道：“怎會，怎會如此！蘭公子他……”無法言語，只剩眼淚簌簌落下。

“救……救他……”姬無羨被流光劍重傷，盲目狂奔中也未止血，說完這句，已是氣空力竭，倒了下去。

“阿羨，阿羨。”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個溫柔的聲音喚醒。

睜開眼，是眼眶泛紅，眼睛微微有些腫，似乎剛剛哭過的慕琴音。

見他醒來，輕聲道：“阿羨，幸好，還好，你還能醒過來。”卻是形容憔悴，神色悵然

“羲……大哥呢？”他坐起身來，茫然道。

“阿羨，先把藥喝了。”慕琴音端著藥碗，對他笑了笑，眼中卻蓄了淚。

“告訴我，大哥他怎樣了？”姬無羨奪過藥碗，砸到地上，褐色藥湯四濺，如同心血翻騰。

“抱歉。”慕琴音終是忍不住，眼淚決堤。

“慕姑娘，你的醫術當世絕倫，你可以救活他的，你將羲之藏到哪裏了，我要去找他！他一定還活著。”

“阿羨，蘭公子他……真的不在了。你要好好活著，這是你大哥的心願。”

“慕姑娘……”姬無羨亦悲痛無比。

他還想說話，卻猝不及防被銀針封了穴道，慕琴音將他放平在竹床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