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姑娘，解開我的穴道，我要用默情……呃……”話未說完，頭部又是撕裂神經般的痛。

“你不只有外傷，顱內似乎還感染了不明的菌絲。”慕琴音用手帕拭了淚，紅著眼眶，哽咽道：“你好好休息，我再去熬藥。”

姬無羨嘗試起身，終是徒勞，垂眸答道：“好。”

慕容琴未註意到他臉上晦暗的神色，走出屋子，拉上門，背過身來靠著門默默流了會淚才離開。

姬無羨除了少年時，已經許久不曾纏綿病榻，此番卻是躺了好幾天，除了被叫醒喝藥時，大部分時間都是昏昏沈沈的，其間思遠那孩子會來看他，安慰羨之叔叔，不要怕苦，要堅強，他也時常逗逗那孩子，小思遠經不起逗，有時候會紅著臉跑開。

思遠的父親王鏡在鍘月之征中犧牲，慕琴音獨自撫養的小孩，自然是與他母親一般善良溫柔，有顆柔軟的心。

那群要懲戒他的修士上門時，姬無羨連起身的力氣也無，慕琴音與那些人周旋完，與那位未知名的“前輩”道過別後，才又回屋看他。

“阿羨，其實我已找到解除你身上菌絲的藥草了。”她輕聲道。

他睜著眼睛，一動不動躺在床上，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動。

是她的藥讓他無法動彈？

她又走到桌邊，取下背簍，將裏面的草藥倒到桌上：“三天之內，我會讓你康覆。”

“我從不知道，醫仙子慕琴音竟然也會有謊言。”姬無羨冷冷道。

“因為我需要時間調制藥丸。”慕容琴嘆了口氣，聲音依舊溫溫柔柔，卻多了點執著。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發現什麽？。”她輕輕地翻撿著藥材，沒有看姬無羨一眼。

“這些天，你都用藥讓我無法動彈，不是早就懷疑我了嗎？”

慕容琴轉過身，眼圈微紅，聲音依舊溫柔，美麗的臉上滿是疲倦：“阿羨，我必須這樣做，是因為菌絲的關系，它在侵蝕你的顱腦心臟血液，直到完全取代你，你的身體已到極限，過不了這關，你會死。”她握緊手中的藥草。

姬無羨一怔，側過頭去，避開她的目光。

“你的體質殊異，與蛟怪一樣，是菌絲最完美的宿體，你死了，菌絲便會繼續找下一個目標，我必須在此之前將它們完全除滅，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再帶你去蘭家祠堂，謝罪。”

“哦，是要我自戮謝罪嗎？”姬無羨冷冷一地笑。

“不，你終究……是蘭公子的弟弟，留下性命，用餘生贖罪。”慕琴音閉目悵然道。

“慕琴音啊慕琴音，本座是該說你太善良，還是太愚蠢？”姬無羨桀桀地笑出聲來，“就憑你，也想阻撓本座覆生？”

“阿羨。”慕琴音握住藥草的指尖發白：“不，你不是阿羨？！你是誰！”

“你方才不是還提及本座了麽？咯咯咯咯。”

“你……你是蛟怪？！”慕琴音倒退一步，顫聲道。

“驚訝嗎？咯咯咯咯，”紅衣青年英俊的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陰毒表情，“洪澤湖一戰，蘭氏雙璧名揚天下，可惜，本座的內丹豈是爾等凡人能取之用之的？”

“挽銀……挽銀還活著？”慕琴音悲喜交加，眼淚簌簌落下。

卻是不怕那惡蛟，心中只想到，挽銀還活著，他還活著！小羽毛一定會很開心。

“你可真是個聰明的女人，沒錯，不過對現在的蕭家小子來說，日日忍受百蠱噬身之苦，怕是比死還難受，”仰躺著的紅衣青年又咯咯笑了兩聲，“為了報仇，跟王蛇定下契約，卻又因不想成為殺人工具而選擇自盡，真是個蠢貨。”蛟怪的聲音沙啞蒼老，卻是止不住的得意，“但只要體內有本座內丹的蕭家小子還活著，又處於意識混沌的狀態，菌絲一旦成熟，本座就能輕而易舉操縱次宿者，總有一天，讓蘭二跪本座面前磕頭認罪，將自己獻舍給本座。”

慕琴音明白對方所指，姬無羨因為被植入過蛟丹的原因，被菌絲入體感染，當蛟丹被移植到蕭挽銀體內後，蕭挽銀就是菌絲的源宿者，姬無羨則成為次宿者，菌絲一旦成熟，源宿者可以通過菌絲的聯系操縱次宿者。

簫挽銀或許並不知道他已有此能力，然而惡蛟卻知道。

“蘭二小子是個例外，內心強大修為頗深，本座此前動不了他，直到找到他的弱點。”惡蛟又咯咯笑了兩聲，“竟然是蘭羲之，哈。”

慕琴音聞言，低聲道：“阿羨這些年……真的很辛苦。”

“唷，果然心細如醫仙子，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蘭二愛他大哥愛得幾近發狂，卻壓抑至深，這樣的情緒一旦爆發，那滋味可真是意外的美妙。不過你能輕易接受這種不為世俗所容的戀情，可真是有趣，作出清清白白道貌岸然的模樣，心裏想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廢料。”

“愛從來就與性別無關，不被世俗接受的愛也不該被世俗譴責，身為低劣卑鄙的惡妖，你不會懂的。”

“本座沒興趣了解你們凡人無聊的情感，只是你們該為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無知付出代價了。”青年金色的眸子裏露出一抹陰冷的光芒，“血洗蘭家只是開始，好戲還在後頭。”

“只要徹底消除阿羨身上的菌絲，切斷你們的聯系，你的目的就無法達成。”慕琴音眼中露出堅定的光芒，“我不會讓你再有機會傷害他，還有挽銀，我一定會找到挽銀，帶他平安回來。”

“這種天真地近乎愚蠢的善良，真讓本座不知說什麽好，為你自己，還有你兒子好，你最好的選擇，就是殺了眼前這個危險人物。”姬無羨的眼風掃下門那邊，又咯咯笑了起來。

慕琴音回過頭，只見小思遠邁著小短腿風一般地沖過來對著床上的紅衣青年一陣猛錘：“妖怪！你不許欺負我娘親！你還我羨之叔叔，還我羨之叔叔！”

“你不會如願的。”慕琴音不再理會那蛟怪，幾根銀針刺下，紅衣青年當即昏了過去，臉上扭曲陰狠的表情消失。

幫紅衣青年蓋上被子，慕琴音便抱著思遠離開了房間。

蘭羲之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姬無羨。

那孩子是蘭羲之在這世間僅剩的親人，也是深愛著他兄長的人。

蘭羲之的遺體已經按照前輩信中指示安頓好了，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會退一步。

“娘親不要害怕，思遠會保護你的。”母子連心，思遠像是感覺到什麽，張開手抱著慕琴音的脖子，小聲又堅定道。

“嗯，思遠真乖，放心，娘親不會有事的。”慕琴音用臉輕輕貼了下思遠的臉蛋，溫柔道。

卻是忐忑，她發出信函，請小羽毛來接思遠到金陵，未得回覆。

那丫頭，或是還在怪她吧！

三天後，眾修士再次齊聚於不謝花臺，嚷嚷著讓醫女交出姬無羨和鬼簫時，院中慕琴音尚未言語，身後的門卻開了，姬無羨走了出來，俊美的臉十分蒼白，光華璀璨的金色眸子環視了下周圍，眾人皆是不約而同噤聲不語。

慕琴音下意識按上了寶月小刀，警覺地將牽著的王思遠護在身後。

“慕姑娘，多謝這些日子的照顧，讓我跟他們離開吧！”姬無羨擡手揉了揉眉心，疲憊道。

“是你阿羨，”慕琴音放下心來，將小刀遞給王思遠後松手急急上前，“解藥我已經做好了，你快吃下。”說著便將一個粉瓷藥瓶遞給紅衣青年，姬無羨接了過去，有些遲疑地看著那瓶子。

醫女滿含關切道：“你快吃下呀，菌絲的事情，我向他們解釋，你是……”

然而紅衣青年卻是邪魅一笑，隨即出擊。

她閃避不及，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只洞穿心口的紫竹簫，鮮血噴湧間，有人在哭著喚她。

“慕姐姐！”風塵仆仆趕至姑蘇的謝霓羽，所見卻是如此景象，震驚心痛，令她幾近發瘋。

“慕姑娘！”突來如此變故，眾修士皆驚呆了，回過神來，便是罵聲四起：“天殺的蘭二，你在做什麽！”

“如此泯滅人性的東西，不打死還留著過年？”

“醫師，醫師，現場有醫師嗎？姑蘇不是在舉辦百醫盛會嗎？他娘的醫師呢？！”

“娘親！”王思遠驚哭著要沖向前去，被謝家修士攔腰抱住：“小公子，那邊危險，不要去。”

姬無羨收回手，漠然看著那個柔弱女子倒在飛奔而來的紫衣少女懷中，血從她嘴角滑落，形成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線。

“小……小羽毛……你來了……”慕琴音看著謝霓羽，溫柔笑了笑，“你……你終於肯見慕姐姐了。”

“慕姐姐……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生你的氣，我不該一直躲著不見你，對不起。”謝霓羽一邊哭，一邊慌亂地翻找藥丹。

“因為跟……阿鏡成親……失了塞北之約……是慕姐姐違諾在先……我……我……”

“慕姐姐，你先不要說話，藥在哪裏，告訴我我該怎樣救你，我該怎麽辦？”謝霓羽的眼淚簌簌落下，清麗的容顏上滿是絕望，“我該怎麽辦啊，慕姐姐。”

“小羽毛，放……放棄吧，已經沒有辦法了，”慕琴音因為失血過多，臉色白得可怕，“替慕姐姐……照顧好思遠……還有，不要怪阿羨……他，他不是有意的。讓阿羨……讓他把藥吃下去，吃下去……他才會好起來。”

“我不信！”謝霓羽哭喊一聲，隨即抱起醫女，哽咽道，“慕姐姐，我帶你去找醫師，我不準你離開，你就不能離開！”

“傻姑娘……照顧好自己。”慕容琴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完這句話，一縷芳魂，終歸離恨。

“慕姐姐！”謝霓羽身形一晃，抱著白衣女子跪倒在地，心中哭聲震天，人卻安靜了下來，看著懷中白衣染血的女子溫婉面容，眼淚止不住地流，整個人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聽不見看不見外界一切動靜。

至始至終，紅衣青年都是立在一旁看著，金色的眸子裏滿是漠然，丟掉手中瓶子，一腳踩上去將其化為齏粉。

王思遠掙脫了那好心修士，握拳朝姬無羨沖了過去，後者看也不看那孩子，直接抽出藏心，照著那孩子頭顱狠劈而去，眾人驚叫唾罵聲中，刀勢一轉，不遠處的山石驟然崩裂，而王思遠也將寶月小刀捅進了他的腹部。

“怎……怎會……”重掌身體控制權的姬無羨，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手上的鮮血。

方才大腦的一片空白期裏，他做了什麽？

哭泣的謝霓羽和王思遠，逝去的慕琴音，周圍滔天的怒罵。

他又做了，不可挽回的錯事！

“殺千刀的蘭二狗子，你裝你媽呢？”

“想裝瘋賣傻為自己的罪過找借口，做夢！”

“血洗姑蘇蘭氏，如今又殺死救命恩人醫仙子，今日你不死在此地謝罪，爺爺摘下頭來給你當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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