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面鏡子的姬無羨已身處一片白茫茫煙霧中，空氣中有馥郁暗香湧動，似牽引，如招徠，紅衣少年不由循著那道香氣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終於有了實景。

他竟回到了姑蘇蘭氏蘭羲之的住處，正值夜晚，墨藍天空掛著明亮的銀月，一樹桃花開得妖妖嬈嬈，樹枝上那盞琉璃風燈隨風輕搖，樹下石桌上有只青蓮香爐，繾綣香煙裊裊而上，旁邊壘著幾卷竹簡，倚樹握竹簡而眠的人，身著一件淺白雲錦浴衣，織羽寬幅腰帶與衣襟袖口皆繡有著精致的藍色卷雲紋，半濕的墨色長發慵懶地披在肩後，東風拂過，吹落繁花如雨，落了一地一衣。

姬無羨放輕了腳步，走到沈眠之人身邊，夜深靜闌，偶有寒雀鳴聲打破寂靜，少年在兄長身邊坐下，一手托腮，偏頭看著身邊的人。

這鏡中世界是幻境吧，即便是幻境，他也喜歡，已經很久沒能安靜呆在大哥身邊了，他倒是感謝能有機會身處這樣溫柔的良夜。

大哥真的很好看，他心裏暗暗道。

世人好拿銀雪牡丹形容姑蘇蘭氏長公子，美麗無雙，姬無羨深以為然，此時望著身邊熟睡之人，目光不由自主沿著如同墨蝶之翼微微顫動的睫毛、英挺的鼻梁逐漸往下，落在那兩片薄唇之上。

蘭羲之的皮膚很白，白地幾乎透明，襯得嘴唇不點丹朱自絳紅，嘴角總是帶著微笑的弧度，即便睡著了，整個人也是那樣美麗的姿態。

風動芳華，桃花簌簌落下，八角燈將桃花樹的影子疏疏落落投下，睡夢中的蘭羲之微微頷首，墨發傾瀉而下，遮擋了半邊俊逸容顏。

姬無羨伸手輕輕將兄長的頭發往耳後壓了，他還沒看夠呢！

不只是沒看夠，他的手不由自主沿著對方整齊的鬢角，輕輕滑過臉頰，停在微揚的唇角。

姬無羨手指微微顫抖，對於蘭羲之隨時醒來的可能性又擔心又害怕，然而鬼使神差的，他終究沒有克制住，閉上眼睛，飛快地親了蘭羲之一下，起身拔腿就跑。

紅衣少年在月下狂奔，雙手握拳，心跳得極快極快，周身都在顫抖，那是一種奇妙的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顫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敢做出那樣的舉動，是月色太過迷人，是明知身處幻境所以膽子大了許多，還是長久以來藏在心中的妄想終於壓抑不住？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弄明白，方才觸及那柔軟的唇瓣時，他大腦一片空白，交織著最初怦然心動的感覺，美妙地無法言喻。

在另一邊，迷霧散去後，身著朱雀衣的少年所處正是瑯琊王氏後花園，濃麗的曼陀羅花盛放，有座高腳博山爐正在輕吐瑞煙，雲霧繚繞間，有位年輕女子正俯身逗弄著一只異色瞳波斯貓。

“母……親……”王渙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位有著與自己同樣發色的美麗異國女子。

月緹聞聲轉過身來，一雙碧色的眸子滿是疑惑。

王渙飛奔而去，撲進女子的懷裏，緊緊抱住了她，閉目顫聲道：“母親，我是若溪。”

他的頭有些暈，那香爐中似乎燒著迷煙之類的東西，就算他現在看到的是幻像，也無妨。

十六年了，自打有記憶以來，他做過無數次的夢，距離明明很近，母親卻從未聽到他的呼喚，那條路明明很短，可他從未成功走到母親身邊，每次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化作煙霧消散。

他真的，真的太想念母親了，可即便在夢裏，連一個擁抱都是奢望。

“小王同學，”有雙柔軟的手輕輕摟住他，有個溫柔的聲音輕輕落下，“你母親她……已經不在了呀。”

王渙驀地睜開眼，卻見一襲白衣素裙，衣上繡著的掛雪芭蕉葉清新淡雅。

“慕……”他搖搖頭，努力保持神思清明，“不，你不是。”

“我是。”女子將他攬得更緊了些，纖纖細指如同羽毛般拂過少年臉龐，“我就是慕琴音。”

女子淡淡的馨香縈繞鼻尖，王渙的心忽然跳快了兩拍，用力推開攬住自己的女子，倒退兩步站定，蹙眉道：“妖孽，你找死。”

“我是妖孽嗎？”慕琴音嘴角微揚，施施然上前，伸手勾住少年的脖子，“錯了，在這太虛幻鏡中，沒有任何妖孽。”

“松手，否則我會殺了你。”

女子輕笑一聲，用手指挑起朱雀衣少年一縷發梢：“那你動手呀。”

繾綣輕煙與曼陀羅花靡麗甜美的氣息交纏蜿蜒，王渙呼吸一滯，閉目凝神，勉強定下心來，起掌攜雷電劈向女子。

然而對上那張清麗的容顏，終究未能下得去手，撤掌擊向旁邊的假山，山石蹦碎間，女子笑聲如銀鈴：“熊貓，你喜歡我是不是？”

謝霓羽衣衫松散，顯出了曲線美好的玲瓏體態，一抹玉色峰巒若隱若現。

王渙猛地將少女摁倒在花樹之下，後者十分開心地攬住少年脖子，如同蛇般將其攀附得越來越緊，呵氣如蘭道：“你有反應了，小王公子。”

謝霓羽小心地在霧氣中前行，看到那個熟悉的小院在霧氣中逐漸顯露時，心生猶疑，然而還是上前輕輕推開了柴扉。

散花小院裏紫草葳蕤，一道熟悉的倩影正在翻檢著竹匾中的雪凈草，旁邊銅鶴香爐中有縷縷輕煙散逸。

聽見開門聲，慕琴音擡頭望過來，溫柔美麗的臉上笑容溫柔：“小羽毛？等慕姐姐忙完再陪你。”

謝霓羽快步上前去，甜甜笑道：“慕姐姐，我來幫你。”

“好的呀。”慕琴音笑道。

兩人默默分了一會兒藥草，還是謝霓羽先開口：“慕姐姐，這次結業考試我有信心拿全優，到時候申請跳級，就能早點畢業。”

“是嗎？那慕姐姐提前恭喜小羽毛了。”慕琴音溫柔道。

謝霓羽垂眸：“慕姐姐，除了恭喜，沒有其它要對我說的嗎？”

“嗯，你想聽什麽？”慕琴音側身，眉眼皆含笑。

“沒事。”謝霓羽甕聲道，低頭繼續分撿藥草。

“放心吧，塞外之約，慕姐姐不會忘記的。”慕琴音笑著眨了下眼。

“啊！慕姐姐你還記得，真是太好了！”謝霓羽眼神一亮，雀躍起來。

一陣風拂過，樹上絨花如同飛絮漫天。

“小羽毛。”慕琴音輕喚一聲，笑著點了點自己臉頰。

謝霓羽臉一紅，不可置信道：“慕姐姐，你，你都知道了嗎？你……你不介意的嗎？”

“啊，什麽……”

紫衣少女已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下慕琴音的臉頰，隨即退開，紅著臉捏著衣角不敢看她：“慕姐姐，我，我喜歡你。”

慕琴音伸手，輕輕拂掉少女臉上那朵米粒大小的絨花，輕嘆一聲：“對不起啊，我不是慕琴音。”

謝霓羽的聲音如若蚊吶：“我……我知道，這是幻境，你是假的。”

“那為何……”

“我方才，把一切都當真的，自欺欺人，就是如此吧，在現實世界，我不敢。”謝霓羽仰起頭，眼中有淚光閃爍，“我知道慕姐姐有喜歡的人了，那人叫王鏡，是瑯琊王氏的一位門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蕭挽銀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很久很久，然而眼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霧氣，什麽都沒有，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偶爾有風將那白霧吹得聚了又散，聚了又散，是這片空茫世界唯一的變化。

“奇怪，那位唐姐姐不是說讓我們來歷練的嗎？”青衣少年嘩啦啦搖著手中海水紋折扇嘟噥道，小鹿般明亮的眼睛裏滿是疑惑，“還以為要打小怪獸哩，居然什麽也沒有。”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聲驚呼，蕭挽銀登時來了精神，啪地收了折扇，往呼救聲的方向奔去。

前來修習的仙門少年兵器都被收繳了，他的折扇因不像兵器而躲過一劫，此番應能派得上用場。

到了現場才發現情況有些不妙，對手並非普通鬼怪，而是至少有數百年道行的樹妖，大樹高聳入雲，樹根處已堆了累累白骨，樹枝樹葉都是赤紅色，樹上開著巨大的黑色花朵，花朵中間生有血盆大口，有著鋸齒狀的鋒利牙齒，樹幹還長出如同活物八爪怪的觸手，其中一條正將個衣衫不整的少年往黑色花朵嘴裏塞去。

簫挽銀來不及多想，手中折扇一旋，不輸三尺青鋒，揮扇間藤蔓紛紛斷裂，被縛著的少年跌倒在地，抱臂瑟瑟發抖。

“快逃，我打不過這樹妖的！”簫挽銀再次揮扇斬斷襲來的藤蔓，將那少年扶起往身後一拋，額頭已有細密汗珠。

那少年連滾帶爬逃走，蕭挽銀正要撤離現場，雲端有幾聲驚呼響起，擡頭只見大樹的藤蔓又自迷霧深處拖了人出來，還不止一個，無一例外都是衣衫不整，或嚎哭不止或神情迷離恍惚。

“這，這可怎麽救呀！”蕭挽銀表情苦苦，然而手中折扇並未停歇，劈向瘋舞的藤蔓，救下一個，自己的雙腿卻被藤蔓縛住，暴怒的樹妖揮動藤蔓鋪天蓋地朝他籠罩而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燦然刀光劃過，與之同時，錚然琵琶聲響，刀光音刃將那些藤蔓絞了個粉碎，被縛著的眾人皆逃離虎口。

紅衣少年身姿挺拔，手執華麗彎刀大踏步而來，與之同行的紫衣少女懷抱琵琶，神情清冷。

“羨之小羽毛！”蕭挽銀踢開委頓在地的樹藤，開心跑上前去，“你們沒事吧？”

“尚安，就是不知道熊貓怎麽樣了。”謝霓羽憂心道。

“倒是個坐懷不亂的小君子，”紫衣少女嫵媚一笑，“但若我是真的，你還會如此冷靜？”

王渙正單手將那少女反扭了雙手摁在曼陀羅花樹下，另一只手已經掐住了那細長如同天鵝頸項般的脖子：“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我以為你會上……呃。”少女痛呼一聲，掐住她脖子的手緊了幾分，有細微骨裂的聲音響起。

“你是什麽東西，也敢用她的臉。”王渙神色晦暗，聲音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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