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競粼晃著腿問道：“我回哪去？案子破了嗎？兇手抓到了嗎？一天不給少爺我清白，少爺我就一天不回去。”

“少爺這是何苦呢。您一頓飯就花了我一塊銀圓，頂我一個月的薪水了都……”

“喲，這是嫌我吃多了是不是，往外趕呢？”

“不是不是，我哪敢啊……”

易倩心如死灰地看著面前的這兩人，瞬間有種逛窯子的感覺。

回到左公館時，客廳裏坐著督察廳的廳長，以及商會裏的董事，左太太坐在沙發上，身上穿著水貂皮大衣，滿身散發著貴氣，一點不輸氣勢。

談話間，左太太只是提了一提，廳長立馬答話道：“案子一定會調查清楚，絕對把少爺伺候的妥妥帖帖的，比在家裏還要舒服。”

易倩站在一旁聽了一會兒，正準備下去，結果被左太太喊住了，問她：“見到少爺了嗎？”

“見到了。”

“他怎麽說？”

“少爺沒說什麽。”

“說沒說住不慣要回來啊？”

“……沒。”

左太太皺了皺，不耐煩地將她打發下去了。

不知道又說了些，過了很長時間這些人才走。

正準備著上菜時，小翠忽然神秘兮兮地拉著她，說：“小兌姐，聽說了嗎，左太太要讓少爺娶金小姐呢。”

“哪個金小姐？”

“黃金大亨的千金小姐金莉莉啊。”小翠沒察覺到她臉上的變化，自顧自地說，“哇，少爺和這金小姐剛吵過一架，這些好了，一物降一物，咱們少爺終於遇到對手了。”

易倩心裏陰沈沈的，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過了兩天，左競粼真的被放回來了。

看到活生生的人站在門口的時候，易倩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怎麽了？”左競粼雙手抄在格子褲褲兜裏，低眼瞧她，嘴角斜斜地掛著耐人尋味的笑。

易倩搖頭，正準備走，卻被他一把扯住，動唇想和她說話，此時樓上傳來一陣低沈的男聲：“競粼，你上來一趟。”

是老爺在叫他，他不敢怠慢，松開了她的袖子，徑直走上了樓梯。

她走到茶桌前，小翠湊了過來，八卦道：“一定是與金小姐的婚事。”

“你又知道。”

“嗯吶，外面早就傳開了，聽說這個金小姐很抵觸這樁婚事，都鬧絕食了呢。”

“所以呢？”

“你怎麽這麽淡定啊？所以啊，老爺的意思是，讓咱們少爺去金家看看金小姐，剛才管家把禮物都搬上車了。”

沒多久，樓上傳來了爭執的聲音，聽起來很激烈。左太太在一旁勸架，奈何就是勸不了這一老一少兩個犟驢。

果然虎父無犬子。

左太太暗自捏了一把汗。

“混賬！你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是什麽樣子，要飯的都比你強。”

“好，我倒要看看，要飯的是怎麽比我強的。”左競粼將外套脫下來，恨恨地摔到地上，轉身離去。

“競粼！”左太太準備去追。

結果倔強的左老爺怒斥一聲：“我看誰敢去追，凡是去追他的，以後都別再進這道門。”

左公館的人都不敢上前，只能眼睜睜看著左競粼從他們面前走過。

易倩擡眼看著他，對上他的視線後，他卻朝她咧咧嘴，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忽然叫她心裏泛酸。

當易倩找到左競粼的時候，左競粼竟然真的成了一個要飯的了。

“少爺，您沒事嗎……”易倩看著臟兮兮的左競粼，實在是下不去手。

左競粼見到是她後，喜出望外，問道：“我爹不是不讓你們找我嗎，難道你……”

“沒錯，我是站少爺這邊的，少爺去哪小兌就去哪。”因為只有這樣，任務才能完成……

聽到這話，一時間左競粼被感動的不成樣子，眼眶都濕潤了，說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你餓著。”

易倩陪他留在破廟裏，與乞丐們為伍，白天左競粼會去街上討飯，也許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左家大少的緣故，所以都很客氣，只要他伸手，無論是剛從集市上買來的酥餅，還是雞蛋，都會給他一些。

說是乞丐，其實在外人眼裏，他還是少爺。

不過是父子間有了矛盾，誰都知道左家只有他一個兒子，左老爺再生氣，左家的基業早晚還是到他手裏。

大家都只盼著他能記得他們的好，能沾點他的光。

左競粼拿著剛要來的燒餅要回破廟給小兌吃，結果一轉身看到了站在路口中央的金莉莉。

幾日不見，她頭發上的顏色褪了不少，泛黑的紅，隱隱約約的，透著含蓄的美。

左競粼挑挑眉尾，一臉不正經地問她：“金大小姐，該不會專門跑來湊熱鬧的吧？”

金莉莉笑笑，手裏提著粉色的手袋，走到他面前，忍不住捏住了鼻尖：“左競粼，你真臭。”

“切，”左競粼故意往她身邊湊湊，得意洋洋地說，“我這幾天都和小兌在一起，人可是什麽都沒說。”

“看來你和那個丫鬟的關系挺不錯嘛。”金莉莉醋言醋語地嘲他。

左競粼沒聽出來，咬了口燒餅，看了看她身後丫鬟手裏的糕點，伸著手問她要。

金莉莉倒也大氣，直接命丫鬟給了他。

走之前，金莉莉翹起唇角，說著：“好好吃吧，最後一頓了。”

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牢裏的那一套。

左競粼剛接來，忍不住說道：“不是吧，你下毒了？”

“毒你？有必要嗎？我要慢慢折磨你，直到——”金莉莉湊到他耳邊，“你乖乖聽話。”

金莉莉坐上汽車走了，左競粼掂著糕點站在原地，又咬了一口炒餅才朝著破廟走去。

“兌兒，今天有口福了，你猜我要到什麽回來了？”左競粼踩過院子裏的爛木頭，往屋裏走，“也是巧了，我竟然碰到了金莉莉，幸好她沒當街撒潑，我還真是怕了她……”

發覺有些不對勁，他喊了一聲“兌兒”？

沒人理。

推開半扇木門，才看到廟裏早已沒了小兌的身影。

心裏忽然有什麽東西坍塌了，糕點從手上脫落，墜落在臟亂的地面上。

左競粼像是明白了什麽，拔腿就往外跑。

像是瘋了一樣，急速狂奔在大街上。

與黑色的汽車的擦過，直接朝著左公館奔去。

車上的人將視線從車外挪回來，問：“小姐……”

金莉莉倚在靠背上，闔上了眼睛：“由他去吧，反正我該做的都做了，我們都命不由己。”左金兩家聯姻不只是金莉莉和左競粼兩個小輩之間的事情，此事關系到兩家的未來，金莉莉身為金家的唯一的後人，自然不可能自由選擇。

他也一樣。

跑到左公館後，管家正和下人交代事情，看到他後，驚訝地喊了聲：“少爺？”

左競粼卻什麽都顧不上，直接奔向了二樓。

“小兌呢？”

左老爺放下手裏的報紙，目光冰冷地看著他，沒有回答他，反而質問：“你這是什麽語氣？”

“爸，我只要小兌，其他的什麽我都可以不要。”左競粼斬釘截鐵地說著，臉上的肌肉隱隱抽動，發絲上還帶著晶瑩的汗水。

“那我今天也告訴你，小兌已經許人了，你也是有婚約的人。去，把衣服換了，晚上和金家的人吃一頓飯。”

左競粼捏緊指關節，站定未動。

轉身離去之際，左老爺喊住他，說著：“今天你若是走出這個門，往後就再也別想見到她了。”

黑色的眸子驀然寒冷，回過頭來與其對峙著，誰也沒動。

管家趙三看不過去，上來勸解。

他薄唇微啟，咬著牙問：“你把她藏哪了？”

“這個你不用知道，等她出嫁那天，我自然會把她放出來。至於嫁到哪裏去，還得看你的表現。”左老爺拿起報紙，繼續讀報。

他孤零零地站在門口，映在木地板上的倒影被拉得老長，他捏緊了雙手，最後卻只能無力地松開。

落寞地垂下了眸子，心如死灰地走下了樓梯，接過小翠遞來的毛巾，去了浴室泡澡。

·

左競粼站在鏡子前，直勾勾地盯著鏡子裏的黑色身影，剛毅的臉上不帶任何情緒。

短短半月過去，左競粼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她不在的日子裏，他不會笑了。無論是在商會裏學習管理還是在家裏休息，他都是冷著一張臉，偶爾也會蹙起眉頭，郁郁寡歡的模樣，讓人看了著實心疼。

左公館裏的人都說，少爺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

仿佛每個少年心中都有那麽一個女孩，是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可以讓他忘掉一切的煩惱，只想對她笑。

那個女孩就像一根勾子，鉤著他的嘴角。

而現在，嘴角的勾子不見了，他嘴角再也無法上揚。

“少爺，外面都正等著您呢……”一身新裝的小金魚站在門口，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

只見他家少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點都不像是新郎官該有的樣子。

小金魚從小就跟在他家少爺身邊，看著他家少爺放蕩不羈，看著他家少爺游手好閑，看著他家少爺不務正業，看著他家少爺被一個女孩迷住，看著他家少爺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現在又在看著他家少爺忽然消沈，陰雲密布的臉上一連半個月不見晴天。甚至是……他起夜的時候聽到少爺蒙在被窩裏哭。

他家多麽高傲的少爺，竟然一個人偷偷躲在被窩裏哭。

那晚，小金魚也偷偷地哭了。

左競粼擡手系上領口最上面的一顆扣子，像個正經的人的模樣，只是有些陌生。

他轉身，朝著大堂走去。

大堂裏人山人海，大多是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親朋好友，商會夥伴。

金家的汽車在左公館外面洋洋灑灑排得很長，金色的陽光灑在黑色的汽車上，金莉莉穿著白色的婚紗，臉上頭紗半遮，面無表情地坐著等待。

“新郎官來咯！”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歡呼，伴隨著火紅的鞭炮劈裏啪啦地亂竄，左競粼邁著整齊的步伐來到汽車旁。

頓了一下，才伸手打開車門。

兩人四目相對，無聲無息地，他彎腰將新娘從車裏抱了出來。

被下人簇擁著，左競粼抱著新娘去往禮堂。

新娘一手勾著他的脖頸，一手握著手捧玫瑰花。

“委屈嗎，娶我？”金莉莉盯著他的眉眼。

他沒說話，一步一步地走在地毯上，金家的人在看，左家的人也在看，他將新娘放下來，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一切的安排。

朦朧中，他仿佛看到小兌穿著雪白的婚紗朝著他走來。

她的腳底有蓮花，身後有雲彩，帶著滿山遍野的芬芳來到他身邊。

如果真是那樣，該有多好。

他默默闔上眼睛，別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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