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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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是被護士推醒的,焦急地告知她,樓頂有個老人帶著小孩要跳樓,許臨上樓救人去了,不知道為什麽,俞晨第一反應就是石英和念念,連忙翻身離開沙發,跟著護士上了樓。

六月的北京已經燥熱得不行,許臨佝著身一邊咳著一邊哀求石英:“阿姨…有什麽話下來好好說…我沒有搶走俞晨,我現在傷好得差不多了,俞晨還說要準備和你們回林城了,阿姨,求你快帶著念念下來,小孩子站在上面很危險的….”

念念頂著熾烈的陽光站在護欄上,看了看下面十幾層高的距離,其實她是害怕的,可是以前石英跟石惠聊天時說她成績也不行,又不像俞暉那樣有畫畫的天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念念聽多了這樣的話,感到不耐煩了,於是在外婆和表姨面前自誇道:“可是我膽子大!我不怕高,俞暉就害怕!”這時候,石英就會誇讚肯定她:“是的是的,咱們念念膽子可大了,我帶她去過兒童樂園玩攀巖比賽,我們念念爬了第一,你別看她這麽胖胖的,身上可有力量了。”

不怕高,是念念唯一被外婆當著別人的面誇獎過的長處,卻沒想到,現在被外婆拉著站在這麽高的地方。

可是念念答應過外婆,要永遠和外婆在一起,至於許叔叔….她確實問了周圍的其他人,許叔叔到底是不是害死外公的兇手,大家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可是念念和那些人不熟,怎麽能相信他們的話,外婆現在變得寡言少語,就算念念不想到害死外公這一層事情,可是她也認為是許臨把外婆害成了這樣。

此時的石英,有些得意地望著許臨焦灼狼狽的樣子,再次重覆道:“在殯儀館你還沒來得及跪呢,那就在這裏跟念念跪一個吧,說你是庸醫,害死了她外公。”

念念的臉上被曬得紅彤彤的,瞇著眼睛看石英,心想外婆為什麽又要提到下跪這樣的事,外婆告訴他,壞叔叔這段時間都在裝病,騙媽媽在他身邊照顧,可是剛才看他的樣子,又不像是裝的,她就是因為心理的疑惑和焦躁,才罵了許臨那句“老東西”…因為石英最常念叨的口頭禪就是:“老俞你個老東西,怎麽對得起我對這個家的付出啊…..”

這時,俞晨有些氣喘地出現在天臺,等不到電梯,她爬樓梯上來的,保安這時候也來了,人漸漸多起來,都在勸石英不要帶著小孩子做傻事…..

念念看見站在下面的這些人,有些心慌了,擡眼看了看石英,小聲說道:“外婆…我們下去吧…我覺得好丟人啊….”

“丟人”二字更刺激了石英的神經,石英對她吼道:“閉嘴!你怎麽這樣容易動搖?”

許臨此時站在陽光下,汗如雨下,拿著紙巾抵著嘴咳咳咳,又用反面去擦額頭,他感覺自己是真的暈得不行了,可是又看到仿佛懸空站著的念念,只能不斷撐著,石英和念念的每一次搖晃都讓許臨恨不得自己和她們一起站到上面算了,意志力也在隨著體力於陽光下慢慢蒸發。

俞晨走上來,看了看有些撐不住的許臨,對石英大聲說道:“媽!許臨傷得有多麽嚴重,念念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我這段時間守著他實在是迫不得已,他本來身體就不好,現在還傷成這樣…我難道還能安心跟你們回林城嗎?爸爸在天上也不安心啊,媽….你就想開一些好不好…..我求你了,不要帶上孩子….這樣念念太可憐了…..”

石英大聲斥責道:“你還有臉說念念可憐!她生病高燒的時候你跑哪裏去了!?你還不如俞暉管用!也難怪呀,你連一個活生生的念念也管不了,還管得著你爸的骨灰嗎!?你爸在天上當然不安心!養了個白眼狼女兒,為了這個姓許的就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顧了…..”

就在石英想要繼續往下說的時候,俞晨卻看到許臨在自己面前慢慢矮了下去….

他的膝蓋一屈,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地上,以“請罪”的姿勢用盡全身力量對石英大聲說道:“我是庸醫,是我….害死了俞叔叔。”

念念的手濕膩膩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許臨,石英握著念念的手終於在這個瞬間松開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許臨的身子向後倒,仰面望著湛藍的天,與一道道金屬狀的陽光…..閉上了眼。

醫院保安趁著石英和念念失神的時候,圍上來把她們從護欄上拉扯下地,樓下擠滿圍觀的人,消防車剛到,正在準備充氣墊…..

如果不及時終結這一切….如果看到她們就這樣消失…許臨想著自己可能從此就真的變成了“庸醫”、“壞叔叔”…..

俞晨抱住許臨軟得就像正在蒸發的身體,對著石英和念念哭喊道:“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啊!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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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都在崩潰的邊緣,可是就算崩塌,俞晨也想要看到許臨安然無事。

石英帶著念念要跳樓的事情不知被誰拍成了視頻發在網上,一時引起軒然大波,對阜外的剩餘也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心外科主任當眾對人下跪,懺悔醫療過失”的標題吸引無數眼球,這時對整個醫療系統公眾信譽度的很大損害,其中更不乏媒體的興風作浪,有猜測許臨醫術的,有挖掘許臨過往的、有抨擊阜外醫療水平的、有質疑國內醫療種種弊端的….等等等等,各執一詞,非議不斷,醫務處的處理意見就是讓許臨先停職接受調查。沈曉桐感到好笑,心想這個人現在明明已經身心俱傷地躺在了病床上。

許臨總算是被轉入普通病房,有好事的記者想要進醫院拍照,醫院幹脆派了兩個保安守在他的病房門口。

俞晨這幾天就站在離這個人不遠處,看著他咳喘著回答調查人員的問話,不斷重覆俞達忠手術裏的所有關卡和難點,以及處理辦法….

又是一撥人離開後,許臨幹咳著喝了大半杯水,俞晨扭幹了沾溫水的毛巾,走到許臨面前說道:“我幫你擦擦身上吧。”

他身上的病號服又犯潮了,俞晨知道他粘膩得難受,這幾天趙護工去廣州看兒子媳婦又不在醫院,俞晨沒有再為許臨找護工,什麽事情都要堅持親力親為,想著他此時身上肯定粘膩得難受,於是洗了毛巾想要為他擦一擦。

“快把病號服脫了呀。”她催促道。

見他傻楞楞地沒什麽反應,也不再詢問他了,俞晨身上要去解他的衣扣,他連忙攥住她的手,說道:“我現在緩過來了…不用你….”

俞晨知道,前段時間許臨都故意回避讓她見傷口,是讓趙護工過來幫他擦身的,俞晨也害怕,所以沒有勉強,現在俞晨決定回避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你要不讓我擦身,我現在就走。”俞晨這次語氣強硬。

許臨感到有些無奈,深吸一口氣,又是一陣低咳,他慢慢解開了自己的衣扣。

兩條蜿蜒醒目的刀疤出現在俞晨的視野裏,上面一條較短,下面一條較長,那個人用匕首捅入他腹部的時候,還在裏面攪了攪,把刀橫著斜劃到他的肚臍,傷口剛剛長好,針腳特別明顯,密密麻麻,醜陋得就像蜈蚣。

他還沒準備好讓俞晨看這些傷疤。

俞晨能感覺到方才許臨攥著自己的手也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哪裏還有阻攔她的力氣,只要她稍稍掙紮就能掙脫他的手,但是她不願意這樣做,只能言語威脅。

她知道,許臨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自己離開他….

“把毛巾給我….我自己擦擦就好….”許臨的語氣裏帶著央求,想要去拿俞晨手裏的毛巾,白著臉低咳著說。

俞晨哪裏可能把毛巾給他讓他自己擦,她躲過許臨的手,卻瞥見他手背上的針管裏面又回了血,頓了頓,一陣心疼,輕聲說道:“求你了,讓我幫你擦吧。”

許臨只能無奈地放下手,任由俞晨小心地用毛巾擦拭他傷口周圍的皮膚,然後又掀開他背上的音符擦了擦他瘦骨嶙峋的背….

俞晨想到最近發生的這許多事情,一股熱淚湧出來,用手背擋都擋不住。

許臨聽到了俞晨無助的低泣,輕聲安慰道:“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他們要調查就調查吧….”

俞晨沒有把視頻的事情告訴許臨,她已經作好了準備,打算自己獨自去平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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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連淡妝也沒有畫,聚光燈把她的臉照得更加憔悴蒼老了。

她站在阜外醫院會議廳的正前方,再次想到十五歲時那只在田埂裏被鬥敗的獨角牛。

小時候曾經夢想過穿著芭蕾舞鞋站在舞臺正前方,夢想過成為教授學者站在講臺的正前方,夢想過成為律師站在法庭的正前方…..

卻沒想到,現在站在了這裏,面對這些高尚的或是低劣的、認真嚴肅的或是幸災樂禍的、善良的或是冷漠的….各種各樣的人,鞠躬道歉。

對著話筒…表情竭力想要鎮定平靜,不顯露慌張,慌張就是輸了,她明白。

這次講話時脫稿的,她根本不需要事先演練。

“這次關於阜外心血管醫院心外中心主任許臨下跪的時間….我作為當事人的女兒和母親,現做如下聲明:第一,我父親俞達忠於一年半前患擴張性心肌病,在這一年半時間裏,他從心衰二級變為三級,必須做心臟移植。我父親年齡已大,在等待活體心臟移植的過程裏不斷出現並發癥,中日友好醫院和阜外醫院的心外科專家共同診斷,他如果不做心臟移植,壽命只有三個月。在這樣的前提條件下,我父親自行決定接受異體移植手術,他在做手術前已經充分了解手術可能遇到的風險,手術同意書是他本人親筆簽名。第二,我母親,也就是這次事件的當事人,她患有高血壓和神經衰弱,難以承受我父親去世的打擊,我為此在北京和上海的醫學會作了醫療鑒定,鑒定結果均為手術無過錯,我父親系手術後突發腦溢血死亡的,手術和他的死亡並無直接關系,可是我母親仍然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逼迫許醫生為此事下跪並認錯,許醫生並沒有同意我母親的要求。這次我母親帶著我女兒站在西郊醫院樓頂天臺想要跳樓,再次讓許醫生下跪,許醫生為了確保她們的安全,才遵照了我母親的要求下跪並認錯,情況特殊,迫不得已,有現場的護士和保安數人可以作證。第三…..”

說到這裏,俞晨深吸一口氣,抑制住眼眶裏湧動的淚,用力、再用力、再用力…..

“第三,我和許醫生不是戀人關系,更不是夫妻關系,你們想想也應該清楚,他這樣有名的心血管專家,怎麽可能和我這種上了年紀的老女人談戀愛….我是帶著兩個孩子的單身母親,為生活自顧不暇,希望你們能體諒,不要打擾到我和孩子的生活。許醫生本身是很優秀的人,希望你們多看看他的過往履歷,或者是多接觸一下他救活的那些病人,不要總把目光投放在我這種平凡人身上,生老病死乃尋常,如果你們過度關註在醫院死去的人,那以後就沒有人敢當醫生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說完,她對著聚光燈退後兩步,朝著眼前的眾多記者鞠了一躬,“現在我代表我母親和女兒,對全社會廣大醫務工作者說一聲道歉,對於這次事件,真的非常抱歉。”

許臨半躺在病床上拿著手機把俞晨和兩個孩子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今天俞晨對他“請假”了,他感到有些擔心,不知道她是生病不舒服還是回去處理家裏的雜事了,做完俞晨對他說起要把母親和孩子送回林城,骨灰放在北京太久確實不合適,許臨知道,這次的事情把俞晨拖累得差不多見了底,不過自己的身體指數都還算平穩,他還能帶著些微希望,想著把豐僑的房產證、自己的工資卡,連同車鑰匙全部交給她,眼見俞晨這段時間消瘦得皺紋疊起,他心裏愧疚得就像生出了一個蟲洞。

俞晨拒絕了這些東西,只是淡淡說道:“我先回林城安葬了我爸再說吧….”

她臉上的平淡,讓許臨感到害怕,可是知道這個女人的疲憊,也沒再說什麽,只是有些耍賴地把頭枕在俞晨的腿上,俞晨戀戀不舍撫摸他的眉間、鼻子、嘴唇。

這個男人,依然是她最喜歡的模樣….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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