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了整整十個小時，胃因為被切過，總是在漏血，腹部的刀傷很深，胰臟開放性穿透傷，切除壞死的胰腺組織就切除了一個多小時。胸口的刀傷雖然比較淺，距離心臟部位只有兩公分不到，傷到左側肺葉。

許臨生死未蔔，俞晨和沈曉桐、吳韓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守到半夜，期間看到表情焦灼的醫生護士一批批進出，吳韓打電話通知邢主任，邢主任又叫上自己認識的消化科和心胸外科的老專家過來會診，幾進幾處，這關鍵的時候，俞晨還是覺得自己一點用都沒有

沈曉桐知道這件事自己也是有責任的，是自己缺乏警惕性，才沒有發現張玉江的跟蹤，幾個院領導已經親自過來慰問了，表明會不惜一切代價搶救許臨。

許臨被推出手術間，還未脫離生命危險，在重癥監護室，也隨時會死掉。

人被推進重癥間，有醫生護士二十四小時守著，家屬在場的意義已經不大，吳韓勸俞晨回去休息，告訴她還有孩子要顧，俞晨不回，連王晞的電話都不想接，因為此時的她不想聽見關於俞暉和念念的事情，更不想聽見關於石英的事情。

在許臨倒下的那一霎那，自己沒有守在他身邊，而是去了兩個孩子那裏….俞晨的內心瞬間充滿了罪惡感。

是啊，再感人的山盟海誓，也抵不過現實的一瞬間，她俞晨，浪費了許臨這麽多年的時間….

吳韓和沈曉桐實在撐不住，也勸不了俞晨，只能暫時先回去了，所有的人，都各有要緊的事情要做，只有俞晨，什麽也沒力氣去顧及了。

她心慌得難受，在一再懇求下，醫生終於同意她換上無菌服進入重癥間，周圍一起運作的聲音枯燥而刺耳，叩得她的心格外難受。

許臨的情況太特殊，胃切、化療、被砍/殺，所有事情都發生在最近三個月之內，左側肺葉已被切除，胰臟被切掉了二分之一，胃切的傷口段被捅傷，好不容易才縫合止住了血。

消化科主任表明，許臨就算康覆了，也會留下後遺癥，再加上許臨本來就有支氣管哮喘，恐怕終身會落下咳嗽的毛病了。

俞晨看著許臨幾乎與枕頭融為一色的臉，此時感覺已經不是用愧疚兩字就能形容了，她對於自身的失望已經無以覆加，這個人被數也數不過來的管線纏繞，身上連接各種各樣的儀器設備，胸口的起伏卻幾乎見不到，就像是已經走了一樣….

走了….父親已經走了…如果他也走了的話…..

俞晨捂著嘴，卻流不出眼淚，胃裏泛起酸水，鼓著嘴轉身逃開。

她在衛生間幹嘔了有半個多小時，除了胃酸什麽也吐不出來，全身就像要融化一樣癱軟無力，可是，還沒人跟她說許臨已經死了…她必須要站起來….

回到重癥間前，邢主任看了看俞晨的模樣，嘆了口氣，遞給她一個U盤，說道：“這些是許臨這些年以來的病歷，你要是撐不住的話就看一看，看一看他撐了多久，撐的有多累。”

俞晨借用了醫生的電腦，把U盤插進去，一頁一頁閱讀著許臨這些年從各種各樣的腦瘤到胃出血，從胃出血再到早期胃癌，從早期胃癌再到現在….期間支氣管炎、肩周炎、頸椎病、腰椎病、肺炎這些都算是小病了…..

俞晨呆呆望著電腦裏的記錄，身邊的手機鈴聲不斷，她索性關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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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臨在重癥間躺了整整三天，依然沒有蘇醒的跡象，相繼而來的各種突發狀況將他摧殘得更加消瘦，俞晨恨不得不眠不休守在他床邊，可是重癥間的規定是不允許的，她只能在附近的旅館開了一個房間，每天在重癥間外面從早上八點守到晚上八點，按時吃飯，保持體力。

其間王晞來了醫院一次，告知俞晨，念念感冒發高燒了，不過已經送去急診打了退燒針，石英的精神受到了打擊，這幾天一直一聲不吭，眼神越來越呆滯….不過餓了仍會吃飯，渴了仍會喝水。

念念想要見媽媽，可是俞晨死活不跟王晞回去，認為有俞暉陪著念念就夠了，她沒有力氣再去照顧任何人。

在許臨躺在血泊裏還在顧著看念念的時候，在石英用腳踹許臨的時候…..

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把他扔在無人角落….

總是因為不知道下一秒又會發生什麽而感到擔驚受怕，這樣的等待和守候多麽煎熬啊，偶爾的探視也不能讓俞晨感到放心，因為感覺他的臉色就沒有改善過，胸口的起伏還是那樣不明顯，只有鼻管裏的那層薄霧，才能表明他還沒有離開。

王晞理解俞晨的這種感情，她沒再說什麽，撫了撫俞晨還在顫抖的肩膀，離開了。

俞晨再次走進重癥間，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無助地握住他的手背，默默流淚。

“你走了，我看到的這個世界就變成黑白了….”她輕聲默念道，這才知道他白皙修長的指尖已經布滿握刀的老繭，這才知道，其實這個人並不是那樣無堅不摧。

重癥間的護士這幾天也目睹了俞晨的辛苦，對她說道：“其實病人已經脫離了深度昏迷，但是還沒能清醒，這時他失血過多，本身身體抵抗力太弱的原因，其實一直睡著是好事，說明他的身體在自我修覆，你不用感到太難過。”

第四天一早，俞晨看見幾個老醫師從重癥間出來，看著都是邢主任那樣的級別，口罩遮蓋了他們的表情，她突然覺得這幾位都是奔著許臨來的，腿軟得有些站不住了。

“你是許臨的未婚妻吧？他醒了，快進去看看吧。”

其中一個醫師取下口罩，看著很平易近人，是阜外的院長，看俞晨渾身的神經都繃著，連忙笑著跟她報出好消息。

“他狀態還是很穩定的，再觀察48個小時，沒什麽意外就可以送普通病房了。”

俞晨有些站不穩，晃了晃，可是呼吸還是平緩過來了。

她怔怔地又問道：“那他的後遺癥….”

“不是你想的那麽嚴重，不過你們得盡快結婚成家啊….許臨的身體需要好好調養才行….還有啊，以後可不能和他生氣了….”

俞晨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院長理解她的心情，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我現在進去看看他，可以嗎？”

俞晨知道許臨的情緒現在也許不能受到刺激，小心翼翼問院長。

“去吧，不要說太多話，他的肺部還很弱。”

俞晨跟著護士匆匆去更衣室換了無菌衣進了病房，護士正在為許臨換鼻氧管，另一個護士含笑把水杯和棉簽交給俞晨，說道：“幫你老公潤潤唇吧。”

此時許臨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石英白熾燈的光線，方才和領導們說完幾句話就又疲憊地闔上了眼皮，俞晨走到許臨床邊，用棉簽沾了水，輕輕在許臨幹裂的嘴唇上抹開，許臨費力地睜眼，看到一個越來越清晰的俞晨。

“你終於醒了。”她一邊為他抹嘴唇一邊說，不敢對上他的目光，怕自己哭。

“我知道你傷口很疼，你別說話了。”

她在重癥間看到過一次護士為許臨換藥，光是胸口的那一道不算深的傷口已經讓俞晨吃不消，揭開紗布血肉模糊，在俞晨看來已經夠長夠深了。

可是，就算她不讓他說話，他也還是要費著力氣安慰她，就跟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似的。

“還好….”

“別總說還好，你不好。”她的語氣裏終於帶了哭腔。

此時此刻，她不但不能看他的眼睛，就連聽他說一兩個字，也會被他說哭出來。

俞晨的眼淚滾滾落下，一滴一滴砸在許臨蓋的被子上，臉被眼淚浸得有些通紅起皮，顯出了中年女人的頹然和疲態，許臨看見俞晨的杏仁大眼裏居然也布滿了滄桑，心裏一陣疼痛，連帶著快要散了架的身體。

“俞…你累了…”

他此時說話特別費力，想到自己倒在血泊裏看到俞晨和兩個孩子瑟瑟發抖的樣子，就想再對俞晨多說幾句再閉眼。

“不累，你接著睡吧，我在這裏陪你。”俞晨擦了擦眼淚，言簡意賅。

他擡起手，她趕緊抓住，冰涼、浮腫，手背針眼無數，覆蓋大片青紫。

她的心就像被刀剜了一圈。

“念念和俞暉…被嚇壞了吧？”

這時候，俞晨反而顯得比昏睡多日的許臨遲鈍，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四天沒有見兩個孩子了。

許臨看到俞晨臉上錯愕的表情，明白了什麽，回握住俞晨的手，不放心地問道：“你不會這幾天…光顧著我了吧？…”

“除了你，我無心管其他人了….”

俞晨的這句話，居然讓許臨下一刻就想要坐起來，儀器的蜂鳴聲表明他此時心率急升，胸口的疼痛翻滾而至，他眼前又是一陣濃黑的陰影，耳鳴聲漸起，一旁的護士跑了過來。

他吃力地對俞晨說：“回去….”，執著而嚴肅的盯著俞晨看，回握她的手不肯松開。

“你越這樣，我越不回….等你轉到普通病房，我就帶他們來看你，你總是顧著別人，可是你把你自己顧好了嗎？你的病歷一共有幾百頁…這幾天我全部看完了….”

俞晨的眼淚又掉下來，松開許臨的手，把床邊的位置留給醫生和護士，許臨挺著胸不可抑制地咳嗽起來，心慌無力，傷口疼痛至極，由內至外，胸膛就像在灼燒一樣。

護士為許臨註射了藥劑，儀器的蜂鳴聲才逐漸平息。

許臨始終醒著，躺回床上盯著俞晨看，那種眼神俞晨無法形容，充滿愧疚的、充滿希望的….

俞晨努力平覆心情，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模樣走到他床邊，說道：“你快好起來…..”

許臨握住她的手，沒能再說出什麽話，昏睡過去。

……

許臨仿佛睡著了都還在想著俞晨說的話，四十八小時後，他的情況果然穩定下來，從重癥間轉到了普通病房，其間沒有再出現常見的內出血。

可是他的身體卻還是很虛弱，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中度過，似乎還不能從無邊的黑暗過渡到敞亮的陽光裏，常常能聽見前來探望的人在床邊說話，可就是睜不開眼睛。

緊接著便是麻藥過後的疼痛，肺葉切除只是部分，卻已是胸痛難忍，再加上肚子裏從胰臟到胃的數道刀口，常人難以想象，再加上失血過多，身上很冷，只能蓋厚被子，可是被子的重量壓著傷口痛。

醫生交代：“如果傷口疼痛還能忍的話，最好還是不要用止痛泵了，對你身體有傷害….”

“好。”

醫生離開，幾個護士過來把新開的藥劑掛在了輸液架上，許臨使不上力氣，知道這時候身體弱成這樣，情緒不能再激動，迫使自己不要想任何事情，可是越克制，滿腦子卻都是俞晨和兩個孩子….

特別是念念那個丫頭….因為她的性格裏有著和俞晨同樣脆弱的一面啊……

他現在對這娘仨兒稍微動一點心思去想，身上的痛楚就會加深一分，深深的無力感讓他焦灼又生氣，每當這時床邊的心電曲線就又要跳高….

沈曉桐過來對許臨說了那個張玉江已經被收監的事情，許臨聽了一半就又昏睡過去，她心疼地望著這個從鬼門關踱回來的人，決定以後都不說這件事了。

傷口進入了最疼的階段，從針腳處一寸一寸蔓延，密密麻麻的，許臨有時候跟俞晨說上幾句話，額頭上就會覆上一層薄汗，俞晨不準他問孩子和石英的事情，許臨也就不問了，現在自己確實沒能力再去過問。

醫生看他痛得厲害，問他需不需要開止痛泵，許臨咬著牙說不需要。

太能忍了…照顧他的醫護都在感慨。

術後第二個星期，許臨開始出現咳嗽，每一聲咳都疼得他要靈肉分離一樣，牽扯著胸腹的數個傷口，眼前一時暗黑一時冒金星，從下至上連帶耳朵根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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