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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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許臨是被痛暈過去的,不過他已經習慣了,這一個多星期他都無法進食,傷口痛起來的時候就心慌不已,痛暈過去反而好受一些,不過有時候會作夢,夢到俞念念和俞暉冷著臉正在和他說再見。

陽光明媚的午後,他再次從夢裏驚醒,俞晨沒在旁邊,手機卻放在了床頭櫃上,他心想這個女人整天一大早過來,直到晚上才回去,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留給兩個孩子,這時候看到俞晨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才明白她的手機一直是靜音,他費力地伸手把手機夠過來,上面是俞暉的名字,他清了清喉嚨,忍住胸腹間依然劇烈的疼痛,接起電話。

“媽媽….媽媽….嗚嗚嗚嗚嗚….”裏面是念念的哭聲。

許臨瞬間心焦,眼睛濕潤了,禁不住安慰道:“念念…是念念嗎?…別哭…”

裏面的哭聲停止,然後是念念哽咽而冷硬的問話:“你是誰?你是害死我外公的壞叔叔對不對!你是不是綁架了我媽媽!把電話還給媽媽,你快把電話還給媽媽!”

許臨緩慢而吃力地說道:“念念…你媽媽暫時不在…叔叔沒有綁架…..呃….咳…咳咳….”,還沒說完,就是一陣劇咳,他連忙把電話拿開,不舍得掛斷,又不想讓念念聽見自己的虛弱。

電話裏尖利的哭喊聲,卻震得許臨腦袋都是疼的…..

俞晨這時走進病房,連忙把手機從許臨手裏奪過來,掛斷了電話。

許臨咳得心肝脾肺仿佛都在痛,咳了有一分鐘才平息下來,喘著問俞晨:“你說…你多久沒有去看孩子了?…”

俞晨冷著臉說道:“他們有王晞幫我照看….”

許臨痛心地說:“王晞自己也有孩子….再說….誰能取代母親的角色?…你快回去…你….”

他現在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說幾個字就要以一陣痛得傷口都要崩開的咳嗽為代價,頃刻間將白得慘淡的臉咳得通紅。

俞晨看到他著急,自己也慌了神,說道:“晚上…我晚上就去看他們…好不好?你別著急?….我只是…我…我不想再因為顧及其他而忽略你了…我….你挨刀的時候我是離你最遠的人…我…我沒辦法原諒我自己….”

她把病床搖高,扶著他,把吸管放到他嘴裏,餵了幾口水,輕輕扶著他帶傷的胸口希望減輕他的痛苦,他虛弱地靠著身後的枕頭,病容懨懨,臉頰瘦得厲害,可是全身又在浮腫,咳嗽終於止住了,卻仍在輕喘。

“別自責….那是你的本能啊…保護孩子是母親的本能….你有什麽必要想這麽多呢?….”

這時吳韓出現病房門口,他是準備休假來陪著許臨的,無奈“照顧朋友”這一項不屬於可以休假的理由,只能等著正常的輪休。

他看到蘇醒的許臨,不由得眼圈泛紅,小心翼翼挨著床邊坐下,絞著雙手一動不動,生怕碰到連在他身上的引流管。

“大仙兒,放心吧,倆孩子放王晞那兒,沒事的,那裏有保姆跟著照顧….”

還是和多年前一樣,吳韓總是清楚許臨最擔心的是什麽。

“吳韓,抱歉了,你醫院的指導手術我不能去了…”

吳韓笑起來,說道:“還等著你呢,我那些學生聽到你許大仙兒的名號,都興奮激動得不行。”

氣氛總算是被緩和了一點,許臨心想自己現在也只能盡快好起來,才能讓念念盡快遠離怨怒。

晚上,俞晨去了王晞的別墅,許臨做完手術後的這段時間,她這才第一次見到兩個孩子,念念蹬蹬跑過來抱住俞晨,哭喊道:“媽媽,外公的骨灰還寄存在殯儀館,念念肺炎發高燒你也不管我,外婆整天都不會說話了你也不管她,你真的要為了那個害死外公的壞叔叔,拋棄我們嗎?”

這哪裏像是一個六歲小女孩說出來的話,一聽就知道是石英教她的。

俞晨這段時間筋疲力盡,無力對俞念念多做解釋了,說道:“我要和那個叔叔結婚了,你外公不是他害死的,別光聽你外婆的話,你也可以問問王晞阿姨、吳韓叔叔,你可以問你周圍的所有人,除了你外婆。”

念念大聲喊道:“可是我只相信外婆的話!”

俞晨語氣平淡地回道:“好,那你就相信你外婆吧,你媽媽我和你相信的不一樣,我可以容納你和我觀點的不同,有些事情你只有長大了才懂,但是你也不需要強求媽媽和你觀點一致,對嗎?”

念念憋著氣,不吭聲了。

俞暉在一旁郁悶地畫畫,看見俞晨出現,也不再迎上去,他其實很想詢問俞晨,許叔叔怎麽樣了,可是他和俞念念都看見了石英往許臨背上踢的情景,該是怎樣的恨,才會讓把他們養到大的外婆這樣憤怒啊,俞暉覺得心裏很矛盾。

再加上俞念念肺炎發高燒的時候,俞晨至始至終都沒有出現,他心驚膽戰守在念念床邊,雖然有王晞阿姨不斷安慰他,可是他對媽媽第一次產生了失望。

在媽媽心目中,難道許叔叔比念念還要重要嗎?

這段時間石英說話確實比較少了,只是每天哀嘆俞達忠的骨灰還放在殯儀館的小格裏,她擔心丈夫會覺得憋得慌….每天叨叨的也就是這件事,念念都細心地記了下來。

外婆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念念也歸咎於許臨,石英上去踢許臨背的時候,她只知道外婆一定很恨這個人,許臨被刀捅的時候,她覺得可能是這個人做壞事做多了,所以被人打了….

……

俞晨決定帶著俞暉和念念去病房探望許臨,她答應他的,轉到普通病房,就把孩子帶過去。

俞暉再見到許臨,已經紅了眼圈,許臨此時仍在昏睡,俞暉伸出手碰了碰許臨冰涼的手背,許臨皺著眉痛哼了醫生,額角青筋凸顯,嘴唇白得慘淡,俞念念就站在病房門口遲遲不進來,她不喜歡病房,因為這是外公死去的地方,更不喜歡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因為外公就是因為他死掉的。

許臨皺眉皺了幾次,終於睜開眼睛,望向俞暉,眼裏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覆蘇的情感,氤氳起了水汽。

俞暉的小手搭在許臨瘦得骨節分明的手腕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這時候,石英、俞念念…俞暉都已想不到了,他只是單純因為眼前這個自己曾經無比信任甚至依賴的人倒下而哭泣。

“俞暉….”

許臨壓抑著翻湧而上的咳意,俞暉的眼淚戳著他的心口,疼痛張牙舞爪撕扯著他。

“爸爸….念念就算再討厭你,你也會理解她的吧?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了…”說著,俞暉抹了一把眼淚,繼續說:“等你好了,我們一起把外公送回家….”

許臨實在沒想到,俞暉會在這時喊他爸爸….

同時,俞暉的早熟懂事,也讓感到許臨心疼,恍恍惚惚就悲從心生,想著自己總歸是把這兩個孩子也連累了。

傷口剛換了藥,許臨偏著頭不敢再用力咳嗽。

俞念念始終不願接近許臨,願意跟著俞晨來、沒有在病房大聲哭鬧,已經是她最大的克制。

許臨為了看清她,讓俞晨調高了床頭,沙啞的嗓音喊了三次“念念”,念念始終沒有走近一步,俞晨去拉她,她往後縮,使了蠻力死活不願靠近。

他咳得五臟六腑都仿佛錯了位,兩眼發黑,一只手顫抖無力地去探床頭櫃上的水杯,俞暉慌忙遞水給許臨喝,他迫不及待用吸管灌了大半杯,咳意才漸漸被壓下去。

俞念念看到俞晨和俞暉同時守在許臨的兩旁,終於受不了了,大聲對俞暉罵道:“哥哥!你這個叛徒!”,罵完,扭頭就跑。

俞晨匆忙對俞暉說了句:“你就留在這兒,哪裏也不許去。”,便追出了門。

許臨強壓著胸口,俞暉看見了他裹在病號服裏的紗布,歉疚地對許臨說道:“對不起,我還沒辦法跟妹妹說清楚外公的事情…我會繼續跟妹妹說的….你要給她時間…..”

俞暉接到俞晨的電話,讓他下樓,俞念念的情緒太激烈,她只能把他們先送回去,俞暉無奈地答應,又看了看許臨,說道:“爸爸,你好好的…我先走了。”,許臨微微點了點頭。

他靠在床頭,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助感就像是從地底升騰的蒸汽,燙得他難受,他用手慢慢解開身上的一口,冰涼的手掌壓在纏著紗布的腹部傷口上,紗布上被血浸染,應該是剛才動作大了一些被撕扯到了,稍稍碰一下都能把太陽穴痛得一跳一跳的,心率也會瞬間加快,他卻像是自虐一樣,緊緊壓著,冷汗一層疊一層地冒出來。

這時剛好有護士進來換點滴,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連忙沖過去拉住他的手。

“你這是要幹什麽啊?老婆孩子剛走就自虐嗎?”

許臨本能地蜷縮著身體,目光有些渙散了。

“我這麽狼狽….總是拖累他們….”

護士毫不客氣地斥道:“你怎麽能這樣想呢?放手!快放手!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守在手術室和重癥間外面有多絕望啊,我每次出重癥,總是能看見她,有時候沒有椅子坐,她就靠墻蹲著….這期間很多人都來看過你,誰勸她,她也不走,你說她都不怕狼狽,現在你從鬼門關回來了,倒是開始害怕狼狽了?為了你老婆孩子,你也要爭氣一點扛過去,你還心外科主任呢,我看著你一點也不像。”

聽到護士這串教訓的話,倒是讓許臨心裏好受了一些….對護士請求道:“我的手機….”

護士一笑:“你手機被你老婆沒收了…你去跟她要吧。”

俞晨送完孩子回到病房,有些疲憊,許臨平躺在病床上巴巴望著她:“把手機還給我吧,萬一工作上有事情….畢竟我手上還有幾個病人不知道是誰接手的….”

她瞪了瞪他,“這時候你還有餘力操心這些…看來傷得還不夠重啊…”

許臨小聲問道:“念念哭得很厲害是不是?….難為孩子了,你得多陪陪她…我剛還想找手機給你打電話,讓你別回來了….”

俞晨輕聲斥道:“我來的時候都聽護士說了,說你心情不太好,還用手去碰傷口,你這樣是讓我放心的樣子嗎?我擔心完念念又要回來擔心你!”

他握著俞晨的手,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吸清淺,胸口的起伏緩慢平和,俞晨本來還算溫熱的手被他捏得冰涼,還有些發麻,她一直不敢動,用另一只手撫摸了一下他瘦削的臉頰,此時的他也變成了一個孩子,卻還在輕聲叫著念念的名字。

俞晨不由吃醋,卻也明白許臨的理智,他早就知道念念性格裏的脆弱,容易為別人的話左右,容易動搖與被誘惑….

她也有些疲乏了,和許臨臉對臉,迷戀地把他看了又看,漸漸睡著了….

病房裏安靜得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儀器的運作這時候也不顯得那樣刺耳...這種感覺多好啊。

可是當她再次醒來,眼前的景象卻變了,他的臉從虛白變成了潮紅,這不是一個好的征兆….俞晨連忙摸了摸他的額頭,果然發了高燒,連忙按鈴喊來了醫生。

“怎麽會燒這麽高的?他身體虛弱成這樣按理說不會突然發這麽高的燒啊?怎麽回事啊….”她有些心慌了。

護士想要把俞晨請出病房,卻看見許臨拽著俞晨的手不放,就像是感覺自己不行了,在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他這一拽,把俞晨拽得更緊張了。

護士無奈,只能讓俞晨留在許臨身邊,俞晨竭力讓自己鎮定,坐回椅子上,看著醫護在許臨身邊忙忙碌碌,心跟著一陣陣發慌。

醫生當著俞晨的面,解開了許臨的衣扣查看傷口,俞晨這才看到了腹部那條比較大的傷口,一條鮮紅的血拉子就像吸血蟲一樣掛在許臨的腹間,俞晨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手一點點變得冰涼,此時許臨的手卻變得滾燙。

“念念…啊…念念…我沒害你外公…沒有…”

許臨低聲囈語,突然偏頭咳嗽起來,耳根和脖頸也變得潮紅,眉心緊緊擰成一團,看起來很痛苦,俞晨剛想擡手撫一下他的眉心,他的嘴一鼓,她本能般伸手接住他咳出來的東西,一團溫熱瞬間在她冰涼的手心裏漫溢開來。

是血、鮮紅的血……

俞晨胃裏一陣翻騰,突然之間就受不了了,用力甩開許臨的手,起身朝著門外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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