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達忠帶著念念和俞暉在池塘邊觀察著金魚，念念看到一只黑色圓滾滾的金魚被排斥在了魚群之外，不由想到自身的處境，對俞達忠說道：“外公，念念在學校也像這只黑煤坨一樣，不被同學喜歡，他們都說我可憐，隨便一個人都可以當我爸爸，許叔叔上次幫我參加家長會，我本來還想讓曹冰羨慕我的，可是她卻還是嘲笑我，說那麽優秀的許叔叔不可能是我爸爸的，我這麽平凡，學習成績也不好，身上不可能有許叔叔的基因，外公，我不是許叔叔親生的孩子對不對，念念以後再也不隨便叫別人爸爸了…..”

老俞聽到孫女敘說心事，心裏一痛，術前他還聽人說過豬心換人心，情感會冷漠，心情也不會再沮喪難過，現在難堪全是瞎掰，看到孫女可憐巴巴的樣子，這個外公已經傷心得無以覆加了。

是啊，念念和俞暉，不可能會是許臨親生的吧…不然俞晨哪裏至於六年來回避見到他。

“小念念，你對許叔叔不是真的討厭對不對，只是因為你被別人說不是許叔叔親生的孩子而難過，你其實有自卑，對嗎？”俞達忠蹲在池塘邊，和念念一起看著那只“黑煤坨”一動不動停在魚群之外，輕聲問念念。

念念輕輕點了點頭。

小女孩何嘗不想讓許叔叔當自己的爸爸，可是這次和媽媽來北京，感覺自己和許叔叔的距離好遠啊，曹叔叔說過，許叔叔是很有名的醫院裏很有名的專家，可是這幾個月許臨都沒有和他們視頻過，也沒有和他們打電話，證明許叔叔並不想念自己和哥哥，也不需要他們的陪伴，她甚至還聯想到肯定有很多小孩子都想要成為許臨的兒子女兒，哪裏輪得到自己….

想到這裏，念念的鼻頭就酸酸的，許臨臉上的冷漠，也是她從未見到的，就算那次她和許臨還不認識，就坐在急診室過道的移動病床上等他，也從未見過他那麽冷漠。

許叔叔，只是一個自己配不上叫爸爸的男人而已…..

念念更堅定了要和外婆站在一起的決心。

這時，一個人近中年婦人推著輪椅上的丈夫在池塘邊散步，看見俞達忠，笑著招呼道：“俞叔，你下來散步啦，哎呀，你真是恢覆得太好了，這許主任的技術就是牛。”

俞達忠客套地笑道：“嗯，確實感覺很好，氣喘完全沒有了，哎呀，現在的科學真是發展得太快了。”

那個妻子帶著遺憾說道：“先前我也跟我老公商量過要不要移植豬心，可惜太貴了，不走醫保的話我們根本負擔不起….唉，家裏還有兩個孩子以後要上學、要成家，幾百萬的豬心我們哪裏買得起….我老公現在雖然得到活體心臟，這術後恢覆可比你差多了…..”

這段時間，俞達忠總是能從和別人的對話中收獲更多對許臨的感激和感恩。

一場賭博萬一賭贏了，會收獲巨大的滿足感，可是俞達忠越發覺得，或許這手術從一開始就不是賭博，許臨是在積累了相當多的經驗並且做足了準備的情況下，才為他實施了這次手術。

那個妻子又將丈夫身上的毯子攏了攏，話鋒一轉說道：“這段時間聽說許主任生病了，都不知道是不是他前段時間手術太多把他壓垮了….您聽說了嗎？說許主任是患了胃癌，哎呀要真是這樣的話可真是應了那句話，天妒英才….”

胃癌….俞達忠懵了，又回頭看了看一直走在後面的俞晨。

“許主任這段時間一直在化療….上個星期我還看他出現在醫院開會….人看著真的憔悴了好多….想想也是，這樣一個大主任病倒了…那病人怎麽辦？估計他也是休息不好….”

俞達忠回過頭對俞晨質問道：“許臨真的是胃癌嗎！？”

俞晨怯怯地用許臨的語氣安慰俞達忠：“是早期….”

“這事情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我還一直以為是胃潰瘍….哎呀你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本來聽那些小護士說許臨為了搶救我吐血的事情就已經很鬧心了，現在又添上這麽一樁….”

俞晨無助地皺著臉說道：“他不讓我跟你們說….我自己也不想說….他那時候得腦瘤，你和媽媽本來就有顧慮了，現在又沾上了癌….他還不是怕你們更擔心….”

這時石英牽著俞暉的手走過來，幸災樂禍道：“他這是腦瘤轉移到胃上了嗎！？我聽說啊，這些智商高的天才都不長命，他也不除外。”

俞達忠終於忍無可忍，對石英大聲吼道：“石英，你給我閉嘴！許臨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再多說一句試試！？”

想了想，俞達忠走過去用力把石英推開，把俞暉交給俞晨，把念念也交給俞晨，說道：“你帶著兩個孩子快去看看他吧，他這時候肯定需要你們陪在身邊。”

想到剛才在病房裏許臨咳嗽的情景，俞達忠就覺得一陣心痛，催促俞晨道：“快去，這裏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石英陰沈著臉不說話，她始終害怕俞達忠發脾氣，怕他的心臟爆掉，所以就算有再大的不滿，也只能忍著，眼睜睜看著俞晨帶兩個孩子離開。

…….

許臨在衛生間咳了有幾分鐘，用水洗了一把臉，拿出紙巾擦了擦，心想一會兒還要和俞晨一家人告別，怎麽樣也要讓自己有精神一些。

他回到辦公室，卻看見俞晨帶著兩個孩子在門前等他，微微蹙起眉頭問道：“不是讓你陪著叔叔阿姨嗎？在這裏站著幹嘛？”

俞晨幹脆而堅決地看著他：“我爸讓我過來的。你要再對俞暉和念念冷臉，我帶著他們立馬掉頭回林城。”

俞暉看到許叔叔的臉色比外公差多了，忽然擡頭問俞晨：“媽媽，胃癌是什麽，叔叔也會死嗎？”

許臨臉色一變，對俞晨斥道：“你怎麽跟孩子說這些了？”

俞晨反駁道：“我爸媽都知道了！在路上聽病友說的….所有人都擔心你，就你自己不擔心自己！你知不知道你早上對念念作出那副樣子，她心裏有多難過！你再推她，她就真的不會再叫你爸爸了！”

念念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許臨，帶著討厭和憤恨，可是剛才聽到外公和那個阿姨說起許臨得了胃癌，她又感覺心裏難過，雖然她不知道胃癌是什麽，可是從大人的神情裏看出是很嚴重的樣子。

許臨面對這個胖胖的短發小女孩，偽裝總是不堪一擊，他側頭又咳嗽了兩聲，胸口感到有些悶堵，走到念念面前，蹲下身說道：“對不起，念念，今天早上是爸爸心情不好。”

念念眼圈紅紅的，撇開目光，帶著哭腔癟著嘴說：“看來班上的那些人說的是對的，念念根本不是許叔叔的小孩….”

許臨皺眉問道：“誰說的？”

“他們說念念太普通了，和許叔叔長得一點也不像….他們說念念學習成績也不好，許叔叔這麽優秀出色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念念的爸爸….我以後再也不喊你爸爸了，可是念念也不想你得胃癌….許叔叔不準死….”

說著說著，念念大滴大滴的淚珠子又開始往下掉。

頃刻間，許臨的心完全碎掉，一把將念念摟到懷裏，摸著她圓圓的腦袋不斷安撫道：“不許聽別人胡說，我就是你爸爸。爸爸錯了，以後再也不對我的小念念冷臉了，爸爸錯了…..”

念念趴在他肩膀上，摟著許臨的脖頸委屈地大聲嚎哭起來，喊道：“你這幾個月都在幹什麽呀，為什麽不跟我和哥哥視頻….你知不知道念念有多想你….”

俞晨和俞暉一臉平靜地望著這一幕，俞晨的左邊眼角有淚光，俞暉的右邊眼角有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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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開車，許臨坐在副駕，兩個孩子坐在後座，他沒有買兒童座椅，一直不放心地回頭看他們有沒有系好安全帶，因為念念總是嫌安全帶太緊，中途喜歡取下來，俞晨知道許臨操著這份心，笑道：“你根本沒有給他們備兒童座椅，沒想要他們坐你車的，對吧？”

許臨轉過頭，有些疲累地偏頭咳嗽了幾聲，俞晨開這路虎開得極為順手，忽然說道：“你為我爸爸花了三百多萬，怎麽還有錢買這麽好的車？看來當外科醫是真的掙錢啊。”

他照實說道：“我現在年薪差不多六十萬，其他還有一些獎金和補貼，原先卡裏面本來就有一百多萬的存款，付了你爸爸的錢，因為還要支付舅媽療養院裏的錢，現在卡裏面也還只剩下三十來萬了，平時沒有時間能顧得上理財，是過得清貧了一些。”

俞晨聽他說的這些“實話”，難受得想哭，看他現在依然是穿著布鞋、黑色薄棉衣、格子秋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哪裏像外科主任。

許臨問道：“專心開車，總盯著我看幹什麽？”

俞晨也說道：“這段時間你過得異常辛苦吧？我還以為現在的化療比以前改善了呢，沒想到聽沈曉桐說你的反應還是很大….”

“是好多了，吃的都是靶向藥，可總歸是切了胃，我體質也不好，所以反應比其他人大吧。”

俞晨命令道：“以後身體不舒服，一定要第一個讓我知道，不能什麽都讓沈曉桐起頭….這樣弄得我很被動…”

許臨順從地回應：“好的，俞總。”

念念在後座呵呵笑起來，說道：“媽媽，許叔叔叫你俞總….”

本是一句歡快的話，卻聽得許臨眼底黯然，心想這個小姑娘是不是真的再也不喊自己爸爸了…哭過了一場，難道還沒有原諒自己嗎？….

想到這裏，他縮著身子又是一陣咳嗽。

俞晨看穿許臨的想法，撇開嘴角笑了笑，對著後視鏡裏的念念說道：“你為什麽不喊許叔叔爸爸了？以前不是喊得很勤嗎？許叔叔都跟你道歉了，別得理不饒人啊。”

念念的目光忽然懂事了起來，和俞暉統一口徑道：“你們又沒有結婚….我不能亂喊爸爸的….”

許臨聽到念念懂事的言語，又回頭看了看她身上的安全帶，轉過頭感到有些頭暈，喉嚨冒煙，咳得跟刀割一樣，趕緊從車抽裏拿出水喝了兩口。

俞晨心想，念念這丫頭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爸爸”這兩個字對許臨是多麽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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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俞晨看見許臨把自己早上帶來的東西提到客廳放著，裏面有一些野生靈芝和孢子菌菇，對增強抵抗力很有好處，她決定每天給這個人煮水喝，許臨脫了外套，有些氣喘地坐在沙發上，咳嗽越來越嚴重，俞晨知道他支氣管炎哮喘的毛病，噴霧對他不起作用，其他抗生素又會刺激他的胃，想著這一晚上他難熬，於是想著讓他早點躺下，許臨卻又逞強起來，選了一些適合小孩玩的游戲，教俞暉和念念操作游戲機，俞晨生氣地說道：“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休息，可別再和他們瞎折騰了。”

“俞總，你哪裏知道做自己愛做的事情有多快樂，我現在就喜歡和他們呆在一起。”許臨一邊咳嗽著，一邊像個大孩子一樣盤腿坐在地板上操作手柄，俞晨生氣了，心想這個人居然還坐在地上，也不怕受涼，於是使了蠻力拉他起來。

許臨頗為委屈地看她，說道：“讓我和他們多呆呆吧….玩就好好玩，學就好好學，俞暉答應我，下個星期和他外公外婆回林城，他依然能考雙百分。”

俞晨瞪了一眼俞暉，俞暉拿著手柄低下了頭，許臨朝俞暉眨了眨眼睛。

此時的念念是糾結的，呆在許叔叔身邊是多麽快樂的事啊，可是外婆那邊….她不知道如何兌現對外婆的承諾….

俞晨利落地做完晚飯，許臨喝了一點粥，再也吃不下什麽，可是精神卻出奇地好，陪兩個孩子玩了三個小時的游戲，又看了兩部動畫片，一起混到晚上差不多十一點，俞晨把兩個孩子招呼完洗漱，送到客臥，念念睡床，俞暉睡地鋪，然後回到客廳，看到癱在沙發上疲態盡現的許臨，沒好氣地說：“是不是也要伺候你洗漱呀？許主任？”

許臨捂著嘴低咳，俞晨這才看到他胸口的起伏很急促，原來咳喘一直沒消，她還以為這人和孩子玩，就忘記喘了呢….

他起身穿上外套，對俞晨說道：“我回宿舍了，明天早上再過來。”

正要走，俞晨在他身後喝道：“許臨！我真的生氣了。”

許臨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解釋道：“後半夜咳得很厲害的，吵醒兩個孩子怎麽辦？讓他們看見我的狼狽模樣，他們更不會喊我爸爸了….”

“你就是因為一直這個樣子，才傷了兩個孩子的心，你說你這幾個月如果經常和他們打電話視頻，他們會疏遠你嗎！？還不是你自己作的…..”

俞晨的狠話，和念念的狠話同樣讓許臨受不了，他肺裏喘出一陣咕嚕的長鳴聲，爆發劇烈的咳嗽，再也止不住，咳到後面打起了嗝，俞晨使勁拍著他的背，他坐在沙發上朝垃圾簍又嘔出一團粘液，胸口才感覺稍稍舒服了一些，再擡起頭，看見穿著睡衣的念念和俞暉已經站在面前，念念端著一杯溫水遞給他，俞暉小聲問道：“許叔叔，你沒事吧…..”

許臨搖了搖頭說道：“沒事，嗆到了。”

俞晨當即拆許臨的臺，說道：“不，許叔叔一直在帶病陪你們玩呢，他有支氣管炎哮喘，晚上會咳得很厲害，如果他咳得吵到你們睡覺，你們會生氣嗎？”

念念和俞暉異口同聲說道：“不會。”

俞晨滿意地笑了笑，又得意地看了看許臨，接著說道：“許叔叔這段時間在化療，所以身體抵抗力弱，以後不能讓他陪你們玩太久，知不知道？等化療完了，他身體康覆了，我會通知你們的，到時候你們再使勁纏著他。”

念念和俞暉又同時點了點頭，說道：“好。”

許臨這時候才想起這兩兄妹原本就是一對雙胞胎，舉止間還是有很多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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