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人病房是許臨所能享受到的福利之一，俞晨在許臨的床邊打了一個簡易地鋪，許臨佝著腰坐在床上輸液，看著她熟練地整理一切，說道：“你做這些都熟門套路了，是我得腦瘤那段時間積攢的經驗吧？”

俞晨一邊收拾一邊說道：“當然了，單人病房的沙發其實沒有地鋪好睡，我要讓自己睡好一點才能有精神照顧你。”

許臨感到愧疚，心裏難受得沒說話，俞晨收拾好東西，坐到他身邊，拿過桌上的一碗小餛飩，數了數，知道他只吃了兩個，於是擡起碗，自己把剩下的吃光。

他垂眸看她，“我不喜歡你吃我剩下的東西。”

她用筷子一邊撈著餛飩一邊說道：“太浪費了，這六年我學會了節儉的好習慣。”

許臨看到俞晨一路走到現在，眼睛紅了。

俞晨笑著說：“我那天幫我爸在病房按摩，被他鄰床當成護工了….我還挺高興，這說明我做得專業、優秀。”

許臨的目光鎖在她臉上，就像要把她臉上每一個毛孔都掃描進眼底。

俞晨知道，許臨這次雖然被檢查出胃有毛病，可是腦部CT掃描和骨掃描的檢查卻一樣不少，因為他從前那麽多次患腦瘤，醫生懷疑有癌細胞擴散轉移，許臨雖然沒有跟俞晨說這件事，可是俞晨已經變聰明了，從許臨日常做的檢查就知道醫生的這種猜測。

“許臨，一直以來你什麽事情都選擇自己扛著，這樣不讓我知道，那樣不讓我知道，這一次你寧願讓沈曉桐知道你的病，也不提前告訴我…你這樣會讓我感到自己越來越沒用….我現在不是女孩了，我不但長大了，而且變老了….你還不放心讓我照顧你嗎？亦或者，你得腦瘤那段時間被嚇怕了…覺得我照顧不好你….”

許臨看到俞晨的眼淚又要流出來，輕笑道：“你看你現在又要哭鼻子的模樣，還說自己不是女孩….”

俞晨趕緊用拿筷子的手背蹭了一下眼淚，“哪有…我是吃東西被熱出來的….”

許臨再次看到了十五歲的俞晨….不由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說道：“豐僑的房產證….你還是好好收著…萬一癌細胞擴散了….以後俞暉和念念的生活也有個保障….俞叔叔現在恢覆得這麽好，我不後悔自己的付出，無論是作為醫生，還是作為被俞叔叔照顧過的孩子….。”

俞晨吃完碗裏最後一個餛飩，收拾了一下床頭櫃，把垃圾拿出去扔掉，回到許臨面前，淡定地說道：“那就還是老樣子，你要給我房產證，我就和你扯證，這次我不會聽你的話讓步了，沒有妥協餘地。”

許臨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鼻頭，淡笑著說道“變得精明了你啊。”

說著，他起身和她擁吻，調笑道：“吃不下餛飩，聞聞也好。”

…….

夜晚，許臨知道俞晨心情煩躁，她怕熱，在地鋪上什麽也沒蓋卻還是遲遲睡不著。

他拿過遙控器，把房間裏的溫度調低一些將就俞晨，心想自己多蓋一些被子就好。

後半夜，許臨在病床上全身酸痛不已，不斷翻身，俞晨聽到動靜，很快醒來，出去叫了醫生，醫生不開止痛藥，說開多了止痛藥會刺激他的胃，關於疼痛原因要等明天骨掃描結果下來才能下定論，俞晨懷疑許臨骨轉移了，握著許臨的手背，眼淚不斷往下掉，許臨不斷安慰她：“只是關節痛而已，這是外科醫生的職業病了….可能是屋裏溫度低了，我忘記關冷氣，才不小心受了涼….”

俞晨這才發現屋裏是涼快了不少，連忙拿過遙控器關掉了空調，大聲說道：“誰讓你擅自降溫的！自己身體不好還亂開空調睡覺….”

“我知道你煩躁怕熱….”

聽到許臨這樣說，俞晨哭得越來越厲害，抖抖簌簌說道：“….反正如果你不在了，我就跟著你一起去…我不是一個好女兒，也不是一個好媽媽….呆在你身邊的時間，總是短暫….如果這次真的是癌細胞擴散…我一定會跟你一起，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話沒說完，俞晨又哭了起來，許臨撐著坐起，摟住她不斷輕聲安慰：“不會擴散的....你這樣不相信我…我會傷心的….別哭了。”

第二天腦部結果和骨掃描結果都出來了，全部相安無事，俞晨拿著報告看了又看，想到自己半夜在許臨懷裏哭得不成人樣，紅了臉。

下午趕到阜外的重癥間探望俞達忠，在過道上看見石惠，石惠走到俞晨身邊不滿地說道：“姑爹這個樣子，你還一天到處亂跑。”

她對石惠反駁道：“我爸還在重癥間，整天守在醫院也沒用。”

俞晨不願意讓家裏人知道許臨再次病倒的事情，上次許臨患腦瘤，石英的態度依然清晰，俞晨害怕石英的冷眼和嫌棄，也害怕石惠在其中搬弄是非。

石惠說道：“姑媽在林城幫你帶兩個孩子帶得那麽辛苦，你現在可不能撂挑子啊！不然可要背上不孝女的名聲！”

俞晨煩厭透了石惠這種刻薄態度，頂道：“病房裏的人是我爸！”

石惠冷笑道：“我也真沒想到姑爹真的接受手術….豬心換人心，也虧他真的想得通….我都沒好跟其他親戚怎麽說這個事情，說出來臉面上怕是掛不住….”

俞晨回想俞達忠被推進手術室那天，守在他身邊的大多都是醫師護士，只有沈大勇和楊蘭過來了，老兩口勸阻過沈曉桐不要為俞達忠做手術，生怕做出個什麽岔子讓兩家結下怨恨，俞達忠卻笑著安慰他們，並且說了不少感謝沈曉桐的話。

石惠又接著笑道：“我還以為那姓許的真的會主刀姑爹的手術，沒想到還是讓下屬醫師出面….我跟你說，這種主任級別的醫生都是膽小怕事的….許臨這一招就是用得絕….手術萬一失敗了自己也不用負責任….”

俞晨不想再和石惠多說話，伸著脖子往重癥間的玻璃窗裏看了看，看見俞達忠朝她招了招手，紅潤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

許臨夜晚接到沈曉桐從阜外打來的電話，連病號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穿上外套，直接趿上拖鞋就離開了醫院。

俞達忠在重癥間出現了嚴重的心血管堵塞。

醫院下了病危通知，俞晨和石惠六神無主地等在重癥間門口，俞晨不明白，下午的時候看到父親還是好好的，怎麽現在病情就驟變成了這樣。

的士在阜外醫院門前停下，還沒等車停穩，許臨就開門下了車。

一路上幾次因為胃痛停下歇息，令他必須把腰佝得很低，憋住氣才不至於讓自己痛得□□出來，胃切手術就安排在明天，一天沒吃沒喝的他還是拔掉了輸液管從病房逃出來，全身酸痛，額頭上虛汗不斷。

和當初堅持選擇對俞達忠做異種移植一樣，他要拼著這條命，不管不顧地往前奔…..

當他終於看到住院樓的燈光，想到俞達忠這時候是不是已經死掉了….眼淚漸漸浮出眼眶，又一陣胃痛讓他停下腳步，再也忍不住，低聲喊了一句：“俞叔叔…爸爸。”

凈黑色的天幕中，一顆星星也沒有。

沈曉桐看到出現在重癥的許臨，疲憊麻木的眼睛瞬間一亮，猶如看到一盞明燈，許臨的外套裏面還穿著病號服，奮力而清醒地指揮病房裏的下屬醫師用藥，非常果斷地說出各種激素和抗排斥劑的劑量，然後熟練地在重癥間進行現場手術，當即破開俞達忠的腿上靜脈，將介入導管絲從靜脈伸入，直達心臟血管，

一旁的醫生護士從未見過如此迅速的導管介入，簡直如同神助。

血管壁在即將崩開之時，被許臨成功疏通，在疏通的那一霎那間，許臨的胃裏一陣猛烈的抽搐，他瞪大眼睛保持清醒，把手裏的導管絲交給沈曉桐，讓她完成剩下環節。

這次俞達忠堵塞的那段心血管，正處於縫合接口，而且是從豬身上移植過來的，只有許臨有經驗處理這種突發狀況，導管絲的力度掌握不對，很可能把縫合口戳破，導致大出血。

也因此，沈曉桐只能把電話打給許臨。

重癥間外，俞晨正在接聽石英的電話，石英哭著抱怨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手術會失敗….好啦，這下重癥間都出不來了….要不是看在俞暉和念念要期末考試了，我就趕到北京來了…這下怎麽辦才好….這個許臨，居然讓沈曉桐當主刀….只會慫恿老俞做手術….倒是會把責任推給幹幹凈凈了….老俞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真的是要他陪葬！…...”

俞晨聽著石英抱怨加咒罵的話，已經無力去維護或是辯駁，只是靜靜聽著，末了語氣平淡地說了句：“你要是把許臨咒死了，我也跟著他一起死。”

說完，俞晨掛掉了電話。

許臨一邊密切註意各種機器屏幕上的數值，一邊對下屬醫生下醫囑。

沈曉桐和一眾下級泛著血絲的眼底，除了疲憊，還有對許臨的敬佩。

眼見指數重新平穩了下來，許臨裹了裹外套，腰又重新佝了下去，手又握成拳抵在了胃上，正轉身往外走，喉嚨忽然湧上一股鐵銹味的液體，他急忙走到一旁的垃圾簍前，手撐著墻朝裏面嘔出一口鮮紅。

“主任！”一旁的護士看到，緊張地喊道。

許臨一臉平靜地朝護士伸出手，“給我紙巾。”

沈曉桐走過來，從衣兜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許臨。

其他醫生護士紛紛圍過來，臉上浮現緊張，也是在這時候才註意到許臨還穿著病號服，趿著棉拖鞋，想起許主任還在休病假…..

“你們都專心工作，別管我。”許臨擦幹嘴邊的血，稍稍直起身，自帶威嚴地命令道，“就是一點胃出血。”

醫護紛紛聽從命令般散開，沈曉桐抱歉地對許臨說道：“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

他一只手掐著胃，一只手拿著浸了鮮紅的紙巾淡淡一笑說道：“你打電話給我是對的。”

…….

許臨從重癥間出來，看見石惠也在場，又看了看自己穿的病號服和拖鞋，有些緊張起來。

俞晨坐在長椅上呆呆的，許臨走到俞晨面前說道：“你爸爸暫時度過了危險期，血管已經被疏通了….”

她擡起頭看見他憔悴的樣子，心想明天的胃切手術是不是又要拖後了….

石惠絲毫沒有註意到許臨還是個病號，語氣尖利地嚷道：“我姑爹的血管怎麽會平白無故被堵住？我看啊，分明是你們的手術不用心，也難怪，你連主刀手術都不敢….”

許臨的腳下已經有些虛浮，眼前又開始發黑，這時候已經沒有力氣去反駁，沈曉桐從後面走過來，取下口罩對石惠說道：“病人術後有反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手術同意書上寫得很清楚….”

石惠翻了一個白眼冷笑道：“可不嘛？你們這些醫生就靠著病人簽字推卸責任….”

許臨佝著腰，身體已經很不舒服，俞晨連忙扶住他，心裏痛到不行，對石惠說道：“許臨自己也生著病….”

他連忙捏了捏俞晨的手腕，對俞晨說道：“就是一點胃病，過幾天就好，你就別嚇你表姐了。”

俞晨眼圈通紅，拼命忍住眼裏的淚。

沈曉桐也看出了許臨想要掩蓋病情，於是對俞晨說道：“你先帶他回病房吧。”

石惠對俞晨恨恨說道：“姑媽明天早上來北京，俞暉和念念被寄放在鄰居家裏….俞晨，你是孩子也顧不好，老人也顧不好….現在人被搶救回來，我也不想在這破醫院多呆了，你要執迷不悟照顧這姓許的，我也攔不住你。”

說完，石惠背上LV轉身走人了，高跟鞋踏得響亮。。

許臨的身子在瞬間癱軟下去，俞晨連忙撐住他，沈曉桐目露擔憂地對俞晨說道：“許臨剛才搶救俞叔叔的時候又吐了血….你趕緊帶他回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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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腸科主任把許臨好一頓教訓，這人居然在胃切手術前一天溜出病房，並且還著了涼感冒發起了低燒。

不過在許臨的堅持下，主任還是答應明天的手術照常進行。

他知道再拖下去，拖住的是俞晨。

俞晨一夜未睡，守在許臨床邊觀測他的體溫，他不時幾聲急促的咳嗽，也會讓她感到無比緊張，許臨無法勸說俞晨睡覺，見她面無表情，連眼淚都流不下來了，知道今天俞達忠的搶救把這女人嚇壞了。

“明天只是常規的胃切手術….以後我一定註意吃飯、註意休息…..”他用指尖不斷劃撥她冰冷的手心。

俞晨靠在他的手邊，輕輕說道：“讓我安靜陪你一會兒吧，我不害怕，真的。”

許臨無奈，體力有些透支，疲乏接踵而至，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

天明時，許臨的身體仿佛也在努力兌現著和俞晨的承諾，退燒了。

手術照常進行，俞晨目送他被推進手術室。

在新型儀器的幫助下，手術不到兩個小時就結束了，吳韓、沈曉桐、邢主任、邢木容、趙佳、白志濤先後趕來，俞晨看到還有這麽多關心他的人，也為他感到開心。

邢木容和趙佳戀愛了，是邢建國為他們牽的線，趙佳的行事作風很像許臨，並且也有一顆堅定救人的心，頗受邢建國器重，邢木容傾慕於這一點。

許臨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已經醒來，看到這些人的守候，蒼白的臉上嘴角一撇笑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的手術很成功，直接推入普通病房，連重癥間都沒進，俞晨放心了許多。

和患腦瘤那時候一樣，病房人流不斷，家屬、領導同事都來探望，許臨一一對他們介紹俞晨：“她是我未婚妻。”

俞晨一開始有些緊張羞澀，後來也坦然接受了，守在病床邊握住許臨的手。

石英來北京，俞晨無法去接機，石惠也不想去接，心想從上地跑一趟機場得花多少油錢啊….於是推說家裏有事，這時候石英的哥哥和嫂子正在歐洲七日游，俞達忠的手術也只是打個電話跟石英口頭關問一下。

周圍人的輕視，石英都明白，不過現在能觸動她情緒的只有許臨這個人。

石英獨自從機場趕到阜外，看到俞達忠一個人“形單影只”地躺在病床上，氣不打一處來，打電話給俞晨大聲吼道：“你現在人在哪兒！？有你這樣把你爸一個人扔醫院不管的嗎！？你到底還要不孝順到什麽地步！別跟我說你是跟許臨在一起！你這樣會被天打雷劈的知不知道！”

此時的許臨剛做完手術不久，淺黃色的液體還在不斷從嘴裏溢出來，可能是因為身體難受，他潛意識裏害怕俞晨離開，不願意其他人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只讓俞晨守在身邊。

這個人閉著眼睛昏昏沈沈喊了不知道多少次俞晨的名字，俞晨握著他的手根本離不開，稍稍放開他的手，他便會努力睜開眼睛巴巴看著她…..

俞晨知道，胃切手術的麻藥效力很快就過去了，許臨此時肯定是痛得難受…..

她已經下定決心，一步也不離開他。

“媽媽，許臨生病了，我得在他身邊照顧….爸爸已經度過了危險期，有事情沈曉桐會給我打電話的….”

石英覺得自己腦袋都快要被氣炸了，“你是把你爸推給外人照顧嗎！？俞晨，我和你爸真的是白養你這個女兒了！真的後悔生了你！許臨把豬心塞給你爸還不夠，現在還要把你拴在身邊！？….我前輩子真的是造了什麽孽呀我…..”

說著說著，石英哭嚎起來，把醫院走廊上的行人都驚得紛紛側目。

在石英情緒激烈的哭嚎聲中，俞晨咬了咬嘴唇，最終，手指按下了“掛斷”鍵。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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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建國、邢木容、趙佳和沈曉桐四人從醫院一起出來，邢木容說道：“小邢語聽說他的許叔叔生病了，可著急了，倔強著要過來，還好讓我給堵住了。”

這段時間沈曉桐忙得腳不沾地，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怎麽見過兒子了，上學放學都是保姆領著，她知道讓孩子過這種脫離父母的“少爺”生活並不好，無奈這段時間邢東起也忙著評職稱的事情，兩個人都無法顧及到孩子。

邢木容這個小姑姑，反而和邢語的關系要貼近一些，她在北京一家畫廊工作，平日時間較為充裕，陪著邢語的時間要多一些。

沈曉桐不想再提兒子了，幹脆話鋒一轉，說道：“這個許臨也是挺逗的，在阜外俞晨照顧俞叔叔的時候，他在病房對俞晨愛答不理的，態度要多冷淡有多冷淡，我還以為他真把俞叔叔當作普通病人了呢….誰想到現在又把俞晨介紹成自己的未婚妻….真是個古怪的人。”

邢建國聽到沈曉桐的話，神情嚴肅起來，說道：“許臨這樣做是有原因的，他不想阜外的其他病人察覺自己和俞晨父女之間的私人關系，他以前跟我說過，正因為他曾經得過腦瘤，當過病人，所以能體會到病人住院時的脆弱情緒，如果讓病人和家屬發現他和俞晨父女的關系，並且享受特殊照顧，那其他病人家屬的心理一定會極度不平衡，所以他在病人面前才不會張揚自己和俞晨的關系。”

眾人沈默，感嘆許臨平日裏的心思之深。

石英被俞晨掛斷電話後，內心極度煩躁不安，本來此時把兩個外孫放在林城前來北京，就已經是經過了一番苦思冥想，俞暉和念念這次是被放在了鄰居家裏，鄰居家的小孩讀小學三年級，雖然別人同意帶兩天孩子，石英也覺出了人家的為難，畢竟照顧孩子不是容易的事情，這欠的人情還不知道怎麽還，可是石英實在是害怕見不到俞達忠最後一面。

沈大勇和楊蘭這時出現，一邊安慰石英，一邊接她到住處休息，拜托他們照顧石英的人，不是沈曉桐，而是許臨。

許臨知道自己要手術了，石英又要著急趕來北京看望俞達忠，於是只能打電話給這對夫妻。

沈曉桐不想和父母在一起，於是在北京單獨為他們租了一套小區房，九十多平米，很寬敞，平時沈敬春和丈夫周末也都是住在這裏。

石英為沈曉桐執刀俞達忠的手術感到生氣，卻也無可奈何，現在石惠一家人也靠不住了，她不知道還能依靠誰…..情緒極為低落，在車上一句話也不說，就是不斷抹淚。

許臨手術三天後就下床走路了，俞晨每天扶著他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來回走動，瘦扁的腰上系著各種引流袋，俞晨要幫著他舉輸液袋，他也不讓，自己舉著走路，雖然不是什麽大手術，可是俞晨生怕他消瘦到患腦瘤時的模樣，許臨也知道俞晨的心情，術後第四天就開始吃流質食物，俞晨做了一些稀飯湯羹他都吃得下，這人還插著鼻管，吃著俞晨做的豆腐青菜羹吃得很香，把俞晨看得熱淚盈眶，也不知道他是裝的還是真的能吃得下….

術後第六天，引流袋裏的液體已經變得幹凈清透，通知可以拔掉引流管準備出院了，俞晨仔細看了出院小結和病理報告，總是疑神疑鬼，不相信許臨的手術會如此順利，胃腸科主任安慰她道：“本來早期的技術，像許臨這種潰瘍癌變是查不出來的，一般發現後都已經是中晚期了，可是許臨很幸運，上次大吐血讓我們查出了癌變的情況。”

“大吐血….我不知道啊…..”俞晨怔怔說道。

“他那次吐血吐得很厲害，吐出都是血塊，可把我們嚇壞了….沈曉桐把他送過來的….”

俞晨不知道，這個人到底還藏了多少事情….

她回到病房，看到許臨剛走完路正坐在床上喘氣，還沒來得及把他上次吐血的事情問出口，許臨已經在勸她：“我這邊恢覆得也差不多了…你去照顧俞叔叔吧，趕緊讓石阿姨安心回林城，不然俞暉和念念怎麽辦….別那麽倔，別跟石阿姨對著來，這次的事情，確實是我….”

俞晨頂道：“你又要說確實是你的錯是嗎！？”

許臨用手撐著膝蓋輕聲說道：“你自己也說過，你媽媽不容易….讓她接受豬心移植這件事情，本來就...”

說著話，許臨胃部的傷口又痛了起來，臉上一縮。

俞晨急忙坐到床邊挽住他的手，與他十指交纏。

曾幾何時，她發現這樣做能減輕他的疼痛。

“是你拜托沈叔叔和楊阿姨照顧我媽媽的，對不對？”俞晨眼淚汪汪地低著頭沮喪說道：“真對不起…我家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孤島….爸爸生病的時候本來就沒什麽人探望，現在他移植了豬心，媽媽覺得丟臉，就更不願意往外說了….切斷所有的社交關系，原來是如此可怕的事情….我昨天和俞暉念念視頻了….念念現在都不會哭了，他們的情感似乎都變得冷淡了…我真的害怕，但是又不知道怎麽辦….”

“俞晨，原先我想把他們接到我身邊….我可以供他們上私立小學….如果他們成績足夠好，照樣可以在北京上中學…再不行我就一路供他們上私立中學，然後送他們出國留學….可是現在想法又變了….不行的話，我就回林城和你成個家…那邊有阜外的分院，我去那邊任職，這樣就可以照顧到俞叔叔和石阿姨了….”

“可是這樣的話….你就要離開北京了….你苦苦打拼到現在所獲得的一切你都要放棄嗎？”

許臨對俞晨輕輕垂眸，淡定地點頭道：“我這些年學到的知識和技能，讓我無論走到哪裏都能救人，跟你回林城過日子，也未嘗不是一個選擇….我也有信心讓那裏的醫學條件變得好起來…..”

“不，你如果是為了我這樣做，我不會答應的，邢主任、吳韓….他們都是你在北京遇到的和你能產生共鳴的人，我不想讓你作出這樣的犧牲。”

“這不是犧牲….俞晨，我只想為你做一些事…你忘了嗎？我說過，我想讓你們家永遠成為我樓下的鄰居…我喜歡你爸爸媽媽，也喜歡你…..”

俞晨聽到這二十六年不變的告白，頭靠在他手臂上，笑著掉下眼淚，說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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