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報告會議上，沈曉桐作為此次“異種移植”的主刀醫師，對著臺下領導和年輕醫師闡述手術方案，許臨也在臺下用手抵著胃聽著。

眾人議論紛紛，沈曉桐是個女醫生，心外科很少由女人出面主持大局，由女醫生主刀這麽重要的手術，在心外還是頭一次。

沈曉桐知道，這個機會是許臨在數次大會上和一個個領導“唇槍舌戰”為她爭取來的。

俞晨發現，離俞達忠的手術時間越近，許臨就越疏離自己，她不清楚自己怎麽就會打擾到他，跟他保證在他看書看資料的時候自己一定安安靜靜守著，許臨還是讓她別去宿舍，當她執拗地在宿舍等著，許臨就會借故住辦公室。

一種不祥的預兆，充斥在俞晨心裏，可是她又不敢對許臨說出來，也不敢問沈曉桐，現在俞達忠的手術在即，許臨如果再有個什麽事….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是否能扛得住….

俞達忠的手術日期，終於在俞晨仿徨的等待中來到。

除了正常的巡房和查體，許臨幾乎沒有再跟俞晨說過話。

沈曉桐每次對俞晨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在俞達忠手術前一天，把俞晨拉到醫院花園，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憋住了要說的話，支支吾吾道：“不管你爸爸的手術是否成功，俞晨，你要答應我，不要傷害許臨，也不要離開他。”

俞晨頗為鄭重地點了點頭，“嗯，我和我爸爸都有心理準備了。”

石英從林城發來視頻，俞暉的期中考試考了個雙百，念念卻照樣是考八十多分，毫無長進，俞晨在視頻裏卻發現念念臉上的表情沒有從前陽光開朗了，似乎還瘦了一些，她明白石英“人中龍鳳”的教育理念很可能在折磨著念念，石英在林城又重新給兩個外孫報了各種各樣的少兒班，這些雜七雜八的班級都是一些鄰居介紹的，俞晨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能不能學到更多的東西，只是看到念念的臉上不再有笑容，俞暉變得比從前更沈默寡言了。

“媽媽，爸爸這段時間怎麽不和我視頻…..”念念眨巴著眼睛，對俞晨巴巴問道。

俞晨心想自己守在北京都沒能和許臨見上幾面，更不要說和俞暉念念視頻了，這個人工作的時候應該是什麽都想不到了吧….想要和他粘膩片刻都要預約時間。

“念念，外公明天就要做手術了，你爸爸明天就要期末考了…他正在為考試努力，沒有時間和你們視頻，你們要乖乖聽話，放了暑假就來北京….”

這件事是念念的傷心處，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外婆說…我考試沒考好….假期什麽地方都不能去….哥哥考了雙百就帶哥哥去北京，不帶我去….媽媽…我壓力好大啊….”

俞晨感到好笑，這麽小的孩子也會說出“壓力”二字，可是想到石英因為俞達忠的手術，情緒方面已經出現了問題，又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

不管怎樣….先等父親做完手術再說吧….俞晨這樣想道。

……

一顆長得和人類心臟極為相像的豬心，被趙佳從轉基因豬的體內剝離，註射營養液和各種灌註液，這顆心跳得鮮活靈動。

手術室，主刀沈曉桐，一助許臨。

體外循環開始，隨著心電儀的蜂鳴聲，俞達忠的心臟停跳，許臨協助沈曉桐以極其平滑齊整的刀法割下了俞達忠的心臟。

趙佳把豬心遞到沈曉桐的手上，沈曉桐放到心臟原來的位置，開始比對血管，繼而操針縫合。

六年後的沈曉桐，已經完全“繼承”了許臨的縫合技法，以一秒一針的速度開始縫合血管。

沈曉桐從未想過自己在手術臺上也有指尖翻飛於血管之間，看得見殘影的時候。

這樣的自己…簡直帥呆了。

三條主要血管縫合完成，沈曉桐感激地看了看許臨，卻看到許臨的手術帽被沁濕了大半。

這個人….動完這場手術就要去協和切胃了…四分之一的胃，他以後還能有體力上手術臺嗎？….

…..

血管縫合完畢，頗有經驗的許臨又對剩下最後一根血管做了繞轉搭橋，即截除了其中一部分，用人工血管搭橋，因為他知道俞達忠的心臟比普通人的要大，血管較粗，因此通常豬心血管接口滿足不了俞達忠的血供….

體外循環關閉，豬心在不經起搏除顫的情況下自行起跳。

觀摩手術的醫生們紛紛起立鼓掌，從未見過如此順利的“異種移植”。

從手術室出來，沈曉桐真正得到了眾人的讚賞，卻不見許臨的人影。

許臨蜷在手術室的換衣間，遲遲沒力氣走出來。

沈曉桐還未從完成手術的興奮感中走出來，已經迫不及待拿出手機對俞晨發短信：“許臨早期胃癌，明天就要去協和住院了，俞晨，你得陪著他。”

俞晨蹲在許臨的辦公室門前，直到看見許臨出現，站起身對他吼道：“你還想要六年前的故事重演是不是！什麽都要獨自承受！你患胃癌的事情為什麽不跟我說！”

“是早期….沒事的….”

“你不讓我去你宿舍就是這個原因是不是！”

許臨反駁道：“那我告訴你又有什麽意義呢？俞叔叔的手術更重要不是嗎！？平添你的擔心，對整件事情沒有一點意義。”

俞晨帶著怒氣說道：“你是覺得我呆在你身邊一點作用都沒有是吧….那我們兩個人還有什麽必要在一起？散了吧，你愛找誰照顧找誰照顧! ”

她轉身要走，許臨忽然伸出手臂從身後摟住她，眼角有了淚光，疲累地哀求道：“別走….對不起，我實在是太害怕俞叔叔的手術有閃失….我必須專註地對待這個事情，不能有絲毫的猶豫和害怕….所以我必須隔離你和孩子….對不起。”

俞晨回過頭，看見他憔悴的臉和青黑的眼袋，還是忍不住回抱住他，哭出聲來。

“讓你不要勉強自己的，你這個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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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這次手術的加持，再加上阜外近年呈現“領導層年輕化”的趨勢，沈曉桐在許臨請病假期間行代理主任之職….邢東起眼見妻子的職位真的爬到了自己頭上，心裏感到苦悶。

主任職稱也評選失敗了，他把自己的失敗全部歸罪於沈曉桐的“風光”。

俞達忠在四十八小時內醒來，沈曉桐在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了許臨，激動得眼眶濕潤，俞達忠的各項生命體征都很平穩，簡直是個奇跡。

“謝謝你….” 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想到跟隨許臨的這麽多年，百感交集。

許臨穿著病號服半躺在病床上，自從住院，胃就一直隱痛沒有停止過，忙碌的工作一結束，他的身體就會散得一塌糊塗，想想從前也是一樣，假期一般都是在養病中度過。

俞晨每天早中晚都陪他在一起，他最擔心的就是俞晨因為照顧自己而疏忽了俞達忠，特意把自己的開刀時間調整到了俞達忠的並發癥脫離期。

在四十八小時後，俞達忠退燒，脖頸和手臂上長出的紅疹也完全褪去，肝腎腦指數都歸於正常。

這和許臨掌握了精準的用藥劑量是分不開的，在手術前，他對俞達忠從頭到腳的全部身體指數作了分析，連續三十天記錄了指數變化，並作了曲線分析圖，得出他的藥物敏感度。

這一切都是為了兌現和俞暉之間的承諾，充分準備了自己的“期末考試”。

俞晨閑著沒事的時候，就會以稀松平常的語氣對許臨說起這六年發生的事情，說起有一次，自己和石英在超市的時候因為被人插隊的事情和對方吵了起來，那時候俞暉和念念已經三歲了。

石英吵得很兇，卻不知道對方是個孕婦，當場撕扯了對方的頭發，後來孕婦的老公趕來，對著石英就扇了一耳光，狠狠罵了句：“老/潑/婦…..”

“許臨，你要問我這六年來最無助的時候是什麽時候，不是懷孕，也不是生小孩大出血，最感到無助的，是面對覆雜的事情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時候，就比如這件事情，媽媽那時候對人充滿了煞氣，那個孕婦也不應該插隊，事情本來可以好好說，可是那孕婦嘴上也不留德，說我這種打扮得像男人的婆娘活該一輩子得不到男人的保護…..媽媽氣得當場撕扯那個孕婦的頭發，後來被孕婦的老公打了….當時我只能上前把媽媽拉開，卻動不了那個男人的一根毫毛….好無力啊….後來她們打架的視頻居然被放在了網上，供人議論，供人謾罵，大家都同情那個孕婦，說我媽媽太惡毒了，為老不尊…..媽媽把錯全部怪在了我頭上，嫌棄我未婚生子，嫌棄我太軟弱無能，才連累她把老臉丟盡….說我是她的累贅…..在家裏和我一個多月不說話….有時候，我覺得我還真是個沒有用的女兒呢….怎麽能活得這麽失敗，連自己的母親都保護不了….”

俞晨沐浴在暖暖的陽光下，為許臨削著手裏的新疆梨，臉上平和淡然地說著這段往事，然後定定望著許臨，“我爸爸媽媽…是他們幫我把俞暉和念念撫養長大的….媽媽她過得很辛苦，很不容易….幫我承受了很多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所以…如果她以後對你不善，你不要怪她….我知道她說話不好聽….可是經過這六年，我已經接受了她的刻薄….”

許臨伸手握住俞晨的手腕，沈聲說道：“放心吧，我不會怪責石阿姨的….我知道她的辛苦，以後，我們一起好好照顧她。”

手裏的梨削著削著，俞晨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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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5 日，晴

許臨，今天是我從重癥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產後出血和產後抑郁相連接，我的血清素再次下降，可是這時候卻不能再吃抗抑郁藥物了，每一天，我都過得很艱難，身體雖然被救回來了，可是心情每時每刻都很糟糕、很害怕、很難受，掙紮在生死的邊緣。

這時候，我是個自私的母親，對兩個孩子失去了母性的根本，我知道，一個女人再糟糕也不過如此了，有很多瞬間，我對他們都喪失掉了感情，甚至有掐死他們的沖動，可是我不斷回想，在你失蹤的那段時間，我無數次起誓，就算每天有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鐘陷入抑郁，我也要用最後一分鐘去想你。

這時候，你就如同我的信仰，我知道，你不是許覺，許覺也從不是你，被綁架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許覺，就知道他和你的區別，當我第一次看到他頭上的傷疤，就知道那是假的。

遺憾的是，我真的已經無法和你在一起，你無法知道，那種全身喪失力量，被人□□的感覺是怎樣的，對於男人，我產生了懼怕，許覺的進入，讓我感到惡心。

原以為，我不會再想起你的，懷孕期間，我都在逃避著和你有關的所有事情，卻沒想到在大出血後最虛弱的這個時刻，在每天僅有的一分鐘清明的時光，想你會想到流淚。

正因為我把你當成了信仰，所以才不允許如此骯臟的自己和你在一起吧，我執意生下這兩個孩子，並不是因為母親的偉大，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付出，只是因為，我認為我這條命已經分文不值、無所謂了，新生命比我更能帶給父母以安慰，我願意冒險生下他們，帶給爸媽新的希望。

這種想法，是不是很沮喪，很墮落？可是我真的是這樣想的。

對不起，許臨，我辜負了你，現在抑郁癥覆發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2021年8月5日，晴

許臨，我在產後抑郁裏度過了又一年，苦了兩個孩子，我的身上擠不出一點母奶，只能靠牛奶餵養，媽媽說這兩個孩子會輸在起跑線上，以後營養會跟不上….我對孩子們產生了愧疚，心理醫生說，這是抑郁好起來的征兆。

我今天為女孩取名為念念，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第一個念，是想念曉曉，第二個念，是想念許覺….我不恨許覺對我做出的事情，一點也不恨，只是同情憐憫他，他問過我，如果我高中時遇到的人是他不是你，我會開始初戀嗎？我的答案是會，我篤信這個答案，因為我喜歡的始終是那個會對貓仔人工呼吸的男孩。

至於男孩，我取名為俞暉，我希望他也能和你一樣始終照耀著我，給我光明。

我起的名字，都很好聽吧….

父母辛苦幫我照顧這兩個小孩，我的存在感越來越低，鄰居親戚都疏遠了我們，也或者說是我們一家在疏遠他們，我知道這是父母為我做出的犧牲，別人的閑話和冷眼會加重我的病情，自從我有了孩子，他們就不再跳廣場舞了，也不再請人到家裏搓麻，因為顧及到我性格敏感，別人隨意的一句言語，就會傷害我很深。

在這一年裏，我吃了三次大劑量的安眠藥，都沒能自殺成功。

某一天，遠在北京的簡蕓給我打了電話，說五朵金花已經全部死掉了，順順和主人一起移民到加拿大去了，一切恍如隔世，我悲傷落淚，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個最不負責任的人，對寵物是這樣，對孩子也是這樣。

一種莫名的力量，讓我振作了起來，決定繼續開寵物診所的計劃，治療寵物是我唯一感興趣的事，現在成為我賴以生存的技能，我對這一切懷有感恩。

許臨，現在每次想到你都會想哭，我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啊，卻也知道不可能了….

我對兩個孩子稍微有了感情，不再認為他們是兩個無用的小肉坨，媽媽認真仔細地為我調節了每天的飲食，我的血清素在不吃藥的情況下有了回升。”

“2022年8月5日，晴

許臨，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的寵物診所開始掙錢，每個月能有將近兩萬塊錢的純利潤….也就是說，我可以既當爸又當媽地撫養這兩個孩子了，在林城，我的收入可以相當於一對工薪夫妻掙的錢，這也就表示，我有能力不再靠父母的支持養孩子了。

我的這種成就感，是不是很渺小，很微不足道？可是對於被抑郁困擾許久的我，已經是最大的突破。

我感覺，我的人生再也沒有比能獨自撫養兩個孩子更大的成就。

許臨，謝謝你，就算你遠在北京，我們不再有接觸，我還是要對你說謝謝，是你把我從生死邊緣拉了回來，是你讓我體會到現實世界的美麗。

兩個孩子都會叫媽媽了，我正在試圖教會他們喊爸爸，雖然爸爸這個詞他們可能會永遠用不上，可是懷有一份期待，一份渴望，又何嘗不可呢？

許臨，此時的你，應該和陸文慧結婚了吧….祝你婚姻幸福，兒女健康。

產後抑郁在這一年開始慢慢康覆，我也漸漸能夠不去想你了。

你是我腦海裏最完美的男孩，最完美的男人，我把你保留在記憶深處，就足夠了。

看到俞暉，我就會想到你，看到念念，我就會想到曾經的我自己。

許臨，對待生活，我一定不會再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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