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國把一名移植豬心的患者帶到俞達忠和石英面前，這名患者是一家民營集團的董事長，男性，和俞達忠同歲，作為過來人被邢建國請來，想要對俞達忠說一些經驗。

石英看這個老頭西裝革履，穿著打扮都像是上層社會的人，一方面感到心理稍稍平衡，另一方面也懷疑這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真的會接受豬心嗎？

這位患者精神矍鑠地說道：“我的主刀醫生正是許臨，他真的是我見過的最了不起的醫學天才，不但手術技術過硬，對於基因編輯方面也見解頗深，記得當初他極力勸說我手術，我也是接受不了的，甚至整個家族都在反對這個事情，是他一次次對我強調心臟的功能只不過就是個水泵，不要把它看得太重要，豬心起到的就是水泵的作用，並不會影響到人的情感機能，做完手術才能繼續守護家人，也得到家人的守護。許醫生的每一句話都是極為理性的，我喜歡和這樣理性的人打交道，我得到過一次活體心臟，還沒到半年就出現了排斥反應，眼見面前只有死路一條，不如選擇去支持並相信許臨，至於結果….你們也看到了，我活到了現在。轉基因異體移植是醫學未來的發展方向，我已經在集團成立了基金會，並準備將我的遺產全部貢獻給科學研究，這一切，可以說，都拜許臨所賜。”

石英還是半信半疑地看著這位患者，她甚至懷疑這個人是邢建國和許臨找來的“托”。

……

自從沈曉桐結婚，父親沈大勇和繼母楊蘭也跟著住到了北京，沈敬春研究生畢業後在一家文學網站當編輯，這份工作讓沈大勇和楊蘭不滿意，心想讀到了研究生出來，也就拿著幾千塊錢一個月的工資，太不劃算，沈曉桐卻非常支持妹妹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敬春在工作中獲得了愛情，老公同樣是當編輯的，兩人在北京沒有買房，準備當丁克家庭，住在一間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養著兩只貓咪，讓歲月在平靜的心境中涓涓流過。

沈大勇和楊蘭根本不能理解這年輕一代的想法，不過性格有些自卑內向的沈敬春能夠走到今天，他們也算滿足了。

老兩口專心照顧小邢語，邢語卻更喜歡和當醫生的爺爺呆在一起，因為年紀小小的他，已經知道人與人的不同，他喜歡和理性的人打交道，不喜歡在言語之間夾雜很多“廢話”。

沈曉桐時常因為邢語的冷淡而指責他，邢語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周末，沈大勇和楊蘭不準備在家裏伺候不怎麽乖巧的孫子了，兩人提了一些營養品來到醫院探望俞達忠，提到許臨，沈大勇也是一陣感嘆，當年自己的心臟手術就是許臨主刀。

“老俞啊，後來我才聽曉桐跟我說，許醫生那時候自己患了腦瘤，卻還是用別人不敢用的手術方法圓滿地幫我開完了刀，這樣的人，真的太了不起了，我每次過年過節總想要買一些東西感謝一下他，都被他婉言謝絕了，人家性格是這個樣子，也不能勉強不是？我還說你們家俞晨能和他結成一對呢，沒想到….”

這時楊蘭朝沈大勇遞了個眼色，讓他不要再說下去。

石英坐在一旁冷哼道：“再優秀出色有什麽用，也救不了自家人，不但救不了，還凈會拖累！你們這一撥撥的人過來跟我們說許臨如何救了你們的命，如何了不起，就像是約好了一樣，這許臨要真會來事兒，就不會晾我們家俞晨晾了六年，也不會耽誤我侄女婿的生意，不講任何情面。像他這種人，再優秀，也跟我們無關。”

沈大勇和楊蘭面色頗為尷尬地看了看石英的白眼，俞達忠有些難堪地急忙圓場：“老石她呀，心情不好，她說的話你們不要在意啊。”

楊蘭有些猶豫地啟口說道：“其實老俞要移植豬心的事情….曉桐已經跟我們說了….曉桐也是心外科醫師，她說這樣的手術在阜外已經有幾例了，上一例子患者活到了現在，生活質量都很高….她讓我們過來….”

這時，石英情緒激動起來，對著沈大勇和楊蘭大聲嚷道：“你們也是來勸著老俞做手術的嗎！？事情沒有發生在你們身上，你們當然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許臨救過大勇的命是吧，所以你們無以為報，就要勸我們老俞當他的小白鼠去回報他！？走走走，我看啊，我們兩家這麽多年的老關系也算是走到盡頭了，你們要提這件事，就給我全部走！”

沈大勇和楊蘭被石英往病房外面推，俞達忠還躺在病床上吸氧，根本無力阻攔妻子，護士勸阻石英道：“請不要在病房大聲喧嘩。”

…….

許臨下午在候機廳等待回北京的飛機，胃裏一直不舒服，跟俞晨發著微信，喉嚨裏還在反酸，上了飛機什麽都吃不下，一路昏睡，連飛機落地都不知道，還是空姐叫醒他的，嗓子有些發幹，抵著唇幹咳了幾聲，抽出衛生袋，把胃酸咳了出來。

剛走出機場，卻接到石英的電話，石英下午把沈大勇和楊蘭從病房裏推出去以後，和俞達忠為了豬心手術的事情又大吵了一架，俞達忠堅持轉院至阜外，石英堅決不準，並且以死相逼，俞達忠心率急增，石英被護士從病房轟了出來。

石英的情緒崩潰，俞晨在電話上也說支持父親的決定。

她怎麽也想不通，許臨把人心讓給了別人，為什麽所有人卻還是偏向於許臨。

石英想要把那份保險還給許臨，不想沾這個人一分一毫的錢…..許臨和她約在中日友好附近的一處飯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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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臨裹著黑色風衣坐在桌邊小口抿著白開水，石英走到飯館門口，沒看見他的身影，便拿起手機打了電話，毫不客氣地問道：“你在哪裏吶？是覺得自己也不夠光明正大所以找個犄角旮旯坐著嗎？”

他連忙回頭，朝著門口的石英招了招手。

石英沒好氣地掛斷電話，朝許臨走過來，坐下，手上拿著保險協議書，放到桌上推給許臨，說道：“你把保險退了吧，我和老俞不想收你的好處了。”

許臨的胃難受得厲害，也說不上痛，就是一直泛著惡心，一陣急一陣緩，從機場回了宿舍放下行李箱，又吐了一次，胃裏沒東西就光吐水了，臉和嘴唇都泛著白。

他又裹了裹衣服，手摸到衣服下面用力抵著胃，盡量語氣和緩地說道：“石阿姨，這份保險我勸你還是留下吧，我知道你和叔叔的日子過得也緊張….現在醫院的收費你也不是不清楚，比過去更貴了….要是沒有醫保的話，很麻煩的。”

石英冷笑道：“哎喲，你還挺會為我和老俞著想，那你怎麽不想著辦法幫老俞留下那顆心臟呢？弄出這副假惺惺的皮相糊弄老人吶！也是我糊塗，你說你和俞晨分開了六年，我還對你存著什麽好念想！？本來以為你是大醫院的主任了，能多擔待我們家一點兒，沒想到啊，我們沒錢沒地位還是只能讓人欺負。”

許臨感覺自己的頭皮都是發麻繃緊的，他指尖冰涼地拿起水又抿了一口，對石英說：“我知道，讓你理解這個事情有困難….可是異種移植也有很多成功案例….我跟德國那邊的研究機構已經接洽得很充分了…”

“許臨，你不要以為你現在當了一名成功的外科醫生，就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了，你別忘記你爸媽是誰，別忘記你舅舅還呆在監獄裏….原先我們一家子人可憐你，同情你，不計較你是殺人犯的種….可是你這白眼狼六年前還是拋棄了我們家俞晨，現在又跑來對她示好…..俞晨已經讓你毀了，我不能再讓你毀了我老公….六年前俞晨生孩子的時候，只有我和老俞呆在她身邊，她大出血一直發高燒的時候，喊的都還是你的名字，中了邪、著了魔，你嫌棄她被人□□亂搞了，把她當破抹布一樣扔掉….我敢說，她生孩子的事情你也應該也是知道的….可是這六年你卻不聞不問，我想來想去，你為什麽在我家老俞心衰來北京住院的時候才重新接近俞晨，是因為你一開始就打算用老俞當你的小白鼠對嗎！？我都聽王晞和盧江盛說了，國外很多臨床試驗都用老人當試驗品….你們這種穿著白袍的衣冠禽獸！卑鄙無恥！”

許臨聲音沙啞而無力地辯解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她生小孩的事情，如果知道，我是不會讓她離開我的….石阿姨，請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事情沒有你想的這麽覆雜….我….”

伴隨著想要辯解的急切，胸腔裏的惡心感一個勁往上翻，他連忙抽出紙巾捂住嘴，俯身把在胸腔裏滯留已久的東西嘔了出來。

是暗紅色的血塊。

他連忙把紙巾捏成一團，攥在手心。

石英看到許臨身體不適的樣子，認為他是裝的，語氣依然冰冷，“我把保險還給你，請你不要再接近我們一家了，老俞和俞晨被你害得已經夠慘了….我和老俞在你媽媽的葬禮上已經對所有人跪過了….早就已經不欠你什麽了….是我犯了蠢，才指望你這種人來照拂我們全家….算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說實話，我有時候就在想，你要是早早死於腦瘤就好了….你這個人如果不存在的話，我們一家人能過得更好…..”

許臨的呼吸越發急促，臉色在瞬間變得更加暗沈幹涸。

石英站起身，俯視他後腦勺上長出的銀發，又補了一句：“阿姨我真希望你死掉，馬上就死掉。”

她雖然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許臨怔怔地擡起頭，和石英對視，看到她眼裏的憂怖。

這種眼神，和江蔚玨患精神病時的眼神，何其相似……

眼見石英轉身離開，又有一些東西頂到了許臨的喉頭，他連忙用紙巾捂住嘴，瘦弱單薄的雙肩顫抖著，越來越多的血塊嘔了出來…..

許臨離開座位朝著前面的洗手間奔去，在隔間裏打開馬桶把堵在胸腔裏的東西盡數吐了出來，全都是豬肝色的血塊。

吐了好幾口，脫力地坐到地上，眼前昏天黑地。

衣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扯出紙巾擦了擦嘴，接起電話，有氣無力：“餵？”

“許臨，我讓我爸媽下午去醫院跟石阿姨說了異種移植的事情，沒說通，還讓石阿姨從病房轟了出來。”

是沈曉桐。

“哦….”許臨力竭地倚靠在隔板上，這聲不知是在答應，還是在□□。

“你怎麽了？”沈曉桐在電話裏聽出他的不妥。

他沈默了兩秒，緊接著沈曉桐又問道：“你在哪兒？”

許臨沒能及時回答，他又一次俯身趴在馬桶上吐了起來，整個胸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翻扯，這次不單單是豬肝色的血塊，還混雜著鮮紅的血，噴得整個馬桶全部紅了….

“許臨….你怎麽了？”沈曉桐在電話那頭越發緊張。

他的意識漸漸有些模糊，知道自己沒辦法硬撐下去了，只能對沈曉桐求救：“你今天是在輪休吧….我在中日友好的一家飯館….吐血了…你能…過來接我一下嗎？….”

沈曉桐握著電話，感覺自己呼吸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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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消化道急性出血，他的潰瘍面太大，要做活檢，說是有癌變可能….”沈曉桐站在醫院過道上，對著窗戶，身影顯得孤單而脆弱，與電話裏的邢建國說道。

來時的車一路開得飛快，知道許臨是個不容易示弱的人，對她求救，會是一種怎樣嚴重的情況….根本不敢多想，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趕快接到他，把他送醫院。

當沈曉桐看到男服務生把許臨從衛生間扶出來的時候，驚呆了，他的嘴上是血，手上是血，連脖子上都濺到了血，服務生說他打開隔間的時候，也被嚇住了，看見這個人身子歪倒在馬桶蓋子上，沒了意識。

北京這幾年的天氣變得多麽好啊…清風霽月，繁星似錦，沈曉桐握著電話望向窗外，心情卻陷入深重的悲傷，難以自拔。

她回到許臨的病床邊，想著要不要打電話給俞晨。

可是俞晨還帶著兩個孩子，現如今如何照顧得了他…..

到底該怎麽辦？

許臨這個樣子，讓已婚的沈曉桐再次陷入仿徨。

著急和焦灼的情緒，對於心外科醫生是極為稀有的，沈曉桐卻把這樣的情緒全部留給了許臨…..

對邢東起沒有過，對邢語也沒有過…..這是她內心藏得最深的秘密了吧。

經過“膠囊機器人”進行緊急止血處理後，許臨終於醒過來，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卻是：“別跟老師說….”

沈曉桐有些懊惱，心想這個人就是平時顧及到的太多了，才把自己又弄成了現在這模樣。

她欠身下去，輕聲答道：“邢主任一會兒就趕來….”

許臨輕嘆一聲，想要從床上坐起，很快又被疼痛和眩暈擊倒，重重摔回床上。

她按住他說道：“別亂動啊，剛止住血。”

“電腦…在我宿舍…你能不能幫我去拿….我要抓緊時間跟德國那邊把俞叔叔的手術落實…..”他有些心急地說道。

沈曉桐雙目灼灼瞪著他，“你說你為他們操心操成這個樣子，他們會念你一句好嗎？你看看你自己，這段時間都累成什麽樣子了….”

“沒事。”許臨輕輕搖了搖頭，“就是胃出血而已….”

“而已！？….許臨，醫生說你胃潰瘍有癌變的可能！你說你自己是個醫生，怎麽能把身體拖到這個地步！你想像從前患腦瘤的時候一樣嗎！？要死不活！然後被俞晨的家人瞧不起！然後你再去許曉曉的墓前死一回！？拜托你想救別人的同時，先管好你自己吧！”

沈曉桐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一路追許臨追到如今，本來鐵定了心要和他做同事，可是眼見這個人被折磨成這個樣子，她不能不對他發洩兩句….

如果這個人腦癌覆發…如果這個人的癌細胞轉移到胃部….那她在醫學這條道路上，不知道還能堅持走多久…..

許臨，在我眼裏，你一向都是瀟灑自如來去如風，雖然你臉上永遠那樣冰冷，但我知道，你把你所有的溫暖都留給了病人….和俞晨。我不知道你對俞晨一家的感情是怎樣的….我只知道，他們現在的處境足以傷害你….所以我拜托你，你不要去卑微地哀求他們接受手術…你這樣一個有足夠資格驕傲的人…我見不得你卑微的樣子…

沈曉桐的內心有千言萬語想對許臨說，這個人卻低沈沙啞地開始對她啟口囑托：“曉桐，如果我真的…真的病得嚴重的話，你能幫我完成俞叔叔的手術嗎？你對俞晨一家也是有感情的對吧？幫幫他們…好嗎？拜托了…..”

她淚眼迷離地望向這個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如紙的男人….

俞晨，你到底何德何能，能得到這個男人的如此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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