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回到醫院，才知道俞達忠在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裏辦理了轉院手續，許臨安排了阜外的特需病房接收。

邢建國接到沈曉桐的電話，得知許臨胃潰瘍發作之事，帶著怒氣來到俞達忠的病房。

這時石英也在為俞達忠瞞著她辦轉院之事而生氣，對邢建國質問道：“邢主任！您怎麽能隨著我家老俞辦轉院！？我知道，許臨是您學生，您為您的學生想得可夠周到的！”

邢建國氣不打一處來，大聲說道：“許臨為了老俞的事情，都去住院了，你還有什麽可不滿的！？接受手術是老俞自己的意願，他不想讓你這個當妻子的瞎摻和，怎麽，你就要把怨氣全部發洩在許臨身上嗎！？”

石英想到在飯館時見到許臨那臉色慘白的樣子，有些心虛。

躺在病床上的俞達忠連忙問道：“他怎麽了？”

“胃病，本來工作就忙，還要想著你手術的事情，每天跟永動機一樣，晚上都睡不了幾個小時….你說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可以折騰，他畢竟也四十一了，哪裏能和年輕時一樣！你們也別再為難他了！手術要做就做，不做的話我覺得你們也沒必要在這裏呆著了，回老家吧。”

石英情緒激動起來，“你是讓我們老俞回老家等死的意思嗎！？”

“他在這裏等活體心臟是等不到的….”

石英冷聲嗆道：“我就知道，你們這些當醫生的都是人前一套，背後一套，我家老俞是平頭老百姓，當然是等不到了….這不等到了也被你那得意門生拱手送人了嘛？”

邢建國反駁道：“他是按照規則做事，何錯之有？你在這兒鉆著牛角尖不放過他，對你自己又有什麽好處！？”

石英臉上的笑更為凜冽，眼角的皺紋顯得更深了，把上眼瞼壓得低低的，顯現陰郁：“規則？說辭而已，也就是為了他自己鋪路而已….”

邢建國大手一揮道：“我跟你是說不通了….”

“是啊，大醫院的主任，跟我們這種平頭百姓怎麽能說得通？”

邢建國怒不可遏，終於忍無可忍，說道：“你們知不知道，許臨為了老俞的手術，把自己的存款全部花光了！你又知不知道，轉基因豬的豬心有多貴！就相當於為病人訂做一個心臟！三百多萬人民幣花出去，許臨眼睛眨都不眨….這種手術是新型的治療手段，還沒有納入醫保範圍….他只是個醫生，你認為他一年能掙到多少錢？三百多萬，相當於他這六年全部的薪水…..你還要他做到什麽程度你們才滿意！真以為豬心和你們在菜市場買的一樣嗎！？無知！愚蠢！”

俞達忠和石英呆住了，石英尋思著怪不得上次見到的那個患者是一家集團的董事長……

“石英，許臨用自己的錢和健康為你丈夫續命，我希望你對他有起碼的尊重，其他的我也不想多說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邢建國盡力平息了怒氣，離開病房，心想自己又把許臨交代不要說的秘密說了出來，可是面對石英這張刻薄的臉，他實在不願這個學生再受委屈。

俞達忠的眼圈紅了，眼角潮濕。

石英想到自己在飯館對許臨說的那些話，似乎說得有些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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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曉桐回到家裏，走進房間看到邢語早已經睡著了，她充滿歉意地親吻了一下邢語的額頭。

書房的燈還亮著，她沒有進去打擾，邢東起最近在準備考主任醫師的職稱，白天上班，晚上為論文加班加點，考副主任職稱時的“假論文事件”還讓他心有餘悸，現在主任職稱的論文不能再蒙混過關了，只能熬著命苦讀。

這個世界上的醫學天才畢竟只是極少數，大多數醫生還是像邢東起和沈曉桐這樣一直不斷努力的凡人。

沈曉桐一個人坐在沒開燈的客廳，開了一瓶威士忌，倒入杯中喝了兩口，打開手機想了半天，還是對著俞晨的頭像發了一條微信：“許臨胃病住院了，你能不顧父母，也不顧小孩，來北京看一下他嗎？…..”

其實這句話，是沈曉桐發給自己的。

自己能不顧丈夫、不顧孩子、不顧父母和妹妹，去守在許臨身邊嗎？

答案是不能。

沈曉桐知道，自己的情緒在危險邊緣徘徊，所以只能寄托希望在俞晨身上。

她希望俞晨能不顧一切，守在許臨身邊。

…….

念念因為想念外公外婆，又哭著睡著了，俞晨在匡撫她的時候看見了沈曉桐的微信，微微皺了皺眉，想要立馬打電話給許臨，看到現在這個點，心想那人肯定也休息了。

住院….是不是很嚴重了….

她只能走到客廳關上門，把電話打給沈曉桐。

“嗯，他吐了很多血….你來北京嗎？能來嗎？”沈曉桐坐在茶幾邊端著酒，輕聲而淡定地說道。

吐血….俞晨的心裏一緊。

“你現在顧不到他了對不對….可是俞晨….你不知道他有多愛你….”

俞晨的指甲摳著手機背面，感覺指甲就要斷掉了。

“你最好還是盡快來北京吧….他的胃要做活檢，有可能是胃癌….我很清楚，他這完全是累出來的….你不能躲在林城，讓他獨自在這邊承擔你父親的事情，這樣對他不公平….你母親在這邊對許臨的態度也很不好….許臨的壓力真的很大….”

俞晨在電話裏靜靜聽著。

“為了你爸的手術，許臨可以說是耗盡心血了，可是把他弄垮了…這樣有意義嗎？你多愛許臨一點好不好….他這些年過得太辛苦了，作為他的同事，有時候看到他累得吐膽汁的樣子，我是真的看不下去….可是他似乎把全部時間都用在了工作上，可能是要用這種方法忘了你….我這幾年出國進修再加上自己工作也忙，沒有和你保持聯系是我的疏忽….可要說這六年許臨沒有去林城找你…這樣說他是不公平的….我覺得他只是想要和你保持距離，尊重你自己的決定，是你想要遠離他，不是他想要遠離你….他始終在原地等著你，這樣有錯嗎？….俞晨，我能說的只有這麽多，希望你…就算有父母，就算有小孩，也不要疏遠他，他需要你的照顧和陪伴….”

俞晨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不斷抹著臉上的淚，對沈曉桐說道：“好，我知道了。”

掛上電話，她果斷地為石英訂了明早回林城的機票，然後把機票信息的截圖發到石英的微信，這般“先斬後奏”，石英就算不想回來也得回來，因為心疼機票錢。

俞晨回到房間對念念和俞暉告別，“念念，我明天要去北京照顧你爸爸了，可能要呆一段日子，你乖乖聽外婆的話，明天中午和俞暉就呆在學校乖乖吃午飯，下午外婆就能到家為你們做晚餐。”

念念醒來，迷迷糊糊說道：“好。”

俞暉從上鋪探出頭問俞晨：“許叔叔真的能治好我外公嗎？”

俞晨擡起頭對他說道：“俞暉，不要逼迫一個人對你許下承諾，這樣的習慣不好，就如同我總是問你，你期末真的能考雙百分嗎？你能保證你期末一定能嗎？你只能說你盡力，許叔叔也一樣，他只能盡力而為，可是事情的結果，誰也不敢保證。”

俞暉揉了揉眼睛，聽俞晨的“教誨”卻聽得格外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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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達忠加快了辦轉院手續的步伐，自己親自跑醫生辦公室去過問手續，回到病房，石英揪著他胳膊上的衣服，攔住他道：“你再考慮考慮，再想想好不好？我始終覺得許臨是把你當作小白鼠…你不要用你這條老命去往他槍口上撞。”

聽到石英現在還在懷疑許臨把自己當作小白鼠，俞達忠莫名感到憤怒，皺眉大聲反駁道：“邢主任他會撒謊嗎！？許臨為了我的手術做到這一步，我也應該把信任回饋給他…不然你認為我目前這個狀況還能活多久？不如死馬當作活馬醫…當他的小白鼠我也認了….”

石英驚怔地看著俞達忠，冷笑著，目光裏有悲哀、有看盡人世的蒼涼，對著這個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的男人一字一句說出了內心最隱秘的話語：“你這樣袒護許臨，是因為許臨是江蔚玨的兒子對不對？….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年輕時候迷戀那個江蔚玨迷戀得死去活來…..”

俞達忠推開石英，斥道：“你在說什麽啊….”

石英目光幽暗地盯著他說道：“當你老婆當了這麽多年…你有什麽花花腸子我會不知道？別用什麽贖罪來應付我….你就是看在他是江蔚玨的兒子，所以什麽都想為他做…如果沒有許臨的出現，你當初不會放棄家產做傻事，讓我們全家都家道中落…現在你也不會來當許臨的小白鼠….”

“石英…你怎麽會這樣想。”俞達忠驚呆了。

她走到窗邊，望向外面的蔚藍與碧綠，嘶啞著聲音說道：“夫妻多年，你內心藏著其他女人，我已經無所謂了，可是你看看你這些年為你心裏藏著的女人都幹了些什麽事，你影響到了我，影響到了俞晨，你讓我們全家變得越來越糟糕，臉面蕩然無存…我和你之間可以沒有愛情，可是你如果讓我連這張老臉和自尊也一並丟棄….”她回過頭望向俞達忠，眼裏有了恨意，語氣堅決——

“我是做不到的。”

俞達忠有些無力佝著背看她，呆住了。

……..

許臨第二天一早醒來，沈曉桐已經把電腦和平板給他帶了過來，就放在床頭櫃，還有一些洗漱用品，許臨用濕紙巾擦了擦臉，趁著護士沒進來，打開電腦開始查看郵件，看了兩三封覺得有些頭暈，只能無奈地合上，苦笑著心想太著急了果然會把事情弄糟。

俞晨的電話打過來，許臨接起。

“起床了嗎？”

許臨淡笑道：“嗯，正準備去上班。”

俞晨聽到許臨這笨拙的謊言，忍住眼裏的淚，說道：“我也正準備送俞暉和念念上學。”

“哦，好。”

“我今天就去北京，把我媽換回來….”

許臨微微一驚，握緊電話說道：“這麽快？”

“嗯，我媽媽在北京也太辛苦，我去照顧我爸一段….”

許臨心想俞晨這時候來北京，又要目睹自己生病，說道：“你過一段時間再來也是可以的….別太累了….”

“你自己累病了，還讓我別太累？….”

許臨聽到俞晨在電話裏夾雜哭腔的聲音，輕嘆一聲，想著沈曉桐還是把他生病的事情告訴了俞晨。

“沒事…就是胃病，現在已經止血了，再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俞晨自責道：“你昨天在林城的時候就已經不舒服了…念念都能看出你不舒服….我….”

“俞叔叔的手術…有進展了，已經有了合適的轉基因豬….”

俞晨強調道：“我現在不想說我爸，我想說的是你。”

許臨收聲，對俞晨重覆道：“真的已經好多了….。”

“許臨，我不會讓我父母的事情拖累你的….你這樣的人，本來就應該有更廣闊的天空，不應該掛在我這種人身上…..”

俞晨言語裏的退縮讓許臨又是一陣心痛，幹咳著對俞晨斥道：“這就是你想要對我說的話嗎！？我已經決定要為俞叔叔好好打一仗了，你這時候來給我打退堂鼓？”

胃裏又是一陣發脹，他佝著腰揉了揉胃，緊握著手機說道：“你再這樣說…我就真的有點支撐不住了，俞晨，你不想讓俞叔叔繼續活下去嗎？我願意去捍衛你想要捍衛的一切，但是你不能再對我做出想要退縮的樣子…..”

俞晨咬著嘴唇，掉下眼淚，低泣半晌，終於對許臨啟口說道：“其實我決定今天去北京…是想要去照顧你….你知道你這樣住院，我有多害怕，多擔心….俞暉和念念不能沒有爸爸，我也不能沒有你….我….”

許臨方才因為疼痛而皺縮的臉稍稍緩和，眼裏蕩出笑意，說道：“好，我等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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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達忠執意轉院接受“異種移植”，讓石英聯想到俞達忠此生最愛的女人根本不是自己，看到俞晨在微信上發了機票信息，也不想再多管俞達忠的事情，瞬間對丈夫有了放棄的打算，就像腦袋裏的弦一下子斷掉了一樣，在酒店收拾了東西退房，決定回林城。

忽然間就想通了，眼不見為凈，俞達忠就算死了她也問心無愧。

石惠在送石英去機場的路上，勸石英還是要為自己著想，別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俞達忠那裏，“姑媽，姑爹和俞晨這樣做，證明他們不在乎你，根本不聽不進你說的，你何必要去在乎他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對了，姑爹手上剩下那幾套店鋪和房子，你可得握牢了，那可是你的養老錢，不能再往外扔…俞晨現在這個樣子…以後顧不顧得到你還很難說…..”

石英聽進了石惠的話，回應道：“嗯，肯定的，我可得管好我自己，這父女倆一個德性，沒一個能順我意。”

俞晨把俞暉和念念安置在學校，跟班主任打過招呼，便拖著行李箱打車往機場趕，想到父親目前手術在即，許臨身體又出狀況，她去了北京又要兩頭趕。

許臨腦瘤手術的那段日子又歷歷在目，成天提心吊膽地辛苦奔忙…..。

她感到有些害怕，不過呆在那個人身邊，又會覺得前面的路不算是太暗。

許臨躺在床上，看到了自己的活檢結果，醫生的猜測沒有錯，潰瘍有了癌變，所幸發現得早，還是早期，也是嚴重的潰瘍救了他，讓他出現吐血塊的癥狀，逼著他這時來醫院做檢查，否則再發展下去就是中晚期了。

這個結果，除了沈曉桐知道…..他決定先瞞著其他人，包括俞晨。

俞達忠的手術準備期是一個月，他無論如何，得把這一個月度過。

俞晨到北京，等著她處理的就是一堆事情，把行李在酒店放下，就馬不停蹄趕到俞達忠的病房，處理他轉院的事情，把俞達忠在阜外的病房安頓好，才知道俞達忠的主治醫師是沈曉桐。

沈曉桐看到忙裏忙外的俞晨，雙手抱臂冷冷一笑，“你果然還是先來看你爸，現在許臨也還在醫院躺著呢，他從一醒來就想著你爸的病例，唉，心裏想著許多人，卻沒有一個人陪在他身邊照顧，想想也真是可憐…..”

俞晨聽到沈曉桐這樣說，心裏一陣難過，連忙說道：“我安排好了這裏，就趕過去….他怎麽樣？應該好多了吧？”

沈曉桐看了看她，說道：“吐出的都是血塊….胃已經有了耐藥性，輸著液，喝一點水都會犯惡心…你說呢？”

俞晨連忙說道：“嗯，我馬上去看看。”

看到匆忙收拾東西轉身離開的俞晨，沈曉桐狡黠一笑，繼而又愁容滿面，因為想到了許臨的活檢報告上清楚寫著“癌變”二字。

……

許臨正吃力撐著身子拿水杯的時候，俞晨出現在病房門口，目光濕淋淋地望著他，他一怔，溫潤笑道：“你來了….”

俞晨不發一語走到他床邊，抱住了他。

他擡起還在輸著液的手，不斷輕拍她的肩膀，“沒事的啊，你看我臉色都正常了…..”

俞晨離開他的懷抱，低著頭說：“我聽我爸說了，你為了買豬心付了三百多萬….我…”

說著，她拿出一紙存折，遞給許臨：“這是五十六萬，是我這六年全部的積蓄…..剩下的，我想辦法慢慢還你….”

許臨接過存折，翻開看了看，笑道：“你上有老下有小還能存到這麽多錢，果然變得優秀強大了。”

俞晨推了推他，有些羞澀地皺眉道：“都這時候了，你還有閑心說這些….”

許臨把存折還給俞晨，說道：“你把這些錢給我，我也要花在俞暉和念念身上，何必呢？你自己收著吧。”

俞晨眼裏一動，問道：“你真的把他們當做你的孩子了嗎？”

許臨聽出了俞晨話裏的意味，也聽出了悲傷，把她摟入自己懷裏，輕聲說道：“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歡，讓我當他們爸爸吧，我答應你，永遠不會化驗他們的DNA。”

俞晨手裏拿著存折，靠在他並不寬闊的肩膀上笑著哭出了聲。

呆在這個人身邊，真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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