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達忠第二次被醫生從生死線拉了回來，三天後，再次轉回普通病房，石英在丈夫於生死邊緣徘徊的這幾天回想許臨這個人，越想越不對勁，想要斷絕和他的所有聯系，於是打算取消許臨給他們買的保險，去收費處一看，花銷驚人，住院將近一個月，已經花去了將近五十萬，醫院重癥間的花費將近兩萬一天。

石英心驚，如果沒有這份保險，俞達忠再多被搶救幾次，真的要被搶救得傾家蕩產。

醫藥費如果要全部靠著王家的資助，石英覺得全無自尊，王晞幫俞晨交到器官販賣組織的一百五十萬算是打了水漂，根本退不回來，王晞沒收俞晨的錢，也沒對石英提這個事情，俞達忠卻始終記掛著，俞晨跟他承認過沾上那個組織已經把錢交了出去，俞達忠躺在重癥間都在想著要打電話給俞晨，讓俞晨把一百五十萬還給王晞。

這麽多的錢，石英真是不知說俞晨什麽好….就像當初送俞晨去紐約留學一樣，俞晨再次把他們的血汗錢一個勁往外撒…..

接二連三的事情，似乎讓所有人都沒有喘息的餘地。

趁著石英不在病房的時間，邢建國出面對俞達忠說出了許臨設計的手術方案，並且道出了俞達忠不適合活體心臟移植的核心問題，他的心臟比普通人體積要大，血管供血豐富，因此就算有一個和他同齡的老年人捐出心臟，他也不適合接受，可是如果是年輕人的心臟，他的條件又夠不上受捐，於是造成了兩難。

許臨目睹了俞達忠栓塞的痛苦，並且他一向比較註重患者的生活質量，於是提出了異種移植，病人得到轉基因豬心後可以跳可以運動，日常行為絲毫不受限，並且試驗數據顯示去世的病人全部死於突發性心源性瘁死，並沒有遭受生理性的痛苦，於是許臨才想到了這種手術方法。

邢建國清晰的闡述令俞達忠對待這種前沿科技有了基本的了解。

自從被轉到普通病房，俞達忠就聽石英不斷念叨楊禹鯤捐贈心臟的事情，他不屑地說道：“楊卿山的兒子把心臟給我，我還不想要呢，那種老變態….自從得了膀胱癌就轉了性….他兒子聽說也是不倫不類…老石，你不需要為這件事去怪責任何人，許臨按照規則做事沒有錯，你管那顆心臟捐到了什麽人身上呢？反正按照規則，也輪不到我，不是嗎？”

“老俞，許臨就是看我們家敗落了、沒錢了，才這樣對待我們….我現在真的是….後悔讓俞晨又和他碰到一起….”

俞達忠皺著眉維護道：“你怎麽能這樣說許臨呢？我們認識了他多久，不能像普通病人那樣去對他作出無端猜測！揣摩一個人、猜疑一個人，那都是因為不了解，可是我們了解許臨，不是嗎？”

“了解！我只了解他六年前從美國回來後那趾高氣揚的模樣！”

“那時候，許臨把房子過戶到了俞晨頭上，你又怎麽說！石英，難道這些事情是怎麽發生的，你心裏都沒一點數嗎！？以前許臨病成那個樣子，你東一句西一句去奚落嘲諷，那時候許臨是怎麽想的，人家沒爹沒媽，想要從你這裏要一點母愛都不行！你難道都不會反思的嗎！？我都聽邢主任說了，那時候他從美國回來是手術的後遺癥，腦袋做了手術，情感冷漠一點，你難道也要去計較，去指責？我們以前沒有幫助到他太多，現在也不要給他再添負擔了行不行……邢主任說他這段時間身體不太好…都把自己給累病了….”

“俞達忠，你別不知好歹啊，現在你自身難保，還有工夫去關心他！？我看你也是根老朽木！”

俞達忠輕嘆一聲，面對妻子，他已不會輕易動氣，可是想到許臨的處境，他又擔心這個孩子會倒下，於是說道：“石英，你冷靜下來想一想吧，把許臨從前和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的情景都仔細想一想，許臨那孩子，會存有壞心嗎？他沒有我們，這些年走得也很好，根本不用我去當他的墊腳石….你們這些人，都把事情想得太覆雜了…..”

石英想到許臨給他們買的那份保險，不再說話。

糾結不安，進退兩難，石英對許臨的懷疑當然不會因為俞達忠的幾句話就消失，可是如果真的和許臨斷掉聯系，誰來承擔俞達忠高昂的手術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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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外婆為什麽不讓我們和爸爸攪和在一起？”

“媽媽，外婆為什麽說叔叔不是個好人？他是幹了什麽壞事嗎？”

兩個孩子每天放學回家，必然要問俞晨這樣的問題，俞晨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

失眠已經好幾天，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腦海裏不時想到俞達忠，又不時想到許臨，她無奈地發現，自己還是要想許臨多一些，嘆息自己的不孝，再加上王晞無端花掉的那一百五十萬，更是她的一大塊心病。

每天她都會在微信上對許臨說晚安，許臨通常都是秒回，她知道，這個人一定是知道自己大概會說晚安的時間段，然後把手機帶在身邊。

許臨就像機器一樣在醫院沒日沒夜地開會，會議室、重癥間、手術室三點一線，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晚上就住在辦公室，簡直又回到了把醫院當成家的狀態，下屬醫生也會體恤關心他，卻沒人能逼著他休息，邢建國在微信上勸他，如果每個醫生都是他這樣的工作狀態，那都得前仆後繼以身殉職，其實作為主任的許臨，工作自由度是很高的，根本沒必要把自己弄成這樣的機器。

可是如若不成為機器，那他就會思考，就會回想，就會對俞達忠的事情產生愧疚。

是啊，豬心取代人心，作為心外科醫生的自己當然能夠接受，可是他從未站在俞達忠和石英的角度去想這件事情….。

他猜測楊禹鯤，應該是把自己的死亡也做成了一個局，他跳了進去，枝蔓荊棘、雜草叢生，沒有任何證據，卻也能夠推測出來，因為楊禹鯤至死都不能消除對他的恨意，恐怕在楊禹鯤心裏，把兩歲的嬰兒從防空洞裏抱出來的男孩，永遠是許覺，而不是許臨。

遵循規則辦事，世界卻不能按照規則運行，這應該就是楊禹鯤不惜付出生命，也要對他表達出來的譏諷和嘲笑吧….

讓俞晨沒想到的是，四月月底的周末，許臨又趕了末班機來到林城，這次他給俞暉和念念買了六套樂高，有童話世界裏的摩天輪，也有戰鬥的飛機坦克。

許臨就像一個因為工作太忙而忽略了孩子的父親，拎著滿手的玩具回到家補償，念念從床上蹦起來，抱著玩具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俞暉也拿著玩具看了又看，畢竟是孩子，在“糖衣炮彈”的攻擊下瞬間把外婆的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臨睡前，俞晨心疼許臨這樣實在太累了，微微皺著眉說道：“你幹嘛給他們買了這麽多東西？”

他直言說道：“我想寵愛他們啊。”

“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又生病了？邢主任說你前段時間又拿著手術資料去找了我爸媽….許臨，你的腦袋這麽聰明，怎麽這件事就這麽糊塗呢？我媽怎麽可能會在這時候同意？你這不是上門自討沒趣嗎？”

他穿著睡衣，習慣性地手揉著胃說道：“是啊，我心裏著急了，所以想要快一點，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麽事情越著急，結果越是適得其反….”

俞晨看到他臉上慘淡的笑容，心想他這段時間一定也是心力交瘁，詢問他：“你給我爸媽買的那份保險….每個月要交多少錢？”

他臉色一凜，說道：“你這是要跟我清算嗎？”

“我現在都和你睡一起了….你還這樣問…..”

說著，俞晨摟住他的脖頸親了他的臉頰一下，“爸爸同意你的異種移植方案了，今天早上他打來的電話，他說他想讓我第一個告訴你這個消息，因為我和他，都同樣信任你。”

許臨臉上浮現出驚喜，馬上離開床想要拿出放在包裏的平板，讓德國那邊安排克隆豬的寄送時間，剛邁出一步卻毫無預兆地腳下一軟，跪倒在地板上。

“你怎麽了？”俞晨心驚地從床上下來，扶住他。

整天密密麻麻的胃痛演變成劇烈的胃痙攣，那天吐過之後他回到宿舍輸液輸了一晚上，第二天明明已經好了很多，不知道怎麽的今天又發作起來，突然間就疼得兩眼發黑，話都說不出來了，鬢角上的冷汗接連不斷。

俞晨蹲下身扶他，被他慘白的臉色嚇壞了。

“沒事，我自己能起來。”許臨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又是一波急痛襲來，如果不是有俞晨扶著，恐怕他真的要一頭栽倒在地上。

俞晨把許臨扶到床上，迅速恢覆鎮定，出去找熱水袋去了。

許臨努力蜷縮著不發出□□聲，可是今日份的疼痛實在是來得太猛烈，渾身都在顫抖。

“家裏沒有解痙的藥物，你忍忍，我出去找藥店買一點回來。”

俞晨沖好熱水袋，墊放在許臨的胃上，許臨整個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她擰著眉頭起身剛要走，卻被許臨汗膩膩的手握住了。

“這麽晚了，你去哪裏買藥？我自己帶了藥….你別出去。”

許臨渾身繃得緊緊的，“藥在行李箱最裏面的那層包裏，你翻一翻……”

俞晨頓時了解許臨最近一定是胃病常犯，才會隨身備藥，不知道為什麽，蹭蹭地火氣往上冒，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更年期就這樣早早來到。

“你怎麽就不會好好照顧自己呢！上次讓俞暉看輕你，你還不長記性是吧！都跟你說了，我爸的事情你不要想得太重，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還要去醫院找罵，自取其辱，我最討厭的就是你自己為難自己！”

“忍忍就過去了…..”

許臨被俞晨說得有點心虛，也很郁悶為什麽每次趕來林城都會生病，他閉上眼睛，沒敢再看俞晨。

俞晨兌了溫水，把藥遞給他，心疼地看著這個人吃藥就像是吃飯。

“我幫你揉揉？”

許臨吃完藥，重新蜷縮著側躺，握著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俞晨抽出自己的手，離開了。

許臨目光黯然，心想俞晨肯定是煩厭了自己，出去和孩子們一起睡了，每次來林城都想對他們好一點，沒想到把疲憊和不堪也一並帶了來。

讓他沒想到的是，過了一會兒，俞晨拿著念念坐的小板凳走進來，安安靜靜坐在他面前，重新握住他的手，不斷撫揉。

許臨一直蜷著輕輕顫抖，俞晨搓熱了自己的手，伸進他的衣服裏，慢慢把那片硬邦邦的冰涼揉開，他的冷汗冒出好幾層，疼痛感稍稍減輕，終於昏昏沈沈睡過去，囈語般說道：“每次…都添麻煩….我真的….很沒用。”

俞晨湊到他面前，含淚親吻了一下他不斷冒汗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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