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紅腫的手，緊緊抓著椅背，許臨艱難直起身，想要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手術臺上的俞晨，俞晨含淚看到他一點點靠近，使出全力卻動不了一根手指頭。

絡腮胡看到了順著許臨衣袖流到手背上的血滴，皺了皺眉，上前將許臨踢倒在地，用膝蓋抵著他的後腰，擼開他的袖子查看了他的手臂。

“哪裏來的傷口！”他吼道。

“裏面….被警察放了監聽，咳咳….我知道你們檢測得到，所以取掉了….”許臨盯著絡腮胡，痛得雙頰都是汗，語氣卻是輕描淡寫。

絡腮胡懷疑地看著他，將他身上的衣服全部剝掉，許臨顫抖地蜷緊身子，絡腮胡正要剝開許臨褲子的時候，許覺大聲喊道：“住手。”

許臨和絡腮胡同時望向許覺。

“你們不住手的話，同樣什麽也得不到，別忘了，楊卿山想要的東西還在我這裏。”許覺眼神頗為淩厲地看著絡腮胡。

許覺走到許臨身邊，蹲下，淺笑著說道：“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甘願回到這個噩夢中，感人啊，不過….聽說你在美國動了腦瘤手術以後就變了一個人，本性回歸，和陸鑄鋼的千金準備訂婚…..現在又跑來幹什麽呢？跑來表現你的愛情超越了生死嗎？那我就讓大家好好看看你的本性。”

絡腮胡有些無奈地帶著手下過來，用一根針管朝著許臨的脖頸紮了進去，針管裏的藥液很快就推光了，幾個人把他擡到了另一個手術床上，四肢捆綁。

他們將整個手術床的床架子翻立起來，許臨和俞晨成為兩個“人型靶子”。

許覺得意地站在兩個“人型靶子”中間，站直了身體，並攏了雙腳，神經質地舉起手，如同交響樂團指揮一樣，閉上眼睛，側頭傾聽，微笑著說：“我的好弟弟，記得以前江蔚玨最愛誇獎你了，許明坤在沒有變態之前，也把你視作寶貝….我從記事以來，就是作為你的陰影活著，他們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了你身上，為了照顧你，江蔚玨經常把我扔在幼兒園不管不問，在家裏照顧完你吃飯才來接我，許明坤晚上下班回來也只過問你，把我扔在角落…..在我記憶中，他們似乎沒有給予過我溫情，我真的就像是你的影子，你在哪裏，我就會被捆在哪裏，然後被永無休止地踩踏著、貶損著，你是天才，我是蠢蛋，這種滋味，讓我在八歲之前就想過死亡。”

許臨此時感覺渾身酸軟無力，腦袋沈重，不要說被捆綁四肢，就算不被捆著，想要再動一動恐怕也是妄想，許覺這些說辭，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童年對於他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

童年作為天才的他，又何嘗得到過快樂….。

許臨很快確定許覺此時的心理應該是活在那不堪的童年裏，對一切都充滿了掌控欲。

四周的火光越來越暗，有一股潮濕的黴味，俞晨側頭虛弱地看了看許臨，一句話也說不出，自身難保的無力感讓她想哭，她害怕看到許臨比自己先死。

“你們…殺了我吧。”俞晨有氣無力地說道，仿若求饒。

“俞晨，你也只是平凡人，不想看看這個天才被一點點折磨嗎？別掃興。”許覺走到俞晨面前盯著她，溫柔的眼眸裏泛著光。

俞晨知道許覺眼裏的光芒是得意，回答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知道你一直過得不快樂….可是如果不放下這些過去，你以後的人生也不會過得快樂的….我求你，要殺就痛快一點，不要再這樣折磨扭曲自己….”

許覺笑起來，目光裏帶著欣賞，伸手撫摸俞晨的臉頰，充滿愛意地說道：“你果然是個通透的女人….”，

許臨看到許覺對俞晨的觸摸，眼眸呈現單眼皮，淡定地擡眸，緩緩開口：“我願意被你一點點折磨….你可以把這些年楊卿山對你做的，都報覆在我身上，但是請你放過俞晨，你都說了，你們同樣是平凡人。”

這句話觸怒了許覺某根緊繃的神經，他反手狠狠給了俞晨一耳光，對著許臨瘋狂地大聲吼道:：“你真的以為綁架你們是為了楊卿山的財產嗎！？我告訴你，不是的，我就是為了把你一點點折磨到死！我手上握著能毀掉這個老混蛋一世名譽的‘寶藏’，這才真的是他的命根子，哈哈哈，你們都以為是楊卿山壓制了我！？不，是我壓制了楊卿山才對！楊卿山這個老混蛋居然和許明坤江蔚玨一樣把你當作寶貝！把所有財產留給你！憑什麽！我在他身邊伺候他這麽多年…..憑什麽你什麽都不做就可以得到一切！”

許覺神經質的吼聲讓那三個牛高馬大的男人也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收斂臉上的笑，就像一個出色指揮家一樣面對臺下尊貴的客人，高昂著頭，揮動白皙細長的手，充滿驕傲地說道：“讓我來宣布一下游戲規則吧，我準備了十二道數學題，你和俞晨互相作搶答，誰答對一題，就可以選擇在對方身上的一個部位插一刀，答錯一題，對方就可以選擇在你身上插一刀，如果兩個人都選擇不回答，那就直接把刀捅進你們的心臟….。十二道題，六個身體部位可以給你們選擇，左右手臂，左右大腿、心臟和胃部，直到你們其中一人死亡為止。”

“許覺，你不想想楊禹鯤嗎？楊禹鯤在塞班島欠下了五個億的賭債……”許臨臉上仍是無比鎮定，猶如許覺真的就像是要做一個游戲而已，游戲裏的生死只是玩笑。

許覺厭惡極了許臨這表情，若幹年前，許臨也是在這不動聲色的外表下，奪走了本應屬於他的父母之愛，奪走了本應屬於他的快樂童年。

他瘋狂的神情瞬間冷卻下來，陰冷地笑道:“許臨，如果你不在了，楊禹鯖和楊禹鯤會各自分到楊卿山的一半財產，這些….我早就想好了。”

“許覺….我放棄玩這樣的游戲….我寧願死。”俞晨絕望地嘶喊。

“你現在連自殺都做不到了……”許覺伸手用虎門掐著俞晨的雙頰，洋洋得意。

俞晨的下頜被他握得生疼。

“好，你不是要玩游戲嗎？我奉陪到底就是了。”許臨盯著瘋狂的許覺，面色平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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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經不起考驗，俞晨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對許臨，也對自己。

在俞達忠生意失敗的那幾年，俞晨目睹過親戚帶人到家裏來圍追堵截，當財富不覆存在，人本來的動物面孔就會展露無遺，凡事牽涉到自身利益，人的內心就會有權衡、有取舍，這些都是本能本性，無可厚非，不能去指責，可是十幾年前的俞晨卻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親戚們曾經用“齷齪”這個字眼去形容俞達忠，俞晨甚至也跟著眾人認為俞達忠是卑鄙的、是不堪的，後來才想明白俞達忠之所以那樣被圍攻，只是因為他散盡家財去幫助了他想要幫助的人，俞晨的那些叔叔們都在倚仗著俞達忠，自從沒了事業，這些叔叔紛紛跟俞達忠一家疏遠，而俞晨的爺爺奶奶直到死也無法理解俞達忠的行為。

活得天真爛漫的少女俞晨，哪裏能忍受得了這些困惑，人世的規則在她看來，是如此殘酷。

這才是俞晨患抑郁癥真正的原因，她不敢把這個原因告訴任何人，因為害怕說得太深，許臨也和其他人一樣，會對她失去耐心，會認為她中“毒”已深。

可是自從和許臨重逢，發生了這樣多的事，俞晨才明白許臨是吸納了多少人性裏的黑暗面才活到現在。

在他面前，她為自身的脆弱感到慚愧。

不管許臨在“起死回生”後變成什麽樣子，他始終是那盞明燈，照亮她前方的路，就算路已經不長了，她也能坦然接受。

俞達忠總是對俞晨說，要寬容待人，周圍的人會有冷漠，也會有溫情，會有自私，也會有善良，俞晨總是想不透父親說的這些話。

直到看見許臨手術後發生的變化，俞晨才稍微理解了俞達忠說的話…….，許臨只是從自己理想中的樣子變回了正常人而已。

這一次，她本來不對許臨抱有任何希望的，是愚蠢和沖動讓自己跳入了陷阱，她明明已經做好了準備接受命運的懲罰。

…….

“第一個問題，五的六次方是多少？”

許臨記起這個問題是江蔚玨去新加坡培訓前在家裏曾經對他們兩兄弟出的題目，未滿七歲的許臨花了十秒鐘計算出答案，許覺卻連加減法都還沒學通透。

那次，江蔚玨滿意地笑著把一整包大白兔奶糖塞給了許臨，許覺得到的卻是母親的冷眼和不屑。

這是許覺對父母不多的記憶。

同樣的題目，在俞晨腦袋裏，卻是截然不同的場景，俞晨記得高中和許臨同桌時，許臨曾經教過自己如何作簡單的心算，五的六次方也就等於一百二十五乘以一百二十五，也就等於一萬五加上六百二十五的總和，也就是一萬五千六百二十五。

正當俞晨陷在回憶裏，問題卻被許臨秒答，“15625.”

俞晨感到有些意外，沒有想到許臨竟然回答得如此利落，難道他在懷疑自己為了保命，會往他心臟上插刀？

許覺得意地詢問許臨：“你選擇俞晨的哪個部位？”

許臨定定望著俞晨，說道：“左手臂。”

絡腮胡手握一把系著紅繩的蒙古短刀，走上前，把刀紮入俞晨的手臂兩三厘米，然後又把刀抽出來。

肌肉軟化劑並沒有麻痹人的神經，俞晨第一次體驗到被刀刺入皮肉的滋味。

疼痛讓心臟狂跳不止，許臨聽到俞晨的嘶喊聲，眸子上的單眼皮卻越來越堅定。

俞晨望著許臨，心想他為什麽選擇這麽快作答….這是第一個問題….難道，他想看著她先死掉嗎？….不，這裏面，一定有他的邏輯…..

“第二個問題，六的九次方是多少？”

這一次，痛得發暈的俞晨實在算不出來了，許臨停頓了六秒，答道：“10076696.”

許覺眼睛放光說道：“這次你答錯了！應該是10077696.”

他走到俞晨身邊，問道：“你選擇許臨的什麽部位？”

俞晨痛得聲音已經微乎其微，想了想，啞聲回答：“同樣，左手臂。”

和許臨相處的這段時日，讓俞晨已經非常清楚堅持是什麽，忍耐是什麽，信賴又是什麽，陪伴他在病痛中熬過的一個又一個夜晚，讓她忽然不舍得就這樣死掉。

她還沒和他把日子過透…沒有和他環游世界，沒有和他做完想做的事…..

無論怎樣，都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可是，許覺接下來提出的問題都分別是七的六次方、八的七次方、九的八次方、十一的九次方….許臨的回答都是一對一錯。

俞晨知道他是故意答錯的，回答了七個題，她的手和腿被紮了四刀，許臨的手和腿被紮了三刀。

她終於崩潰，哭著對許臨喊道：“我痛得受不了了….讓我先走吧，求你了。”

許臨眼睛通紅，單眼皮的眼眸卻依然堅毅地擡著。

許覺接下來又開始提出問題。

“十二的六次方是多少？”

過了十秒，許臨答出了正確答案：“2985984.”

許覺感到有些意外，對許臨說道：“我以為你永遠要一對一錯回答下去。”

許臨不屑地看了看他，望著在不遠處痛得奄奄一息的俞晨，沈聲說道：“這個游戲本來就對她不公平，選擇權永遠掌握在智商高的人手裏，就比如你的命運，也掌握在我手裏。”

許覺被許臨的話激怒，正當絡腮胡拿著尖刀準備刺入俞晨的心或胃時，許覺走過去，憤怒地奪下他手裏的刀，走到許臨面前狠狠插入了他的肩膀，吼道：“我就是要犯規，怎樣！我就是要讓你死！”

也就在這時，許覺一只手對著許臨插刀，另一只手的衣袖裏落出一根長長的金屬線，是一根納米量級的魚線，已經被他藏了很久。

絡腮胡生怕許臨被許覺捅死，不好對老板交待，連忙過來阻止許覺，許覺趁著絡腮胡不備，拉進魚線勒在了絡腮胡的脖子上，強大的腕力使得絡腮胡的半邊脖子瞬間被打開，鮮血如湧，五秒之內，許覺迅速掏出了絡腮胡插在後腰的□□，朝著另外兩人的胸口一人一槍。

三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他們的老板不是楊卿山，而是楊卿山的秘書陸楊，楊卿山並不知道這次的事情，陸楊知道楊卿山的罪證落在了許覺手裏，同時他也知道楊卿山很看重許臨，是決然不願意用許臨來換取罪證的，於是私自做主，要擺平這個事情。

陸楊知道，如果讓許臨繼承楊卿山的財產，他自己的事業也就蕩然無存，楊禹鯖也不會再搭理他。

楊卿山的罪證，是一個錄音，裏面是楊卿山家裏的傭人曾經留下的證詞，楊卿山命令傭人從大量蘋果籽裏提取□□，混入陳楠的飯食當中，導致陳楠最終全身癱瘓，中毒身亡。

……..

做完這一切，許覺坐倒在地上喘著氣，自嘲地笑著說：“這下，我真的和許明坤一樣成了殺人犯….不過，這次我殺掉的是男人，也算是比他做得出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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