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關燈
許覺被俞晨緊緊抱著,身體貼在一切,俞晨沒有絲毫害怕。

在她這般勇敢的接納中,許覺緩緩啟口問道:“如果許臨的智商不是那麽高,如果他不是優秀出色的外科醫生,你還會喜歡他嗎?”,

俞晨伸出修長的雙臂攬著痛得蜷縮的許覺,目光卻落到正前方的角落蜘蛛網上一根根沾了灰塵的細絲。

她沒有回答許覺這個略顯“刁鉆”的問題,因為腦袋裏的問題太多,已經容不下對方的提問了,一根根數著這些細絲,一遍遍回想許臨說起的“睡前故事”,刺耳的蜂鳴聲忽然響起,是從監控攝像頭裏面發出來的。

俞晨詢問許覺蜂鳴聲是什麽意思,許覺說這代表外面有人闖入,相當於門鈴,俞晨緊張地放下摟著許覺的手臂。

許覺捂著嘴咳,從指縫間流出一聲聲鈍響,臉色難看極了,俞晨摸了摸他的額頭,才知這人發了燒。

就算心裏有惻隱之心,可是該問的問題還得繼續問下去:“他們綁架我的目的是什麽,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許覺咳嗽著說:“你剛才抱著我….是不是想從我這裏獲取更多的信息?….我已經被折磨成這樣了….你問我…我也答不出….”

他咳得一聲比一聲鈍長,吐字變得斷斷續續:“你不用照顧我…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還是睡地上吧….”說著,拿開了身上的被子,準備從床上站起來。

卑微如塵,這個人到底把自己當作了什麽…….

“你幹嘛啊!”俞晨連忙過去用被子裹住他,“你明明就說你發冷,怎麽睡地上!?我…我只是害怕蜂鳴聲。”

“不,你害怕的是許臨來救你,對嗎?”許覺咳喘著望向她。

俞晨被許覺猜中心思,微微低下了頭。

“我和許臨….是在八歲那一年分開的….那時候許明坤利用我去誘引那些遇害的女人上鉤,我總是在下雨天被許明坤從家裏放出來,告訴對方,家裏的奶奶生病了,讓她們幫忙去看一看….沒想到這些女人全部上鉤,無一例外…..許明坤被判處死刑,我也隨之被警察和受害者家屬認為是精神分裂,送到精神病院去做強制電療,兩年後,我從精神病院被放出來,沒有再回到媽媽和舅舅身邊,而被楊卿山收養……”

俞晨緊緊用被子裹著瑟瑟發抖的他,輕聲問道:“被許明坤用來誘引那些女人的是許臨,不是你,對嗎?”

許覺的目光變得驚訝。

俞晨說道:“是許臨毀掉了你的整個人生,所以你恨他恨得入骨,所以想要在活著的時候和他同歸於盡,對嗎?”

“你這女人…真的好聰明。”許覺自己也不知是讚賞還是感嘆。

“所以….是你指使人綁架了我,只想把許臨誘引上鉤,你做的事情,和許臨當初誘引那些女人上鉤一模一樣,你利用我對許臨的感情,錄制了那個視頻,讓我看到了視頻裏面奄奄一息的你,你這樣做確實成功了,我在看那個視頻的時候整個腦袋都是發懵的,我真的以為被綁架的是許臨。”

許覺忽然用哀求的語氣對俞晨開口:“我活不了多久了….等我死了以後…..你再回到許臨身邊,好不好?”

裹住被子的他,身子朝著俞晨身上倒過去,輕聲說道:“這次的事情….其實是楊卿山的秘書陸楊指使人做的….他們想讓我….想讓我和你上床,然後拍下不雅的視頻發給許臨….我的生命不剩多少了….其實對財產這種事情已經無欲無求…可是楊卿山卻把所有財產都留給了許臨….這不公平…也會給許臨招來更多的麻煩…我那個弟弟楊禹鯤….我還是想著能幫他一下….”

俞晨撐著許覺痛得顫抖的身體,忽然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說道:“我理解你….也不知道為什麽….你說的話,我都相信…..”

正說著,隱在白色墻面的門忽然被打開,三個男人走進來,把許覺從床上抓起來,拎著他的後衣領把他摔到地上,俞晨擋在許覺面前,對他們嘶喊:“你們想要怎樣!”

絡腮胡嗤笑著說道:“他不聽我們老板的話,就要受罰!”

俞晨被絡腮胡不費吹灰之力推開,許覺趴在地上連忙對俞晨說道:“轉過身去!不要看!”

墨鏡男把一條蒙古馬鞭放到絡腮胡手裏,站到一旁準備看好戲。

“我要打到這只掉毛鴨子作出選擇為止!”絡腮胡接過馬鞭,轉到許覺身後,揚起鞭子,狠狠朝著他形銷骨立的背脊揮了下去......

鞭子夾雜著淩厲的風聲重重的落在那不堪一擊的軀體上......

許覺的身子猛地一顫,悶哼出聲......

“囚衣”沒有破,只是印出一道刺目的鮮紅....隔了半分鐘,又一鞭落下來......

他身體緊繃,臉色慘白,冷汗涔涔,咬著嘴唇忍受。

這樣的身軀如何承受得了…..俞晨想起從前許臨被江文濤打得被橫抱出單元樓的情景,瘋子一樣沖開體壯男人的阻撓,跑過去抱住許覺的脊背,幫他挨了一鞭子。

“不要打他了,我求求你們,不要打他了….”俞晨跪在地上,朝著這些人磕頭。

這是一種極會折磨人的抽鞭方法,兩鞭之間留下一段時間的空檔,讓人在稍微平息上一鞭子的疼痛後接受下一鞭,這樣疼痛能夠源源不斷……

-------------------------------------------------------------------------------

軟弱和哀求從來阻止不了罪惡,跪著磕頭的俞晨最終被拉開,毫無反抗之力,挨了那鞭子,疼痛的卻是全身,手腳就像是被打了麻藥一樣。

“你到底選還是不選?!”絡腮胡轉到許覺面前,揚起鞭子再次問道。

許覺趴在地上打著顫,就算這樣,他還是掙紮著搖搖晃晃站起來,說道:“我不會碰她的。”

俞晨咬著嘴唇,眼前這個清挺的身影,和記憶裏的那個人是多麽重合啊。

“楊禹鯤才是你弟弟,你連這個小忙也不肯幫嗎?你這只掉毛鴨子,世界上誰同情可憐過你?也只有楊禹鯤不嫌臟能陪在你身邊,現在你快要死了,不想用你這殘破的身子再為他發一點光熱嗎?”絡腮胡輕蔑而“真誠”地勸道,推心置腹。

揚起的鞭子,狠狠甩在許覺單薄的胸膛,他腳下又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俞晨被兩個男人反綁雙手,腦袋裏卻在飛速旋轉。

怎樣才能救許覺?…..怎樣才能救?…..怎樣才能救這個記憶裏的他?……

心裏有個海,在月亮微弱的光芒下,迎來暗夜時分的漲潮。

劇烈的疼痛令許覺頭昏眼花,全身就像淋了一場暴雨,強烈的刺激令他輕聲嗆咳著吐了血,一抹抹鮮紅順著線條柔和的下巴滴落,但是他依然在這時候維持著僅有的意識,穩住搖晃的身子,讓自己站得稍微挺直一點,稍微周正一點。

俞晨忽然對絡腮胡男人大聲說道:“我和他把你們要求的事情做完!這樣總行了吧!”

許覺的目光落到俞晨身上,蒼白幹裂的嘴角微微揚起,目光裏除了感激,還有幾分….作為男人的堅毅,他忽然笑出聲來,笑得響亮,卻又俯身嘔出一口血,雙手撐著膝蓋擡起頭露出沾滿血的牙齒,對絡腮胡說道:“你們都說我是掉毛鴨子了,我現在這樣的身體….還有什麽力量去碰這個女人?我實在是沒有能力去做你們要求的事情啊,你們想想其他招數吧….”

俞晨看到許覺寧可在眾人面前揉碎自己的尊嚴,也不願意碰她…..她再次回想許臨曾經跟她說過的“睡前故事”,越發確信眼前這個人就是故事裏的“哥哥”。

許覺虛弱地再次摔倒在地,手肘撐著冰涼的地面,喘著粗氣。

一份情感,在俞晨內心深處滋長,不受任何阻力,沖破任何束縛…..

就在絡腮胡再次揚起鞭子的瞬間,俞晨忽然用盡全身力氣撞開兩個男人,跑過去,俯身吻住了許覺沾滿鮮血的嘴唇。

濃烈的血腥味溢滿俞晨的鼻間。

她說過,會保護他……

蜻蜓點水的一吻,卻讓許覺緊繃的身子瞬間軟了下來,搖搖欲墜,俞晨連忙把他抱入懷裏。

眼前這個人….她真的不知道他是怎麽樣撐到現在不倒下的。

三個牛高馬大的男人對俞晨的舉動感到好笑又滿足,他們巴不能從監控攝像裏看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我們走。”絡腮胡男人斜嘴笑著大手一揮,轉身帶著兩個男人走出隱在白墻裏的門。

在關門的剎那間,許覺的身軀明顯一震,推開扶著他的俞晨,身子往後縮爬到床沿邊,說道:“我臟….你別碰我….”

俞晨守在許覺身邊,含淚說道:“你不臟,剛才你的行為已經說明是你最幹凈的人了….沒有關系的….我不想看他們那樣折磨你….我已經三十五歲了…也不是什麽金枝玉葉….沒關系的….”

許覺把身子蜷縮成一團,雙臂抱住弓緊的膝蓋,表情恍惚地說道:“你太傻了,我明明都要死了,你還答應他們的要求….就算他們把我活活打死又怎麽樣呢?…..”

俞晨伸出手,觸碰他冰涼的手背,這雙手和許臨一樣白暫修長啊,為什麽會墜入了這樣的地方….

“許覺….我好像和你認識了很久一樣….我….”

俞晨也不知道該怎樣形容內心的感覺,她爬過去,緊緊抱住瑟瑟發抖的許覺,此時的許覺已經沒有力量再躲閃,俞晨感覺到他因為疼痛而緊繃的身體和滴落的汗珠,血不斷從他背上滲出,囚衣被染得如同墻上的塗鴉般荒誕。

她用黑色的衣袖笨拙又溫柔地擦去了他唇邊的血跡,不斷安慰道:“沒關系的….沒關系。”

許覺脫力般任由她扶著撐著,頭靠在她肩膀上夢囈般低語道:“我不會碰你的….不會。”

瞬間,情不自禁地,她閉上眼睛托出他的下巴,吻住他冰涼又柔和的唇瓣。

“…好冷…”許覺輕輕錯開她,虛弱地央求。

俞晨抱著他,問道:“暖和一些了嗎?”

“我…我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是個怪物”許覺不安地動了動身子。

俞晨不停為他擦拭頭上的汗珠,把他摟得更緊了,哽咽道:“不,你不是….”

許覺掙脫俞晨的懷抱,左手撐著地,右手無力地壓著胸膛的傷口,急促地呼吸,疼痛和眩暈是他唯一的知覺。

“你為什麽要受他們這樣擺布?是因為楊禹鯤,還是因為許臨?”目睹許覺的掙紮,俞晨咬著嘴唇問道。

“他們…都是我的弟弟。”許覺就像是即將結束萬米長跑,看到了前面的到達線,腳下卻沒了力氣,不能跑,只能走,不能走,只能爬。

俞晨聽到許覺說的話,心就像被潮汐翻滾起的一朵浪花,變得很輕,卻不知去向,不知歸途,意志一瞬遁入黑暗,願陪著眼前的人循至地獄,或是升往天堂。

“醫藥箱在洗手間…你幫我去拿一下吧….”正當俞晨感覺自己已經軟弱到什麽事情也做不了的時候,雙眼緊闔的許覺眸子動了動,灰敗慘白的臉色和身上斑斑血跡形成鮮明的對比,語氣沈緩地對著俞晨求救。

俞晨這才回過神,爬起身去了洗手間,看到醫藥箱就放在仿佛沒有用過的浴缸裏,她拿著箱子出來,扶著許覺趴在床上。

他眉頭緊鎖,緊緊捏著被子,發出一陣陣痛苦的悶哼。

俞晨打開醫藥箱,好歹作為獸醫,還是有一些基礎的急救知識,她從裏面拿出一瓶瓶藥辨認,發現有些是抗癌藥。

“你有….癌癥?”她有些吃驚地望著他。

“嗯……”許覺睜了睜沈重的雙眸,沒成功,只能閉著眼作答。

俞晨輕輕脫下他身上的“囚衣”,暴露在眼前的傷□□錯縱橫、溢出鮮紅血珠。

她拿起鑷子,夾著消毒棉球在血肉模糊的傷口間輕輕擦拭,顫聲問道:“怎麽不做治療?”

“放化療太痛苦了,只會消耗我的身體….我已經是肺癌晚期,癌細胞轉到肝和胰臟,已經沒救了….很快就會被癌細胞吞噬….不過我不害怕….因為被吞噬的感覺….我很早就體會過了。”

俞晨深知許覺話裏的含義。

盡管她動作輕柔,許覺還是攥著被子低嚀出聲,指節泛白,痛得渾身痙攣,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被子也很快被汗水弄得濕潮。

“沒有麻醉藥….傷口必須清理幹凈才不會感染,我知道你很痛。”俞晨說著,手下的動作沒有停止。

“沒…沒事…”許覺閉著眼睛聲音顫抖地說道。

沒事….這兩個字也曾經是許臨經常說到的話,對俞達忠和石英說沒事,對自己說沒事,對老師朋友說沒事….對周圍所有人說沒事…..

後背傷口在上藥之後看起來卻更加猙獰,斑斑鞭痕,紅腫不堪,慘不忍睹。

不過…看得出他的背以往並沒有受過鞭傷,也就是說,他只挨了這一次打,如果他真像視頻裏那樣被虐待的話,這樣的鞭傷最少也應該受過幾次才對,可是這只是第一次…..難道,他挨打是為了讓自己看到嗎?…..

清理到一半的時候許覺已經支撐不住,陷入昏迷,他雙目緊閉,滿頭冷汗,頭無力的垂向一邊。

俞晨稍稍松氣,心想他失去意識也好,忙活了好一陣,清理完他身上的傷口,為他擦上藥,用紗布裹紮。

趴在鐵架床上的許覺臉色灰敗,唇無血色。

俞晨仔細觀察了他頭上的傷疤,這些傷口都是新傷,而且只是割破淺表的頭皮所致,應該是為了呈現視頻效果特意做的。

許覺全身的肌膚都很細膩光滑,連腿毛都沒有,雖然瘦得像骨架,卻沒有外傷,他在視頻裏被踢過的腹部,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就是說,視頻裏的人是在對他假踢….

閉著眼睛的許覺,感受到俞晨此時在觀察他的身體,以為俞晨即將獻祭,唇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