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要和楊禹鯖對抗一樣，許臨決定周末和陸文慧出席京城名流的一次餐會，西裝革履，腳踩祥雲般走進會場。

可是心裏裝著事的他這幾天胃病卻越來越嚴重，下車的時候，胃已經在翻絞。

“要不別參加了。”陸文慧煩躁地看了看他煞白的臉色。

“我沒事……走吧……”他微微蜷著身子，不敢用手按胃。

穿著這套筆挺的西裝，這樣做太不雅觀。

酒宴上，陸文慧帶著許臨見了幾撥人，許臨的臉色都不是太好，一滴酒也沒沾，陸文慧索性讓他到一旁休息，人脈也不是靠這樣一個酒宴就能一下子拓寬。

許臨隔著玻璃看著外面陰沈的天，細雨落下，朦朦朧朧的籠罩整個城市，猶如他此刻的心情，想要決絕地完全脫離過去，卻怎麽也無法割舍。

最近越來越頻繁地做著那個噩夢，整夜整夜不敢閉眼......

俞晨......許覺…..

這時，一個服務生走過來，將一個禮盒遞給許臨，說道：“外面有位先生讓我轉交給您。”

許臨一層層拆開禮盒，心中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終於，他看到了盒子裏是一根人的手指。

作為外科醫生，沒有更多的害怕，鬢角落下的汗珠卻比害怕更多。

裏面還有一張打印的紙條，“許臨，你如果想呆在北京繼續做你的成功人士，我會讓俞晨的父母陪著女兒一起殉葬！”

看到有人過來，許臨連忙重新蓋上禮盒，扶著沙發背勉強穩住清瘦的身子，緊緊揪著胸口的衣服，感覺胃裏的絞痛更烈了。

陸文慧過來問道:“你怎麽了？”

“都是我的錯，我的錯……”許臨眼神渙散一遍一遍求饒

陸文慧看到他手裏的禮盒，想要去拿，被許臨以強大的腕力阻止，把她推開，朝門外疾步走去。

此時的許臨仿佛沈陷於自己的世界，眼眶裏的濕熱源源不斷湧出，渾身被疼痛折磨，卻找不到疼痛的根源，是骨頭在痛還是胃在痛，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感覺到許臨不對勁，陸文慧跟上他，再次問道：“到底怎麽了，你說話呀！”

“沒有什麽….小陸，對不起，我…我不能和你交往下去了，我要去找俞晨，要去找她….”

陸文慧慣性般發怒道：“我是你的玩具嗎？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對不起，小陸…….”

許臨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沈重，硬撐著走到儲衣櫃邊找到自己的大衣穿上，攥緊禮盒朝會場門口大步走去。

坐到出租車後座，他閉著雙眼靠在椅背，一臉平靜，看不出什麽情緒，喉嚨卻忽然冒起一股血腥，他使勁壓著這股血腥，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師傅….麻煩送我去機場…。”

如果俞達忠和石英出事，那麽，俞晨回來之後，應該會責怪自己吧…..

是啊，就算賭上這性命，也要去面對許覺….

俞晨說過，逃避是沒有用的…..

出租車行駛在前往機場的高速路上，許臨青白的手指緊緊握著禮盒蓋子…..

盒子裏的手指並不是俞達忠的，但是足以震懾許臨。

寄出盒子的人明白，許臨雖然高傲，卻藏不住靈魂裏的那抹膽小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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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把身穿囚服的他從地上扶起來，隱在白色墻面裏面的門被關上，並上了鎖，俞晨根本沒有上前去抗爭的欲望，懷抱裏這個人的軀體越來越沈重，又是一番嘔咳，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想起許臨從前咳得睡不著的時候，俞晨又是一陣心酸，於是撐著他，伸手搓揉他的背脊，卻發現這背脊比許臨更尖削凸出，手很快被胳得生疼。

順著背脊搓揉片刻，穿囚服的人似乎感覺好了一些，喘著氣說：“謝謝…..”

俞晨忽然問道：“我人已經上鉤了，何必還要跟我假裝許臨？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他腦袋上的傷疤可不像你這樣子，你這樣的疤痕只是傷了頭皮而已…..整容？破相？編這些瞎話幹什麽呢？”

他笑了笑，對俞晨誇讚道：“果然是個聰明的女人….”說著說著又是一陣咳嗽，俞晨扶著他在鋪著白色床單的鐵架單人床上躺下，他蜷著身子，緩緩自我介紹：“我名叫許覺，你好……”

俞晨打量這個房間，發現除了單人床，還有個洗手池，墻上接了自來水管，一旁的簡易木桌上放著成箱的方便面，還有一個水壺、兩只水杯、兩套洗漱工具、兩副碗筷，都是嶄新的。

她心想，這是為了招待自己所做的準備嗎？

側躺的許覺盯著她看，俞晨心裏起毛。

“我沒有聽許臨說起過你。”她握在一起的手扭來扭去

許覺削瘦的肩頭縮了一下，又是一陣劇烈地咳嗽，仿佛要把身體裹的內臟全部咳出，全身抽搐著縮得更緊了。

俞晨起身用杯子往水龍頭接了自來水，遞給許覺。

“謝謝。”許覺接過杯子，低聲道謝，語氣裏的溫柔卻讓俞晨感到渾身不自在。

“綁我過來的三個男人，你和他們是什麽關系？”俞晨單刀直入地質問。

“我也是受害者….” 許覺抿了一口水，頗為無辜地說道。

俞晨越看他，越覺得和許臨長得很像，可是和許臨的區別也越來越清晰。

這是一個外貌比許臨還要幹凈的男人，不，準確地說，他的臉長得趨於女性化了，雖然剃了禿頭，雖然病得只剩骨架，卻依然保留了女性柔和的氣質。

可是，內心又怎麽會越來越煩躁不安….。

這個人，真的是許臨的孿生兄弟嗎？那麽許臨是那個“睡前故事”裏的哥哥還是弟弟？誰戴了誰的面具？誰偷了誰的人生？…..

俞晨感覺腦袋就要炸掉了一樣，這個奄奄一息的許覺不像是能告訴她全部的人。

“為什麽他們要把我和你關在一起，你知道嗎？”就算知道希望渺渺，俞晨還是想能問出一點是一點。

許覺望著俞晨，目光是聚焦的、清澈的，帶著迷戀與渴望。

俞晨有著平凡女人的容貌，平凡女人的神情，就算不笑也眉眼彎彎，許覺無數次想象，如果從那個魔窟裏逃出來的是自己，能留在母親身邊長大的是自己，那今天，和眼前這個平凡女人相愛的男人，就會是自己。

如果…..該有多好。

許覺看俞晨看得有些發傻，想到第一次通過監控看到許臨和這個女人北京的人行道上相處的情景，那種強烈的妒忌感以及讓自己渾身不自在的自卑情緒，讓他幾近發狂。

自己跟這對情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永遠不是。

他只是一只在下水道的臭水裏苦苦掙紮的掉毛鴨子。

俞晨見許覺無意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只能和他沈默對視，看誰的眼神能戰勝誰。

可是，困意卻在這時襲來。

許覺躺著的這張簡單的鐵架單人床，床不知道被人用了多少年，床架早已銹跡斑斑看不出原先的顏色。鋪的也只有一床薄被。

“你困了，上來睡吧。”他輕聲說道。

俞晨在這時問出了第一眼見到他就想問出的問題：“你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許覺臉上的表情一皺，又是幾聲咳嗽，緩緩說道：“我是男人，還沒有做變性手術。”

“那你是讓我和你一起睡床嗎？”

“不，我睡地上….正合適。”

俞晨心裏不忍，連忙說：“不，你睡床吧。”

許覺此時已經起身，把床讓了出來，自己找了個角落蜷著。

讓他睡又冷又硬的水泥地….開什麽玩笑….俞晨實在受不了這個人頂著這麽一張熟悉的臉如此忍讓…

因為他這樣做，會讓她更加想念從前的許臨。

俞晨不想讓想念侵蝕掉自身的意志力，走到桌邊從箱子裏取出兩杯方便面，說道：“我肚子餓了，你要不要也泡一碗？”

“吃這個，我會吐。”許覺倚靠著墻，埋在手臂間的頭慢慢擡起，說道。

俞晨從這句話裏聽出兩個意思，第一是他也很餓，只是這東西實在吃不下。第二是他的身體情況確實已經很糟糕。

她的手在紙箱中又摸了半天，摸出一包威化餅，對許覺說：“那你吃威化餅嗎？可以用熱水泡成糊糊給你吃，比較好消化。”

“好吧，可以試一試。”許覺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吐字卻非常清晰，如同俞晨在深秋陽光下看到楓葉時的感覺，柔軟而溫暖，淳厚卻清透。

俞晨喜歡聽他的聲音，心頭突然一緊，對這種喜歡感到害怕，一種尖利的痛感漸漸彌散至他的全身。

她努力將心中湧動的暗潮壓了下去。

“方便面吃多了對身體行害….我得跟他們說說，不能讓你吃這樣的東西…..”

聽到俞晨用溫柔的語氣，許覺受寵若驚，怔怔望著俞晨。

“其實，我也不想吃糊糊……但是你弄的，我願意吃。”

俞晨細細打量他，才發現他的獨特之處正是言語不經意間吐露的溫柔與脆弱。

這種氣質，和病中的許臨是契合的。

她不由地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讓自己清醒……

俞晨泡好了方便面，肚子配合地發出咕咕響聲，坐在床上大口吃起來，許覺不再把頭埋在手臂裏，而是用手掐著鼻子看她。

俞晨覺得這樣的許覺莫名可愛，說道：“等我吃完再弄你的，我實在太餓了。”

泡面的水不太熱，水註在紙杯裹，都沒冒多少熱氣。俞晨用塑料小叉叉起面跳放在嘴裏卻吃得津津有味，吸溜面條的聲音在不大的空間裹回蕩。

許覺忽然說道：“我也想吃。”

俞晨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叉起幾根面條放在他的嘴邊，許覺一楞，慢慢張開幹裂的嘴，把面條吃進嘴裏。

“你不….嫌我臟嗎？” 他含著面條問她。

俞晨搖搖頭，“條件所限，講究不了那麽多…晚上我們一起睡床吧，你睡不了水泥地，我也不愛睡地板，只有一床被子，地上又太涼，我們誰睡地板都會感冒的。”

許覺驚愕地望著俞晨。

她微煽的鼻翼下，被面裏的辣椒刺激得有些發紅的嘴唇，不薄不厚，不大不小，看起來很柔軟。

餵許覺吃完了泡面，俞晨又把泡軟的威化餅餵給了他，一小口一小口，他全部吃完了。

吃完東西，許覺告訴俞晨其實這個房間有洗漱的地方，俞晨這才發現桌子後面還有一道隱在白墻裏的門，俞晨推開，是一間不小的洗手間，浴池淋浴馬桶一應俱全，就是依然沒有窗戶，只有換氣扇。

俞晨用熱水沖了腳，換上洗手間的塑料拖鞋，才發現許覺一直是沒有穿鞋的，此時他已經躺在床上，把外面一半的空間留給了她。

她穿著衣服猶豫著爬上床，扯了一些被子蓋在身上，本來是背對著她的許覺忽然轉過身來正對著她，俞晨看到他的喉頭並不明顯，脖頸細膩光滑，真的很不像一個男人。

這一切都是那麽不真實。

單人床很小，但是許覺太瘦弱了，所以仍然能擠得下兩個人。

如此近的距離，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俞晨不知道能不能問出更多的信息。

“你是許臨的哥哥還是弟弟？”

“哥哥。”

…….

這個回答讓俞晨心裏瞬間五味雜陳，這時候許覺卻忽然蜷縮著喘氣。

“怎麽了？”

“能抱我一下嗎？好冷...” 他岔著氣請求。

俞晨伸手進被子，把他攬到了自己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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