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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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7日  大風

俞晨,這裏的手術一點也不痛,手術後醒來,我已經睡了三天,眼睛和頭都綁著紗布,所以沒有及時寫日記。

今天我眼睛上的紗布摘下了,但頭上還有,勞爾教授給了我這本日記本,讓我寫下自己想要寫的東西,奇怪的是,上面每一頁每個日期下面都以“俞晨”二字為開頭,勞爾教授不懂中文,還以為這是國內日記的開頭格式,不過手術後的我依然知道,這其實是個人名。

今天我認識了護工克拉克,他說我手術前進來的時候很狼狽,時常嘔吐抽搐,有時還會嘔血,我認為現在這個頭上纏滿白紗的自己已經足夠狼狽,難以想象他表述的那個人。

我只記得,我在渾身難受到極致的時候被一群人推到房間外的過道,最後順著廳堂到了一個叫做手術室的地方,這是一隔墻壁和天花板都是淡綠色的大房間,裏面有很多醫生坐在高處隔著玻璃窗觀摩,好像在看表演一樣。

我就像一只被捆綁的白鼠。

手術前我感覺胃很不舒服,想要嘔吐,他們讓我忍住不要吐,然後將一個大到遮蓋整個臉頰的面罩扣在我臉上,讓我呼吸,裏面的味道很奇怪。我一直聽到勞爾教授和其他人的低聲細語,我能夠聽懂他們說的話,但我現在記不起說了什麽,後來不知不覺睡著。

醒來後四周都是一片黑暗,看不到東西,但聽到有人在講話,我用英文問他們怎麽不開燈,什麽時候才要動手術,他們聽到後開心地笑出了聲,就像是慶祝什麽事情一樣,告訴我手術已經做完了,我看不到東西是因為眼睛上還綁著紗布。

勞爾教授說,我動完手術的第一時間就能說出流利的英語,這是奇跡。

可我覺得不是,否則,我不會忘了俞晨是誰。 ”

“2019年11月1日  大風

俞晨,這兩天我一直在做放化療,放療後嘔吐的次數比較頻繁,所以勞爾教授改了治療方案,為我減少了化療劑量,勞爾教授這幾天的心情一直很好,說我長在海馬區深處的腫瘤被成功去除了,並且又給我註射一種神秘的膠質瘤不可再生疫苗。

今天有個名叫楊卿山的中國人出現,看著像是八十歲的老頭,可是他告訴我,他的實際年齡只有六十多歲,這是今天發生的最好笑的事情。

楊卿山對我說了奇怪的話,他說我記憶深處的腫瘤,也即將消失。

我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麽意思,難道包括“俞晨”這個人名,也是被包括在腫瘤之內嗎?

楊卿山是個奇怪的人,我才不會讓他看見我寫這本日記,“俞晨”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我想自己去發現。

我今天和克拉克偷溜出去參觀了梅奧診所的手術室和治療室,這裏的設備真的很先進啊,我對它們產生了很強烈的興趣,產生的興奮和愉悅好像很久沒有過了,克拉克告訴我,我是來自中國的一個心外科醫生,對這些東西產生感覺是自然的。

可是我問他俞晨是誰,他卻不知道。

我以為做完手術身體便不會再有疼痛,可是感覺自己還是很無力,很虛弱,這是怎麽回事呢?”

“2019年11月7日,大風

俞晨生日快樂,克拉克說我胃不好,需要在醫院多作調養,不然正常情況下,我三天前就應該出院了。

今天刮的風特別大,我卻很想去醫院外面走走,可是就算穿上了能裹住全身的羽絨服,回來還是感冒了。

咳嗽並發哮喘的時候,我依稀有了記憶,想到從前似乎總有一個人陪在我身邊,幫我拍著胸口,我卻不記得是男人還是女人了,只記得那個人的臉龐和輪廓….

克拉克因為擅自帶我出去,不能再繼續擔任我的護工,我感到很難過,卻喘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那個名叫楊卿山又出現了,說我是他兒子。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記憶是空白的,連自己的身份都要別人告訴我。

如同開頭的“俞晨生日快樂”這幾個字,都是手術前的人預先寫上去的,現在的我,不知道俞晨是誰,更不知道今天是誰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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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許臨辦理了出院,明蘇裏達州完全進入冬季,他和陸文慧約在咖啡館,急切趕來的陸文慧在靠近窗戶的座位看見了許臨的側臉。

這次手術,並沒有讓他失去記憶,發生過的,他在術後兩周內逐漸記起,這是梅奧神外手術創造的奇跡。

只是,對於“俞晨”這個名字,他不再有那麽多眷念,就連她的模樣,也漸漸模糊,因為潛意識在不斷告訴他,俞晨是個對於他沒有多大用處的女人,俞晨周圍的一切,都在給他造成麻煩,而他已經不記得為何會喜歡她了,只是手機裏發過的信息、留下的語音,甚至那張素描的微信頭像在不斷提醒他,曾經深愛過。

也因此,俞晨發給他的微信,他一條也沒有回,真心不想回。

掉水、身世、患病、不斷被誤解被嫌棄…這是他對俞晨所有的記憶。

許臨穿著高領白色毛衣,下面是黑色羊毛褲配中長靴,輪廓清晰,棱角分明,坐姿優雅又透著幾分閑適,稍稍胖了一些,整個人的氣色連帶氣質都已不同,黑框眼鏡換成金絲眼鏡,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毛線帽。

“許醫生,我是陸文慧。。”

“你不用自報姓名,我還記得你。”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不緊不慢擡起頭,陸文慧這才發現不再病弱憔悴的許醫生竟然如此英俊,內雙的桃花眼,眼尾雙縫勾起弧度,五官就像順著坐標紙畫出來的一樣,端正對稱,那雙珍貴的手,手指依然細長,指骨骨節分明。

陸文慧曾經悲觀地想,這個人如果再也拿不起手術刀,會怎樣,不過現在看來,這雙手並沒有“失靈”。

她畫了淡妝,穿著一身白色羽絨服、淺灰色牛仔褲與藍色運動鞋,隨意而簡單,許臨望著她的目光裏有了異樣的東西。

“小陸,我們交往吧,你條件很好,我想在你最新鮮的時候摘掉你。”

陸文慧驚訝,心想許醫生怎麽說話的語法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開場白如此勁爆。

許臨嘴角淺淺一挑,連帶眉眼也生動起來,陸文慧偏偏在他眼底捕捉到一閃而逝的無奈和妥協。

“那俞晨姐怎麽辦?”陸文慧還是提到了自己不想提及的名字。

“我在美國這段時間,她也沒有來看我不是嗎?她沒有能力愛我,我為什麽還要追著她不放?”許臨回答道。

他現在連喜怒不形於色都表現得很拙劣,陸文慧猜測他之前也許真的從俞晨那裏受到了不小的傷害….。

“許醫生…你說實話,你失蹤前…俞晨姐的家裏人是不是對你不好?我聽醫院各種各樣的傳言都有,甚至傳言你被她家裏人虐待….”

陸文慧一手捧著咖啡杯,一手拿著小湯匙攪拌,在此時此地討論這種話題,確實令人尷尬,不過強烈的好奇心還是讓她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許臨一聽“虐待”這兩個字,感到刺耳,皺了皺眉,忽然問道“你對現在的我印象怎麽樣?”

“挺好的啊...白白凈凈,清清爽爽,顏值很高….你恢覆得確實很好。”

他直言道:“嗯,你顏值也挺高,還年輕。”

說到這裏,許臨勾著嘴角淺淺笑了笑,陸文慧這時才察覺他左側臉頰處笑起來的時候有個淺淺的小渦,笑顏頗為迷人。

他不吝表達自己的欣賞,繼續說道:“我記得在醫務處開會時的你,思路清晰、邏輯清楚,說話有理有據又一針見血,我喜歡那樣的你。”

陸文慧沒看他,專心致志地低頭品咖啡,許臨說這些話固然讓她驚喜,可是驚喜的同時也夾雜著不安。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讓俞晨也來美國時,許臨突然說出的一句話把她嚇得咖啡差點嗆進了嗓子眼。

“小陸,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楊卿山在這次見面之前就對許臨強調了陸文慧的父親是誰……

陸鑄鋼此時已經成功就任,陸文慧成為名副其實的“紅墻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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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晞懷孕三個月了,肚子還未顯形,在家裏閑不住的她依然在咖啡館“視察”工作。

吳韓和王晞的婚禮在12月18日舉行,地點就在她哥哥經營的五星級酒店,王晞這段時間為了婚禮的事情忙得團團轉,吳韓卻在醫院連個假都不敢請,惹得她牢騷滿腹。

王晞對俞晨直言就是為了和吳韓結婚才決定生下這個孩子,有了孩子,家裏人不同意也得同意,俞晨心想連王晞那樣的大家族都吃這一套,那自己父母想必也是接受的,要是當初肚子裏那個孩子沒有自然流產,就沒有後面房產證的事情了,也許就不會對許臨造成壓力,他就不會在病重時失蹤。

醫院的那幫人這段時間都在疏遠俞晨,對她誤解很深。邢建國經過這次的事情已經對俞晨感到徹底失望,而其他人包括吳韓,都不知道許臨去了哪裏,俞晨只能拿著那張金色的名片撥通了楊卿山的號碼,楊卿山輕蔑地對俞晨說:“許臨就住在梅奧醫療中心,你有能力來美國照顧他嗎?”

俞晨語塞,第一次因為自己是個平凡人而感到羞愧。

她想辦旅游簽證去美國,王晞勸俞晨不要這麽天真,因為自己有孕在身,不方便陪她一起去不說,而且就算到了美國也無法見到許臨,梅奧醫療中心的國際病人都是非富即貴、身份顯赫的人,不會輕易允許進去探望。

“俞晨,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去,楊卿山那樣的人不好弄,連我爸爸都說他是一個壞人,那就真的不是普通的壞,他也許正是利用你急切想要見到許臨的心理,想把你引到美國,如果他想要威脅許臨做什麽事,把你當做把柄就不好了。我聽說楊卿山把許臨認作了兒子,這真的無比奇怪,你這時候更要小心。”

懷著身孕的王晞,此時思維卻無比清晰有條理

俞晨想起石英說過俞達忠曾經和楊卿山也有聯系的事情,心裏更為不安,卻又無可奈何。

她從未想過許臨是故意不聯系自己的…..對此有過很多種猜測,亦或是被楊卿山脅迫、亦或是手術過程太艱難,亦或是他不想讓自己擔心……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最終選擇固守在原地,沒有去美國。

三十四歲了,長大了,不應魯莽行事了,這樣也許只會給那個人再添負擔。

直到,吳韓告知俞晨,許臨發信息了,他會回國參加12月18日的婚禮。

既然都能給吳韓發信息,那為什麽自己的信息他卻一條不回….

她拿著手機對許臨瘋狂發微信打電話,這才知道其實他的號碼國際漫游早已開通,可就是無人接聽,她接著打,連著打了二十多個電話,終於體會到許臨當初在醫院找不到她時的焦灼與急切。

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俞晨只能拜托吳韓跟許臨聯系,吳韓卻說許臨避免談到關於她的話題,就像是在故意回避。

她這才察覺了許臨的斷聯是“故意”的…….

此時的俞晨,已經在醫院裏“臭名遠揚”,連同吳韓的態度也是冷冰冰的,似乎大家都認為是俞晨對許臨照顧不周,才讓許臨莫名其妙離開醫院,許臨在周圍人的印象中從來不是一個軟弱的人,做不出放棄治療這種事。

邢建國陪同俞晨辦理房產過戶的時候已經對俞晨一家產生反感,料定這必然是俞晨家裏人強加的“結婚條件”,雖然許臨對邢建國說出那番“邏輯”,邢建國仍然對這個學生心疼不已,在許臨重病之時還要做出逐利的行為,再加上婚還沒結成就把許臨逼到絕境,往深了想,實在是下作至極。

俞晨在旁人的眼裏從“倒黴女人”變成了“刻薄女人”,有時候在咖啡廳喝咖啡都能聽見背後有人對自己指指點點,可是這次她的心情卻異常平靜,面對旁人的閑言碎語,許臨在十五歲時就教過她不要在乎,清者自清……

她所在乎的只有他的手術狀況,如果這個人死了,就把房子賣了捐出去,如果這個人癱瘓了,就把他接回房子裏照顧,如果這個人康覆了,就馬上和他結婚成家。

她才不在乎別人說什麽,一切就這樣簡單。

萬千想法,卻唯獨漏過了一條,那就是許臨不愛她了,並且已經對陸文慧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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