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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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明蘇裏達州,梅奧醫療中心。

房間裏的氣息,是獨特的,床頭放著三朵山植花玫瑰,花瓣層層疊疊,熱烈鮮紅。

楊卿山獨愛紅色,這會讓他感到無上榮耀與尊嚴。

許臨再醒來,已經是兩天後,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如此輕易落到楊卿山手裏。

梅奧的醫療團隊最近研制出分解母細胞膠質瘤的新型藥物CAN-AII,處於臨床試驗階段,經過近五年的技術改進,藥物通過腦室註射的方式已經能徹底消除腫瘤,並且不對人的其他身體機能造成任何損害。臨床試驗一共五十五個受驗者,存活五年至今的有二十五個。

不過,許臨早已在崔教授那裏取得了關於藥物副作用的報告,受驗者在註射後一年內不同程度上都出現了情感麻木的癥狀,虐待雙親、小孩、寵物、配偶的情況時有發生。

也因此,在崔教授一開始提出建議的時候,許臨就否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手術後會做出什麽事情,作為變態殺人犯許明坤的兒子……

“我想出去….走走。”輸完液,許臨半躺在床頭喘著氣對護工說道。

護工是個金發碧眼的美國小夥,名叫Clark,看著像是剛進醫院不久,他撐著許臨的手臂將他移動到輪椅上,可是這一動,許臨拿過床頭的一次性嘔吐袋又開始嘔了起來。

Clark有些慌張,連忙問許臨要不要把他扶回床上,許臨連忙搖頭。

他猶豫且無奈地為許臨披上毛衣外套,把薄毯搭在他腿上,推著他緩緩走出室外。

華麗大廳裏,厚重的大理石裝飾讓人感覺溫暖踏實,阻隔了玻璃窗外的寒風凜凜,墻上是一個男子軀體的黑色浮雕,男子展開雙臂,仰擡頭顱,寓意希望。

明亮的角落裏擺放著一架嶄新的鋼琴,一位白發老者正坐在那裏悠然演奏,不時還扭過頭去對著坐在輪椅裏的老伴微笑,同樣滿頭白發的老伴和著琴聲點頭,打著拍子。

一曲奏完,旁邊幾位駐足的聆聽者輕輕扣掌表示鼓勵,老者離開鋼琴,微笑推著老伴消失在大廳的人群中。

許臨掏出手機,看了看上面那個陌生手機號發過來的一張張俞晨的動態照片,她在派出所出出進進、和王晞一起回家、和俞達忠石英一起買菜…….

每天,照片都會一張張發過來,不同的場景切換,表明發信者已經將俞晨牢牢捏在手中。

照片會是誰發的呢?楊禹鯤?還是楊卿山?

這時,Clark接到電話,裏面是一番狠厲的責備,這個臉頰紅撲撲的美國小夥連忙把許臨推回病房。

許臨這時候情況也不太好,彎腰對著一直攥在手裏的嘔吐袋又吐了兩口粘液。

死不掉,落入楊卿山手裏,是最壞的結果。

這也就代表,楊卿山很可能用俞晨一家威脅自己接受手術。

他的猜測沒有錯,許臨回到病房就接到了楊卿山的電話:“別想著從這裏逃走或是再次尋死,俞晨的照片你看到了,俞達忠那種人也是我所厭惡的,你死掉,他們一家不會有好日子過。為了對你證明這一點,梁雨澤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你自己權衡吧。”

緊接著,Clark把手機交給許臨,上面是關於梁雨澤的屍體在曼哈頓紅燈區的垃圾箱旁邊被發現的新聞。

許臨左手捂著腦袋,右半邊身子瞬間沒了知覺,腦袋炸裂般的疼痛卷土重來,他右手五指蜷曲,口吐白沫,開始抽搐…..

眼見許臨開始突發癲癇,Clark連忙按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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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臨在癲癇中一度發生休克,又是數個小時的搶救,一天一夜的昏迷。

他在無數虛晃的光點裏睜開眼睛,搜尋到一張熟悉的亞洲面孔。

是邢建國在美國留學的女兒,邢木容。

“許臨哥哥,有沒有感覺好一點,我剛來看你就遇到你在搶救….” 這個和陸文慧同齡的女孩留著中長直發,發尾染成紫色和粉色交叉,小手臂上刺了一個玫瑰刺青,她在加州藝術學院學習室內設計,已經讀到了碩士。

許臨想要擡手將面罩摘去,可是右手臂依然使不上力氣,左手也是發麻的,邢木容好像知道他的意思,俯身到他跟前,將氧氣面罩的帶子稍稍松了松,讓他能夠不太費力地出聲說話。

“嚇著…你了。”他聲音微弱,有氣無力。

邢木容眼圈泛紅,輕聲道:“許臨哥哥,我都多久沒見到你了,你就這樣和我久別重逢呀…..”

“是我…不好,別告訴你爸爸…我這樣。”

“接到我爸電話,我就趕了最早的航班過來…爸爸讓我一定要趕過來看看你….”

許臨看到邢木容泛紅的眼圈,目光裏充滿愧疚,忽然對她喊了聲:“榕….”

邢木容聽見這熟悉的呼喚聲,回想從前許臨去家裏給她當家教補習功課的時候,嫌她的名字叫起來太麻煩,木容兩個字明明可以合成一個字,於是總是叫她:“邢榕….”,邢木容老大不願意,說這是形容詞的“形容”,叫起來多難聽,許臨幹脆就叫她一個字:“榕。”,那時候正在讀高中的邢木容對許臨芳心暗許,對這個親昵的稱呼感到無比滿意。

只是這一聲輕輕的呼喚,邢木容的眼淚便滴落下來,想想來美國這麽多年,每天都活得豐富多彩,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流眼淚了。

沒想到,如今的許臨哥哥就連叫一聲“榕”都非常吃力….流走的歲月與無情的現實不禁令人噓唏不已。

許臨皺了皺眉,合上眼,明顯什麽地方又不舒服,邢木容連忙把面罩給他戴回去。

第二天傍晚,許臨終於擺脫氧氣面罩,半臥在病床上,說話稍微有了力氣,邢木容脫了鞋坐在他旁邊的陪護床上,雙手抱住膝蓋望著他。

“回去吧,你不上課嗎?”許臨沙啞問道。

邢木容搖了搖頭,說道:“學校有講課的錄像。”

許臨嚴厲地看了看她,“那怎麽能有在現場聽課效果好?”

“許臨哥哥,我和以前在國內不一樣了,在這裏我的GPA能拿到4分。”

他只能無奈地看看她。

邢木容好奇地四處看看,說道:“這裏的病房環境多好呀,我晚上可以睡在陪護床陪你。”

“不用。”許臨的臉冷了下來。

“我就是要陪你!反正你現在也沒有力氣和我生氣!雖然爸爸說你又有女朋友了,可是你說過我可以當你妹妹,妹妹照顧哥哥不可以嗎?”

許臨不知道怎麽回答,可他實在不願意邢木容留在楊卿山的眼線之下,於是生氣地說道:“叫你回去你就回去!你一個女孩子,呆在這裏沒有廉恥之心的嗎?”

邢木容聽見許臨把話說得這麽重,忽然就扯著嗓子哭了起來,帶著委屈咕噥道:“你怎麽這樣說我啊….從前你不是這樣的….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選擇出國的嗎?都是因為你和那個梁雨澤結婚….梁雨澤那樣的女人你都看得上…這些年你肯定是被梁雨澤給帶壞了!”

許臨聽見邢木容說起梁雨澤,心裏又是一痛,畢竟是一條人命,就這樣以草率骯臟的方式消失於街頭,楊卿山的語氣卻是那樣輕描淡寫。

他一陣咳嗽,撐著身子想要離開床。

邢木容連忙上前扶住他,著急地說道:“你別動了許臨哥哥……”

許臨說道:“那你答應我,現在就離開這裏,我…我送你出醫院….叫車。”

“你幹嘛要這樣趕我走啊….”

“榕一向都很聽話。”

邢木容聽到許臨再次對她喊出“榕”,內心一片柔軟,對許臨說道:“那你要答應我手術….人活著,比什麽都強….這是我爸爸讓我轉達給你的話…”

許臨忽然說道:“那如果我手術後不是你的許臨哥哥了,你會更難過更傷心。”

邢木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那我就不斷不斷叫醒你….你總有一天會被我叫醒。”

她在剛來的時候已經在醫生那裏了解過許臨的治療方案,知道他要作為臨床試驗對象被註射最新研究出來的藥物,當即就在網上查詢了CAN-AII的相關資料,知道藥物副作用是什麽。

邢木容給許臨的答案,讓許臨想到了俞晨……

如果他不再是她心目中的那個人,她會叫醒他嗎?他有可能被叫醒嗎?

“許臨哥哥,這裏被稱為“美國醫療的最高法院”,我在你昏睡的時候去了這裏專門讓人釋放情緒的房間,看到掛在墻上的雕塑裏既有基督,又有聖母,還有佛像,並且壁龕內有一本書,封面寫有阿拉伯文字,周圍也裝飾成伊斯蘭風格,估計是《古蘭經》,由於伊斯蘭教有向聖地麥加朝拜的習俗,經書擺放的方向可能就指向東方的麥加…..那個護工Clark告訴我,這個地方就是麥加,醫學的麥加……不管怎樣,你都要珍惜這裏的治療機會….你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你對治療的態度很消極,因為你生怕手術會改變你的性格,會剝奪你的記憶,可是生命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啊,有了生命,才有無限的可能性,而且我相信,你最愛的那個女人一定能夠包容你,把你拉回來。”

許臨怔怔望著邢木容。

邢木容認真望著他,一字一句說道:“有了生命,你才能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

Clark頂著被上級罵的風險,推著輪椅上穿著厚外套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許臨,把邢木容送到了出租車上,許臨記下了出租車的車牌,Clark看到許臨謹慎的動作,笑稱其實美國治安沒有那麽亂,許臨卻仍然不放心,眉頭深深撅著。

車剛開走,許臨就接到了楊卿山的電話。

“簽術前協議的時間到了,你過來一起聽吧,手術在後天進行,你放心,來看望你的那個女孩子我是不會動的,因為她全家人怎麽說都是在北京有頭有臉的醫生教授,像這種有身份有家庭背景的女人,和梁雨澤那種價值全無的女人是不一樣的….”

他對楊卿山冷冷問道:“俞晨一家人…在你眼裏也是價值全無嗎?”

“許臨,坦白說,監控你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你說他們家要都是善良人的話,能把你逼到許曉曉的墳前等死嗎?俞達忠是個老廢物,俞晨是個小廢物,石英更是個世俗刻薄的小市民而已….他們和你不一樣,他們都是下等人,只會依附於你的寄生蟲而已….這無權無勢還沒錢的普通家庭,能幫到你什麽?我還知道,你把你的房子給了他們….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腦癌把你智商也弄低了,居然對這家人產生感情?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感情這種東西,那家人,也不可能對你產生什麽感情。”

說完,楊卿山掛斷了電話。

許臨握著手機,沈思半晌,也許是因為邢木容的到來,也許是因為楊卿山的威脅,他決定接受這次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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