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實驗資料

關燈
回到營地已經是午夜時分,有兩名學生早已歇下,剩餘一人正在自己的住處看書,透過半開的門瞥見人影,他走出來一看,頓時被眼前的架勢驚到了。

陳教授默默無言地走在那裏,再不覆往日談笑風生的樣子,和他一同的鐘明影與何教授也是面色沈重,一路相顧無言。

鄭晚凝看起來最為狼狽,她的發絲有些松散,那條頗具異國特色的圍巾也被摘了下來,衣服上有些暗色的痕跡,不知是血還是別的什麽。而陪在她身邊的不是別人,竟是先前只在新聞裏才能見到的葉昭。

那名學生欲言又止,方才他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何教授,卻發現他不在自己的住處,而隔壁的宋滔和嚴朗也不見了蹤影,這讓他感到十分蹊蹺,如今出現在眼前的又是這樣一幅畫面,他想問何教授剛才去了哪裏,宋滔和嚴朗現在何處,墓地那邊發生了什麽,更重要的是,葉昭為什麽會出現在此處?

他有太多的疑問,一時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時候不早了,去休息吧。”何教授擡了擡眼,將學生的滿腔疑問堵了回去,“明天還要早起上工,別誤了事。”

見狀,那學生只得點點頭,默默退了回去。

鐘明影突然打破了沈寂,“我先送陳教授回去。”

她扶著陳教授離開了,何教授聞言,低聲道,“那麽我也告辭了,多謝太子殿下今日前來相助,以及……”

他頓了頓,“多謝太子妃殿下的救命之恩。”

鄭晚凝道,“我還是喜歡聽您喊我‘鄭同學’,就像剛才在墓室中那樣。”

何教授身形一滯,這讓鄭晚凝看到了事情的轉機,長久以來,何教授都對她避之不及,如今竟主動與她交談,雖只是寥寥數語,但已經十分不易。

在組織語言的短暫間隙,她突然聽到了葉昭的聲音,“何教授,可否借一步說話?”

何教授沈默了一下,最終轉過身來。

在這個時代,即使是臨時露營也不再用簡易帳篷,住所由一種新式的材料圍成,不僅搭建穩固,而且足以抵擋各種惡劣天氣的侵襲。

按理說,這種材料的隔音效果不差,除非太大動靜,一般說話的聲音都可以隔絕,當時何教授收到鐘明影的訊息,離開時必然是極盡低調,但不久之後宋滔和嚴朗便緊隨而至,加上他們聯絡接應所花費的時間,完全可以肯定何教授前腳剛走就被他們盯上了。

他們定是早有準備,或許在前一晚聽到陳教授的“酒後真言”時就已經動了歹心,這才時刻註意著隊伍裏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便選擇了出手。

那麽與他們裏應外合的究竟是誰?又或者說,是什麽樣的一股勢力?

鄭晚凝感到憂心忡忡,但眼下不到追究這個問題的時候,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務需要完成。

她將住處的入口鎖死,然後拖了張凳子坐下來。

室內燈火明亮,她將一直抱在懷裏的圍巾、連帶著裏面裹著的書冊放在膝上,在掌心呵了一口氣,身子終於漸漸暖和過來。

她看向與何教授一同坐在桌前的葉昭。這裏的一切都是臨時搭建,簡陋而粗糙,而他一身上下的穿著做工考究,此時卻絲毫不以為意地在折疊凳上坐下來,用水壺在一次性紙杯裏斟了茶,放在何教授面前。

她原本想了許多的說辭,如何澄清何教授對她的偏見,如何說起何夫人趙彤的事,如何提到那份至關重要的實驗資料,但在葉昭開口的那一刻,她卻產生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仿佛天大的事只要有他在,那麽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心思懈怠下來,她便主動承擔起守門望風的職責,只是她坐在門口留意著周圍的動靜,視線卻總是不經意地往他身上去。他的坐姿輕松卻並不隨意,挺拔的肩背有著好看的線條,凳子低矮,卻愈發襯得他雙腿修長。

鄭晚凝心想,坐折疊凳都能這麽好看的,可能也就他一個了。

只是,他的衣著在青峰山二月的夜晚裏顯得有些單薄,似乎是接到她的消息後就立刻從帝都趕來了。

她站起身,從行李中翻出一個充滿了電的微型熱源,打開後放在桌上,這才又回到門邊坐下來。

“何教授,時間不早了,我們不妨長話短說。”葉昭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如果我沒有猜錯,您對一直小晚避之不及,並且長期與我父親暗中聯絡,是因為您懷疑何夫人的死因與鄭大人有關。”

他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鄭晚凝聞言大吃一驚,就連何教授都沒有料到他會如此開門見山,一時間也怔住了。

半晌,他嘆息一聲,坦言道,“想必殿下也聽說過鄭斌這個人,我國時空物理學領域的泰鬥,也是半個多世紀前暮雲王朝那場實驗的核心成員。”

葉昭點頭,這件事情葉鈞親王曾經對他提起過。

何教授說道,“鄭斌的大名人盡皆知,但極少有人知道他參與過那場可怕的實驗,而更不為人知的是,他在臨終前將關於那場實驗畢生的研究成果都交給了自己的最後一名學生,也就是內人趙彤。”

他神色有些悵然,“我原本以為,事情過去多年,隨著暮雲王朝終結,那場實驗也成為洪水猛獸一般的存在,早已被人們選擇性地遺忘,可是我沒有想到,鄭譚居然會找上門來,請內人出面,幫他去完成一件事。”

“恩師的後人有事相求,內人自然不會拒絕,只是我沒有想到,她這一走就是永別。”何教授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之後噩耗傳來,內人屍骨無存,我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甚至不知道她的死因是什麽。那段時間,鄭譚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多方打聽都沒能聯系到他,直到他當選為議員、在新聞上一閃而過,我想方設法找到他,他卻像是忘記了一切,自稱根本沒聽說過內人的名字,也從來沒有見過她!”

說到此處,何教授激動起來,“他怎麽可以這麽無恥?可我又能如何呢?他日益位高權重,而我身為一個無權無勢的教授,不僅無法為內人討回公道,甚至連她是怎麽死的都無從知曉!”

說罷,他自覺失態,端起面前的水喝了幾口,語氣緩和下來,“所以當陛下找上我的時候,我請他幫我查明當年的真相,作為交換,我願意答應他任何事。”

“答應他任何事?”葉昭若有所思道,“可是您連此番行動的真正目的都沒有如實告訴他,您在傳給他的訊息中,略去了有關雲滄符的所有信息。”

何教授臉色變了變,但很快鎮靜下來,“我想殿下特意將我留下,並不是為了審判我的欺君之罪。”

他將目光投向鄭晚凝,“我承認,當太子妃殿下第一次攔下我的時候,我害怕是鄭譚已經知道了我在借助陛下的力量探尋真相,我怕他會借機對我不利。我個人死不足惜,只是何家現在僅剩我一人,若連我也不在了,誰去追查真相,誰去為內人討回公道?”

“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葉昭道,“只是您是否知道,我父親找您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何教授點了點頭,“雖然陛下還未提起過,但我心中大致有數。若是說我這裏還有什麽東西是值得陛下惦記的,只有當年鄭斌交給內人的那份實驗資料了。”

他又道,“當年鄭譚找上門來,多半也是為此。只是鄭斌臨終前曾對內人說過,那場實驗逆天改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他不忍將自己畢生的心血付之一炬,就把它交給了內人,希望這些東西永遠不得重見天日。內人謹遵恩師遺願,即使是鄭譚都沒能從她手裏拿到那份資料,所以我是斷然不會交給陛下的。”

“至於雲滄符的事,”何教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殿下,不瞞您說,私心裏,我並不想讓陛下得到這樣東西。陛下對雲滄地區早有武力收覆之意,若是得了雲滄符,只怕他的立場會更加堅定。我雖想看到雲滄回歸、華夏完璧,但我不願看到戰爭。”

他閉了閉眼睛,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二十年前,原本已經回歸有望的雲滄突發動亂,中央緊急調兵鎮壓,與雲滄發生了一場惡戰……我唯一的兒子作為軍隊一員,從此永遠留在了雲滄,在炮火中屍骨無存。”

“我不想再看到戰爭,不想再有其他人的父親、兒子、兄弟死在戰火之中。”

他將杯子裏剩餘的水一飲而盡,再次看向葉昭時,神色已平靜下來,“殿下,今日我將這一切都如實相告,一來是為了感謝您與太子妃殿下的救命之恩,除此之外,還有我自己的一點私心。我想請您隱瞞這一切,暫且不要讓陛下得知雲滄符的存在。”

葉昭沈默了一下,對他道,“何教授,不如我們來做一個交換。”

何教授聽出他語氣裏的鄭重,不由問道,“換什麽?”

葉昭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率先道,“我的籌碼是,暮雲王朝的實驗不會重啟、雲滄地區的收覆無需戰事。後世如何,沒人能夠掌控,但至少我可以向您保證,在我的有生之年,這兩項承諾行之有效。”

一時間,何教授心中的震驚無以覆加,他知道葉昭的承諾意味著什麽,也明白這個承諾的分量,同時,他隱約預感到了葉昭想要從他這裏換取的東西是什麽。

他陷入了沈默。

“還有一個,”方才一直默不作聲的鄭晚凝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是毋庸置疑的堅定,“我會為您查明當年的真相。”

何教授的驚訝再也掩飾不住,只聽她接著道,“您擔心自己百年之後,這件事便再也沒有人記得,我想讓您知道的是,我會記得。八年前,我的母親意外身亡,而我自己也在那段時間裏遭遇了一些事,一些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的事,我認為這並不是一個巧合,何夫人的離世極有可能出自同樣的原因。”

“您與其百般防備地將希望托在陛下身上,不如選擇相信我。我也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不僅是為了何夫人,為了我的母親,更是為了我自己。”

何教授對上她清澈而堅決的目光,末了,他一言不發地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拉開層層拉鏈,從中拿出一疊已經磨出毛邊的紙張。

他將這些全部遞給葉昭,低低道,“那些資料,都在這裏了。內人過世後,我一直隨身攜帶著它們,一刻都沒有離過身。”

鄭晚凝有些意外,她沒有料到,那份幾度掀起腥風血雨的實驗資料竟然會是這樣的一種形式。

不過轉念一想,最傳統的紙張在如今反而是最安全的存在,信息技術的發達在帶來方便的同時,也帶來了不可避免的風險,如果儲存在電子設備中,憑借鄭譚或是葉川明的力量,只怕早已流落在外。

葉昭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意外,他接過那些紙張,沒有翻看一眼,便將它們扔在了地上。

旋即,一簇光亮跳躍著落在上面,頃刻間,火光燃起,引得無數人爭奪的實驗資料在火苗中化為了灰燼。

何教授如釋重負地嘆出一口氣,向來不茍言笑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笑意。

他站起身來,“殿下,我和內人會永遠感激您。”

躬身向葉昭致意,而後,他提起自己的公文包,向門口處走去。

路過鄭晚凝身邊,他微微一笑,“太子妃殿下……不,鄭同學,以後有任何考古學方面的問題,歡迎隨時向我提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