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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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教授走後,鄭晚凝拖著自己的凳子坐到葉昭身邊。

桌上的熱源還在運作著,她摸了摸他的手,溫暖的觸感讓她放下心來,然後她一言不發地靠過去,輕輕地將腦袋擱在了他的肩上。

燈火下,她的肌膚有著細瓷般的光澤,在散落的黑發映襯下顯得愈發白皙無瑕,只是她的眼圈有些發紅,仿佛方才壓抑良久的情緒終於在頃刻間決堤。

葉昭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擡起手臂攬住了她的身子。

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

在她目前僅有的八年多記憶中,鄭譚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在那個世界最信任、最依賴的存在。他曾不止一次聽她提起過那些快樂的往事,相依為命的父女二人,雖然只有柴米油鹽、粗茶淡飯,但父慈女孝,終日過得溫馨而其樂融融。

現如今,鄭譚權勢滔天,就算是褪去太子妃的身份,她也可以過上最優渥的生活,但那個與自己無話不談的父親,卻永遠留在了過去的回憶中。

最初得知鄭譚就是她在21世紀的父親時,她雖悵然若失,卻也一聲不吭地選擇了接受,但現在,父女間的疏遠另當別論,昔日溫柔慈愛、幽默風趣的父親搖身一變,成為全然陌生的存在,他的身上可能背負著人命,而她母親的死亡、以及她自己那些離奇古怪的遭遇,也極有可能來自他的手筆。

她該如何說服自己,去接受這樣的事實?

葉昭陷入了沈思,鄭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就連他也無法看破。

鄭譚曾選擇與他的父親一同開啟實驗,但又在八年前悄無聲息地退出,他曾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給予了女兒八年無憂無慮的生活,卻又擅作主張將她推離自己、讓她冒著被用作實驗品的危險嫁入皇室。他的種種行為古怪而矛盾,結合這半年來他在首輔任期內所做出的一些事,便更是讓人覺得蹊蹺。

鄭氏本是古老的貴族世家,但後來家道中衰,到鄭斌那一代的時候,就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如今還記得鄭斌的人們,基本都是將他作為一名科學家看待,而非鄭氏家族的後人。

而今鄭譚得以當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一面頂著傳統貴族的名號、一面又宣稱自己為平民發聲。

折中妥協在政治上素來是大忌,但在這樣的一個貴族榮光日漸式微、平民聲勢日益壯大的時代,他的做派卻為他贏得了空前的選票,貴族擔心真正的平民出身者當選,而平民則更信任鄭譚的能力及勢力,這讓他一路勢如破竹,順利地從多方角逐中勝出。

鄭譚上臺之後,立即推出一連串打壓貴族利益的改革措施,雖然在皇室的牽制下大多沒能如願推行,但帝國議會的態度明顯已經在向他偏移。

實際上,他的那些措施在葉昭看來根本不算什麽,看似大刀闊斧,實際上涉及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層面,如果成功實現,不僅可以讓平民們拍手稱快,對於貴族其實也並沒有太大的損失。

只是權貴們風光慣了,一些大家族又保守頑固,絲毫不肯做出一分一毫的讓步。鄭譚在其中小心謹慎地周旋著,所表現出來的遠見和智慧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全然不似一個深受祖輩影響、常年浸泡在實驗室中的科學家,反而更像是……

葉昭心思一動,想到鄭晚凝曾提起的、鄭譚在另一個時空的職業——高校裏的歷史學教授,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找個時間,從鄭晚凝那裏了解一下那個時空的歷史走向。

他低頭看向鄭晚凝,而與此同時,她吸了吸鼻子,從他的肩上離開,坐直身子,偏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淚痕,仿佛剛才的脆弱只是一閃而過的假象,此時此刻,她的眼眸中有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無需多言,他已明白了她心下所想。

無論是否承受得來,她都要找到那所謂的真相。

他握住了她的手,動作雖輕,卻有著同樣的堅定。

無論真相如何,他都會陪她一同承受。

鄭晚凝笑了笑,將視線移到手機屏幕上,輕聲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休息吧。”

說罷,她突然想到什麽,遲疑道,“你……”

“別擔心,我不走。”葉昭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至於你,等明天問過鐘教授的安排,再看你要繼續留在這裏還是和我一同回去。”

鄭晚凝終於放下心來,對他點了點頭。

她起身去整理床鋪,突然意識到什麽,有些支吾道,“有件事情,我覺得應該提前讓你知道。”

葉昭意外道,“什麽?”

鄭晚凝側身讓開,將床鋪的全貌呈現在他眼前,“我沒有想到你會來,所以讓他們為我準備了單人鋪位,雖然也不是睡不下,但畢竟不像宮裏那麽寬敞,可能會……嗯,有點擠。”

說完,她又趕忙補充道,“讓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這是客觀條件的限制,並不是我故意要吃你豆腐。”

葉昭卻不以為意,眼眸中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若有所思道,“親也親過了、抱也抱過了,該吃的你已經都吃過了,小晚,你還能如何?”

“我……”鄭晚凝一時窘迫不已,臉上燙得像燒開了水一般。

她輕咳一聲掩飾過去,動作麻利地將床鋪收拾好,頓了一下,還是道,“還有,我這只有一條被子。”

葉昭的語氣依舊淡定,“小晚,當時在南海潛水的時候,你……”

“打住。”鄭晚凝匆忙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命令道,“十分鐘時間,洗漱、熄燈、睡覺!”

關掉了最後一盞燈,室內全部暗了下來。

夜色深沈,鄭晚凝卻有些睡不著了。這一天之內發生了太多事,先是意外接踵而至,又是從何教授處聽到了諸多令人震驚的消息,而如今……她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溫暖,臉上再一次不由分說地熱了起來。

距離婚禮已經過去半年,這六個多月來雖說每天同床共枕,並且她也正如葉昭所說,明裏暗裏從他那吃了不少豆腐,只是從未有一次,她得以如此長久地與他親近。

雖然他和著襯衣和長褲,而她沒有好意思在他面前換睡衣,身上該穿的都穿著,但在這方尺寸之間的範圍內,彼此的體溫還是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了過來。

她輕手輕腳地轉過身去,黑暗中,他早已閉上了眼睛,不知是否已經睡著,她凝視那好看的容顏良久,最終將自己的身子矮下去一截,靠在了他胸前的位置。

內心漸漸地平靜下來,她任由睡意將自己帶走。只是朦朧中回憶起初到這個世界時發生的事,彼時她絞盡腦汁想要躲掉這門婚約,而如今,她卻感謝命運的安排,讓她得以遇到他、並成為他的妻子。

她還想到在C國小鎮時,那璀璨的煙火和溫柔的夜色,以及自己終究沒能等到的那個回答,雖然心中遺憾,但她卻已經失去了再問一次的勇氣。

算了,現在這樣也挺好。

輕輕嘆出一口氣,她在他沈穩的心跳聲中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清晨,鄭晚凝睜開眼睛,發現身邊已經空了,外面隱約傳來談話聲,她穿好衣服走出去,看了到葉昭和鐘明影的身影。

陳教授也在,只是他穿戴整齊、背著行囊,一幅要動身離開的樣子。

果不其然,陳教授見她出來,對她點頭致意後,便說道,“我是來向諸位辭行的。”

鄭晚凝有些意外,但葉昭和鐘明影卻仿佛早有預料,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驚訝。

陳教授道,“我這六十多年時光,三分之一在嫉妒與不平中度過、三分之一在悔恨與矛盾中度過,現在算來,其實只有不到十載的光陰,是真正沈浸在我所喜歡的學科之中。”

“在得知我所做過的事之後,小鐘還願意寬恕我,這是我的幸運。我已向帝國學府遞交辭呈,在餘下的歲月裏,我希望到世界各地去走走,將全身心都投入到自己喜愛的事業中去。”

“百年之後不敢奢望得到鐘林的原諒,只求能夠給自己、給年輕時立下的誓言一個交代。”

他微微一笑,對眾人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鐘明影感嘆道,“這樣也好,但願在今後的日子裏,他可以真正地放下。其實我相信,即使家父當年對他所做的一切心中有數,或許會無可奈何、又或許會痛心疾首,但一定從未記恨過他。”

末了,她轉向葉昭,“殿下,昨晚我與陳教授進行了一番交談,從他那裏得知的一些信息,讓我覺得這次的事並非宋滔和嚴朗臨時起意,情況可能比想象中還要覆雜,有一些事情,我認為有必要讓您知道。”

葉昭點了點頭,對她道,“鐘教授,進來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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