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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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鄭晚凝仔細一想,這事確實有點蹊蹺。雖然在現代社會裏,階級觀念早已被掃入歷史的垃圾堆,但無形的階層差異卻永遠都是存在的,具體表現就是盡管她和白落可以一切從簡地進入省醫院、而不必像封建皇室那樣前呼後擁,但省醫院卻並不可能把她們安排在和普通病人同一層的區域內。

這棟樓是高級病房區,而她們所在的這一層,則更是高級病房中的VIP,所以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怎麽可能這麽晚了還專程趕到這裏來獻花?反倒是那些手眼通天的記者,可以趁著這種忙亂的時刻想辦法混進來,而且目標不在白落,而在她這樣一個毫無防備的新興熱點人物身上。

她這才感到有些後怕,萬一被記者們竊聽到什麽不該的,她估計要吃不了兜著走。如此一想,不由對方才出聲提醒她的人多了幾分感激,一邊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本想著走一步算一步,可如今她只是剛一露面就遭遇了這種情況,再往後還不知道會有多少眼睛盯著她呢。

這幾天裏她一直在順其自然,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個空,她決定趁此機會認真思考一下自己接下來的路。

白落肯放她出去也是有原因的,樓下是一座小花園,只有享受高級病房待遇的病人可以進入,安保措施自是不必提,而此時此刻,更深露重,高級病房裏那些金貴的人物顯然不會選擇在這種時候下來散心,因此花園裏一片寂靜,這種情況下,記者們就算再神通廣大,此時露臉也只會被抓個現行。

此時此刻,鄭晚凝置身花園中,環視四周,但見月色清明、竹柏蒼翠,夜風拂過,送來草木特有的清香,枝葉搖晃的沙沙作響中,似乎還夾雜著潺潺水聲,盡管沒有安置奢侈的局部氣候調節系統,依靠著卓越的綠化和引自山中的泉水,卻也是清爽宜人。

她取出了口袋裏的手機,塞上耳機,按下了音樂播放鍵。以前不開心的時候她總喜歡一個人去學校操場,踏著夕陽或星光,聽著音樂在操場上遛彎,幾圈過後,所有的煩惱都會隨風而逝,明天便又是新的一天。

如今物換星移,耳機裏《Let It Go》的旋律流淌而出,但她卻無法將一切煩惱都“let it go”,別說是想辦法回到自己的時代了,就眼下那個莫名其妙的婚約,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花園裏有一些石桌和石凳,但穿著這身價格不菲的正裝,她也不好意思直接坐下,於是只能站著踱步。不過很快她的努力就白費了,花園裏的地磚是鏤空的,而她穿不慣高跟鞋,此時又正在神游天外,於是一個不留神把鞋跟陷了進去,掙紮著保持了一下平衡,最終還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腳踝處傳來鉆心的疼,她緩了口氣,剛要試圖站起來,便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你還好吧。”

視線中突然出現的輪椅,讓她認出這是剛才幫她打掉竊聽器的那個人,於是勉強笑了笑,自嘲道, “我倒是還好,不過這身衣服看起來不太好,要命的是,它是借來的,可能非常貴。”

對方見她還在地上坐著,便頗有風度地對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是漂亮,指節幹凈修長,指甲也修剪得非常整齊,手腕上扣著一只黑色的表,再往上看,則是線條好看的手臂和卷起一截的襯衣袖口。

鄭晚凝道了聲謝,視線卻忍不住一路向上,然而在看清那人的臉之後,她卻一下子怔住了。

當日在鄭小姐記事本中發現的那張照片,她一直都留著,盡管那種感覺太不可思議,但她卻鬼使神差地,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拿出來看。畫面裏的少年就像是一道魔咒,牢牢地控制住了她的心神,幾天下來,那精致的眉目早已像是印刻在了她的腦海中,她閉上眼睛,隨時都可以想起他的樣子。

而如今,記憶中的容顏猝不及防出現在面前,由虛無的影子凝聚成眼前真實的存在,她一動不動地怔在那裏,像是失去了反應。直到對方疑惑地一擡眉梢,她才如夢初醒,將自己伸出去一半的手搭了過去,順勢站起身來。

相較於照片中的樣子,眼前的人多了幾分成熟與內斂,但依舊那麽賞心悅目,在夜色與周圍竹柏的映襯下,甚至平添了幾分清雅與出塵。鄭晚凝低下頭,平覆了一下自己這種前所未有的心緒,目光所及,對方已經驅動輪椅走遠了。

她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顧不得腳踝還在隱隱作痛,忍不住三兩步跟了上去。

作為一個剛畢業的高中生,她駕馭高跟鞋的技術本就一般,此時又堤防著鏤空的地磚,一來二去造成了不小的聲響,那人聽到她的動靜,停了一下,道,“你跟過來做什麽?”

鄭晚凝擺弄著手機和耳機線,想了想,說道,“蘇東坡曾經寫過,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如今月色和竹柏都齊了,你我也正巧都是閑人,倒不如一起走走,也算沒有辜負這番景色。”

說罷,她有些忐忑地等著對方的反應,說實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大腦一短路就跟了上來,也不知道會不會給人看笑話。

那人似是覺得有些好笑,“你是閑人也就罷了,何必連帶上我。”

鄭晚凝聽出他語氣中的輕松,並不像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等了幾秒鐘,見他沒有再繼續前進,便欣然走過去,推起了他的輪椅,認真道,“現在這麽晚了,你一個病人卻獨自出現在這裏,不是閑人還能是什麽?”

她本是想借機尋個話題,誰知對方卻答非所問道,“那你就講一講你的‘let it go’吧。”

鄭晚凝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卻聽他涼幽幽道,“想讓我陪你散步聊天,還不找點話題來講,你是打算讓我先說麽?”說罷,他又補充了一句,“你的耳機該換了,漏音實在太厲害。”

鄭晚凝這才意識到手機裏的音樂還在播放,此時她掛著一只耳機,另一只則垂在胸前,剛好離他非常近,“let it go”的唱詞不停循環著,即使這個時空裏沒有這首歌,他可能都已經聽得一清二楚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關掉音樂,輕咳一聲,“你要是願意先說也可以啊。”

其實他說得沒錯,這種時候,她很希望他可以留下來陪自己說說話。這些天憋得太久,她就算再如何善於苦中作樂,也迫不及待想要尋找一個發洩口來傾吐自己的情緒。

“我其實……”誰知剛一張嘴,卻像是打開了閘門一般,這些天裏一直自欺欺人地壓制著、裝作視而不見的委屈在一瞬間像是洪水決堤,她深吸一口氣,飛快地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的人生也並不能說有多麽順利,十歲時的一場車禍,讓她與母親天人永隔、並且永遠失去了十歲以前的記憶,而一直以來相依為命的老爸是一名高校教授,屬於那種除了學術研究之外幹什麽都缺根筋的存在。好在老爸非常寵她,總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滿足她的一切要求,她自己也非常爭氣,不僅生活獨立,學習成績也都總是名列前茅,從未讓老爸操過心。

從小到大,她在老爸身旁耳濡目染,早早就展現出了在文史方面的天賦,並且對考古學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如今高考結束,她剛被國內top2學校的理想專業錄取,還打算在不久後的將來緊跟老爸的步伐,留在高校裏為國家的學術建設添磚加瓦,誰知這突如其來的一場意外,將她帶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時空,她原本已經計劃好的人生在這一刻悉數化為泡影。

“我的父親,”半晌,她終於平覆下來,低低道,“他做了一些事,讓我原本計劃好的一切,我想做的一切,就這麽全部沒有了。”她無法說出莊周夢蝶這種玄幻故事,只能把原因都推給了鄭譚,不過某種程度而言,她如今的煩惱也少不了鄭譚的鍋。

她覺得有些丟臉,鼓起勇氣把人家攔下聊天,卻一張嘴就差點哭出來,不過從始至終,他都非常安靜,不知是不是覺察到了她的情緒變化,沒有回頭,也沒有催促,等她說完,才道,“他做了什麽?”

鄭晚凝想了想,道,“他擅作主張為我安排了一條路,讓我去過一種從未經歷過的生活,而我認為……我並不能習慣這樣的生活。”

這一點,她雖然很想實話實說,但理智告訴她不能。盡管婚約並沒有對外公布,他也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說出去的話誰也不能保證會永遠成為秘密,萬一她對於婚約不滿的事傳出去,不但皇室顏面掛不住,鄭譚可能也會有麻煩。但如此一來,就算今天對話的內容被第三個人知道,她也可以給出其他解釋。

好在他也十分懂得分寸,並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話鋒一轉,“你計劃好的、你想做的又是什麽?”

這個倒是不必隱瞞,於是她對答如流,“我喜歡考古學,我想進入大學裏學習這門學科,我還有很多想看的書,之前的時間大多都用來覆習高……覆習各種考試,我想找一個機會把它們全部讀一遍。”

“那麽,”他頓了頓,“這兩者矛盾嗎?你父親為你安排的那條路,和你想要做的這些事,它們之間必須擇其一嗎?”

他的嗓音好聽而沈靜,像是一陣舒適的涼風般撫平了她焦慮不安的內心,鄭晚凝不由一怔,正如他所問,這兩者之間,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嗎?

她雖然暫時無力改變婚約,但她卻可以在這個時空繼續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前鄭譚不也提過,要為她安排帝國學府的入學事宜麽?這些天來,她面對未知的時空、未知的環境,以“船到橋頭自然直”這種看似樂觀卻非常消極的態度應對一切,一步步都在被身邊的人推著走,而如今,是不是也該真正走出來,去為自己爭取一些東西?

這樣一來,就算是以後有機會回到自己的時空,她也不會落下太多,說不定還能和老爸炫耀一下23世紀的考古知識。思及此,她不禁展露出一個來到這個時空之後,最輕松、最開心的笑容。

也不知是只要一想到真心喜歡的專業她就能非常愉悅,還是眼前的人身上真的有十分神奇的力量,她突然覺得一切煩惱都不是什麽天大的事了。

深吸一口氣,她真誠道,“謝謝你。”

“沒關系。”對方回應得雲淡風輕,之後便是漫長的沈默。

大約過了一分鐘,鄭晚凝看得出他並沒有任何主動挑起話題的意願,於是自作主張道,“我給你聽首歌吧。”說罷,她忽然想到什麽,趕忙補充道,“你不喜歡那個耳機,我可以外放,這個時間點,這裏應該不會有其他人了。”

他問道,“是‘let it go’嗎?”

鄭晚凝搖了搖頭,突然意識到他在前面看不到,便說道,“不是,是《Try Everything》。”

她此時的心情一派大好,誰知手機卻並不給她面子,副歌部分才唱了一句,就一聲不吭地黑屏了。這只跟隨她一同來到這個世界的手機,盡管她一直想盡辦法節省,終究還是耗盡了最後一點電量。

“啊……沒電了。”她有些尷尬,下意識道,“你有充電器嗎?”

他接過她的手機,前後打量了一番,“這是什麽年代的手機,你居然還在用這個。”

鄭晚凝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她語塞了一下,最終解釋道,“我喜歡各種各樣的古董,不只是歷史文物。”

說罷,她窘迫不已,也不知道今晚是怎麽回事,一路狀況百出,也不知給他留了個什麽樣的印象。

她這邊暗自糾結著,卻見他擡手看了一下時間,“時候不早了,回去吧。”

鄭晚凝趕忙接過臺階,順勢道,“我送你回去。”

他卻遲疑了一下,“就到電梯口吧。”

她立刻會意,“好,你先走,我隨後上去。”

然而剛走到電梯口,電梯門卻自動打開了,裏面出來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孩,在看到他們的一瞬間楞了一下,下一秒便撲了上來,“哥,我找你半天,你居然在這裏。”

女孩的胳膊上還纏著一圈紗布,但卻走上前來十分自然地接過了輪椅,同時不忘對鄭晚凝笑了笑,“小姐,謝謝你。”

“病房裏太悶,出來走走而已。這麽晚了你還不睡,怎麽,看不到我就睡不著嗎?”

“哥,我也是擔心你好吧。你傷得比我重,還一聲不吭就自己跑出來,也不和我說一聲。”

鄭晚凝目送那人和自己的妹妹一同離去,他的妹妹俯下身來,似乎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麽,而他側頭與她交談著,全然不知自己的視線還在他的身上流連。

鄭晚凝突然覺得,那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側顏。

作者有話要說:

《let it go》是《Frozen》的主題曲,《try everything》是《Zootopia》的主題曲。

順便一說,本來以為這個坑只有親友一個人在看,今天看到多了幾個收藏,那就跟有緣點進來並決定留下看看的小天使說幾句吧,這篇文的設定和大綱我已經全部打好了,爭取日更,有事就隔日更,這文題材冷到西伯利亞,我也沒指望什麽榜單和vip,填坑全憑我對這個故事的執念,如果能順帶博得大家一笑就更好了。

對於社會背景的設定,我會結合劇情全部交代清楚,感興趣或者有問題的小夥伴可以隨時留言和我交流。

鞠躬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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