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走廊幾乎看不到盡頭，兩邊的墻掛了白色的紗幔，風吹進來的時候可以看到揚起的紗幔後面布滿裂痕的墻壁。

這裏沒有窗戶，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根盤旋著青蟒石雕的銅桿，映著火光的鱗甲是這裏唯一的光源。

覃鯉第九十八次確定，他迷路了。

走了半天，腿都已經軟成了棉花。覃鯉抱著膝蓋靠墻坐下，白紗邊上的流蘇拂過臉龐，癢癢的，舒服得幾乎讓他閉上眼睛。然而就在這麽一個短暫的瞬間，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一張臉突兀地出現在上方幾乎與他貼上，兩只眼睛往上翻只有眼白，立體感十足，圓溜溜的像是安了兩粒花生米在裏面。它的嘴巴大得幾乎可以吞下一個燈泡，偏偏嘴唇又很薄，抹了口紅，更是駭人。

覃鯉還算鎮定，沒有被嚇得哇哇大叫，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讓自己的目光從那上面移開。

仔細看，這其實是張被P得毫無PS痕跡的照片，背景的花田是高清畫質，油畫素描都很難達到這種效果，之所以說它是P的，因為覃鯉完全想象不出究竟是哪個倒了血黴的一出生就長得這麽糾結。

這張照片先前應該是被鑲嵌在天花板上，釘子松了，幸虧照片中央還吊著一根很粗的方條，不至於讓它完全落地，不然他就算不被砸個筋斷骨折也要被砸個頭暈眼花。

覃鯉畢竟是看鬼片說夢話的人，面不改色地伸手碰了碰，發現眼睛的部分全是灰塵，擦了幾下，它便大大方方地展露出了真貌。

眼白的部分雖然還是很多，但卻是因為在底層沈澱著璀璨的星光，它們圍繞著中央一小黑點旋轉著，就像太陽系中的九大行星。他單單只是看著，就有種要跟著陷進去的感覺。

他把註意力都集中到照片上，完全沒有註意到吊著照片的方條晃了晃。

一個頭從方條後探了出來，他看上去也就三四歲，頭發是跟膚色相近的奶白色，穿著藍色牛仔背帶褲，白色短襯衫上畫了條吐舌頭的斑點狗，跟童話故事裏嬰兒床前的小精靈相比，就差一雙撲騰的小翅膀。

像是因為沒有得到關註而有些不滿，他用右腳踹了一下覃鯉的脖子。

“我在這兒。”他不滿道。

覃鯉如夢初醒般地擡起頭，正好看見他來不及縮回的小腳丫，“你怎麽會在上面？”

他沒有回答，而是朝覃鯉張開手臂，“抱我下去。”

他悠悠地走過去，輕輕松松地把奶娃娃抱在了懷裏，“你怎麽不穿鞋？”

“拿去打人啦。”小男孩環住他的脖子道。

“小孩子太粗暴了不好。”他摸摸男孩的頭。

“你小時候粗暴過嗎？”男孩瞪著雙水靈靈的眼睛。

“這——倒沒有。”他小時候還是很乖的。

“那你怎麽知道小孩子太粗暴了不好？”男孩掰著手指道，“大了打人是要負責任的，我現在粗暴幾年，將來蹲窯子才能有效地以暴制暴。”

覃鯉挑眉，“……窯子？”

男孩跟著他挑眉，“要跟我一起蹲嗎？”

“……我在想，你要說的應該是局子吧？”

男孩聳聳肩，“有差嗎？”

“……”

跟男孩接觸了三天，覃鯉還是很難跟上他的火星思維。

“傻了嗎？”男孩的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蹙眉道，“你這時不時犯傻的毛病不會傳染吧？我能提前打個疫苗嗎？”

習慣了男孩的刁鉆任性，他熟練地轉移話題道，“我找不到去大廳的樓梯，你能帶我去吧？”

“去幹嘛？蘇柯那女人沒給你送早飯？”男孩擰著眉。

“不是。我們今天要回去了，禰雀定了上午十點在大廳集合。我想在走之前再參觀一下，結果不小心走岔了。現在別說大廳，就連原先的房間都找不到了。”覃鯉嘆氣道。

“你要回去了？為什麽？不是說留下來陪我玩的嗎？”男孩嚷嚷道。

覃鯉不好意思地摸摸頭。他原先是想等葉禰雀的身體好一點再啟程，所以答應男孩陪他多玩幾天。豈料他這邊剛放完話，緊接著葉禰雀就把他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明天是時候離開了。”葉禰雀擺出一副慘白的僵屍臉，語氣堅決。

“你病還沒好，再休息兩天吧。”他試著跟葉禰雀展開溝通。

葉禰雀瞥了他一眼，豎起手指道，“首先，我們來這兒的目的是為了一頓飯，而現在距離那頓飯已經過去了三天。其次，老板給的假期只有三天，如果我們超過了那個期限，大概就能切身體會到恐龍滅絕時的絕望，只不過它們發出的不甘的怒吼，我們發出的是饑寒交迫下的□□。”

“……我們這三天吃的也是他家的飯。”他提醒道。

“所以我已經沒臉再繼續吃下去了。”葉禰雀環視一周，附在他耳邊輕聲道，“你難道就沒有想過嗎？可能就是因為吃了他家的飯，才導致了我如今的弱不禁風。”

覃鯉幹笑了幾聲，“……你想多了。”

離開已成定局，他本來沒有打算跟男孩告別，那種悲傷的模式不適合他們，他也想象不出男孩難過得哇哇大哭的樣子。

在三天以前，他們還不認識。璀璨的燈光跳躍在每一個人臉上，這是一場熱鬧的盛宴，無處不洋溢著貴族社會糜爛的氣息。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全場他唯一認識的人正背對著他跟主位上的蘇柯夫人相談盛歡。那個五十歲的老太太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穿著深紫抹胸晚禮服，在場一半男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她精致的鎖骨，玫紅色的嘴唇和漆黑的頭發上。不得不說，蘇柯夫人是個漂亮得讓人抓狂的女人，尤其是她那永葆青春的秘術，更是為她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很多人跟她搭話，都沒能得到回應。她的眼中只有一個人的身影，目光熱切，好像葉禰雀才是她的兒子。

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無聊地搖晃著空蕩蕩的酒杯。這時，一個男孩不知從哪跳了出來，穿著一身白色西裝，花襯衫從第三顆扣子開始扣，胸前別著朵鮮艷的紅玫瑰，頭發噴了發膠，看架勢八級臺風都吹不動。明明是個六歲的孩子，他卻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雙手叉腰，就算長得再出彩，看起來也是無法形容的滑稽。

他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在覃鯉的大腿上，坐下去時還翻了個白眼。

“……你先起來。”覃鯉的本意是自己重新找個位子坐，在場所有貴賓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只是個人偶店的雜工，就算對方是小孩他照樣得罪不起。

男孩橫了他一眼，翹著嘴豎起中指，蠻橫地戳了戳他的胸，不屑道，“就你這小平胸，還好意思獻媚讓人給你讓座，有點自知之明好不好？”

“……”覃鯉說，“你聲音會不會太大了。”

全場的目光焦距都匯集在他們兩人所在畫面的一點上，他開始考慮要不要出去跑幾圈冷靜冷靜。

“我又不是腎虛，聲音當然小不了。”他傲然道，“我叫蘇璟，你要覺得不痛快，請放心大膽地連名帶姓地罵我狗娘養的，我不介意……”

話還沒說完，後領就被人提了起來，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說話的力氣全用在了激烈的掙紮當中。

不遠處的蘇柯夫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這個粗魯的動作在她的演繹下具備了別樣的氣質，顯得十分優雅。她對覃鯉微微頷首，態度誠懇地道歉，然後提著蘇璟的衣領款款離開。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對宴會造成多大的影響，當蘇柯夫人再度回來時，悠揚的樂曲再度響起，舞娘盡情地揮灑出隱藏在每個姿勢中的靈魂，觥籌交錯，笑容綻放在每一位賓客的臉上。

當夜下起了傾盆大雨，雨水匯成一股一股的洪流，打落了一片又一片新生的樹葉。

蘇宅坐落在半山腰，為了保證安全，客人們都留在了蘇宅。幸而這座宅邸很大，賓客都住滿了還剩很多空房間。第二天覃鯉起得很晚，剛打開門，蘇柯夫人正推著餐車走在長廊上，看見他就笑盈盈地問他要吃什麽。一問才知他已經錯過了早飯，客人們都陸續離開了，只剩他和葉禰雀。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去了葉禰雀的房間，本以為會被念叨半天，豈料葉禰雀比他還不濟，夜裏受寒發起了高燒，去的時候他還躺在床上，雙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嘴唇一張一合，說著模糊不清的夢話。

蘇柯夫人待他們還算是有求必應，不用他們下樓，親自給他們送餐，葷素搭配，還有清粥甜點。照顧葉禰雀比覃鯉還要上心，弄得覃鯉極其不好意思。

他不是不想在葉禰雀面前好好表現，只是在那三天裏，蘇璟也就是蘇柯夫人的小兒子時不時地找他麻煩，他實在是分身乏術。慶幸的是蘇璟本性不壞，否則他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命在。

忽然要離開，覃鯉發現自己對蘇璟也不是全然的厭惡。

“現在八點了，還有兩個小時，哎，你行李應該收拾好了吧？”蘇璟捏了捏臉說道，扭著屁股爬到覃鯉肩頭。

“收拾好了。”

“那就好，趁著還有時間我帶你逛逛。”

“你怎麽知道現在八點？”覃鯉好奇地問道，風輕擦過他的後頸，感覺有點冷又有點癢。

“哼，我告訴你，你也未必聽得懂，說了也是浪費口舌……”蘇璟又翻了個白眼。

被一個六歲的孩子鄙視智商，覃鯉感到恥辱的同時目光不善地盯著他。

蘇璟冷笑地指著身側的門，“你在門上看到了什麽？”

覃鯉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一瞥，他好像看見門內一塊黑影動了動，眼睛半瞇正要細看，門突然“砰”的一聲關上了。

“知道你瞎，門自己眼巴巴地自己湊上來讓你看，覃官人，有沒有感覺很幸福？”蘇璟說。

“……”覃鯉板起臉，肅然道，“走哪邊？”

走廊兩邊依舊掛著落地的白色紗幔，看起來跟剛剛離開的地方沒什麽兩樣。只是銅桿上出現了吐信的蛇頭，這意味著他們走到了走廊的盡頭。他們面前的這扇門跟其他的不大一樣，木門上刻了五條分別代表金木水火土的巨龍，他們張開了雙翼，眼裏沒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罪與罰的倒十字。

蘇璟歪著脖子，“推門。”

覃鯉輕輕推開，這是一間結滿了蜘蛛網的小客房，房間面積不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偶，看起來非常地擁擠。他一進門，就看見一個漂亮的金發人偶繃直了腳尖在那個生了銹的鐵盤上擺出了一個跳躍的姿勢，身姿曼妙，白色裙擺飄揚得如同大海中的浪花。作古代書生打扮的人偶的右手停在半空中，筆尖離左手的白卷僅差一毫，青袖上落滿了墨色的斑斑點點……他們有的只有巴掌大小，有的比成年男子還要高，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每具人偶都擁有同一張臉，臉上都反射著金屬特有的光澤。他們的神情不盡相同，喜怒哀樂，栩栩如生。若非他們眼神空洞，覃鯉會以為自己正在參加一場按下了暫停的酒宴。似是在抱怨被長久的遺忘，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古老的氣息，微風拂過，他幾乎能清楚地看見漂浮在半空中的灰塵。

“這些都是從偶巢買的？”覃鯉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偶巢會收到蘇柯夫人的請柬。

蘇璟點點頭，從覃鯉的肩膀上跳了下來，光著腳丫跑到墻邊的櫃子前，拉出右邊最後一格的抽屜，裏面僅僅放了一張照片和一坨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東西。

他小心地捧出那一坨東西，蹦跶著走向覃鯉。走近了，覃鯉才發現，那圓圓的一坨原來是個人偶，只是做工粗糙了些。手指粗的像是小學生畫的翅膀，五官也不是特別的清晰，覃鯉差點把那兩個粗獷的鼻孔看成眼睛。

“喏，接著！”蘇璟撇了撇嘴，“我沒什麽送的，這是我自己做的，你保管好啦，下次我去看你你要拿不出來的話，我就把你當垃圾倒掉！”

覃鯉看似隨意地接了過去，翻來覆去好幾遍，“這個有原型嗎？”

“有啊，我哥哥。”他又跑過去拿起那張照片，指著其中的一個人道，“不過死了。”

照片的邊角已經泛黃，唯獨照片上的兩張臉還是異常的清晰。一個貴氣的中年婦人戴著紫紗帽，大紅旗袍襯托出身材的完美曲線，她畫了很重的妝，嘴唇像是塗抹了新鮮的血液。依偎在她懷裏的不是蘇璟，而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年，臉嫩的像是剛出籠的糯米團子，藍色琉璃珠做的眼睛像是含了一口溫柔的水，說不出的深邃迷人，脖子上有一條往裏凹的黑線。他穿了件雙排扣雪白長袍，手插在兜裏，肩膀上繡了個十字徽章，做工非常精致，但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兩條癟下去的褲腿——他是個殘疾。

蘇璟的表情很嚴肅。他本就長得很可愛，奶白的頭發總是翹起幾根，俏皮的表情像是在無時不刻提醒著別人：我是個孩子，我享有更多被原諒的權利。但此時他正經起來，只讓人感到無端的心疼。

蘇柯夫人說蘇璟是被她寵壞的，但覃鯉在這裏待了三天，除了那次的晚宴，他就沒見過母子倆同時出現。她對蘇璟的不在意，絕不可能是為了懲罰的故意為之。

“你哥哥對你很好？”

“還好。”蘇璟面無表情地說，“他總是跟我說之所以對我好，就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像個姑娘，又沒有姑娘那麽麻煩。他喜歡給我打扮，我的衣服和頭發，都是他給我弄的。”

說完這番話，他頓了頓，開始用標準的陳述語氣講述他跟哥哥蘇徹多年以來的恩怨情仇，在他的描述裏，蘇徹心地善良出手大方身殘志堅，幾近完美卻對他情有所終……覃鯉越聽越不對勁，起先還以為他們兄弟感情不好，但一聽完全不是那回事兒，而且再看這滿屋跟蘇徹擁有著相同五官的人偶，他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畫面是照片上的人坐在書桌前，端著杯茶，對著水面吹了口氣，水面漾開細紋，蘇璟穿著睡衣乖巧地縮在他懷裏，軟聲道，“今天陽光明媚，主人要跟小璟去哪裏玩呢？”那人聞言露出一個愜意的笑容，修長的手指點在“教堂”這個對話框上……

“咳咳。”覃鯉尷尬地幹咳一聲，擡頭看到蘇璟不悅的表情，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

“有什麽好笑的，你這樣的人一看就是沒弟弟！”蘇璟咬牙道。

覃鯉心說，那你還真看走眼了，我的弟弟叫覃汐，現在都已經十五歲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白光，很多雜七雜八的畫面一閃而過，因為速度太快，顯示這些畫面的零件還來不及完全蘇醒，只有黑白兩色。周遭的環境都詭異地扭曲著，就像是有人用鏡子圍成了圈鏡子內外的黑霧幻變成了鐵索的形狀，說不清是有人要把他困在這裏還是單純的設計師惡趣味。

“覃鯉？”蘇璟低聲喚道。他睜開眼，入目是蘇璟那張稚嫩的小臉，他的眉毛幾乎皺在一起，眼神滿是擔憂。

覃鯉剛想安慰他，畫面又是一轉，他再度回到了那個由鏡子圍成的國度。蘇璟不見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吶喊，得到的卻只有自己逐漸變弱的回音。

黑暗充盈了整個畫面，突然一亮，他站在一間臥室裏，鐘擺左右搖晃著，顯示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風聲，雨聲交織在一起，轉瞬即逝的閃電照亮了男孩慘白的臉，他哆嗦著將被子不停地往上拉，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這時，門口突然有了響動，男孩的呼吸都恍若凝固了，一個人影匍匐在地上，抓在冰冷地板上的手瘦得脫形，手指關節往外突出，幾乎能看見薄皮下的森森白骨。栗色長發遮住了他的眼，顯得有些狼狽。他向前爬時，空蕩蕩的褲腿如同兩條並排前行的白蛇，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哥哥！”男孩如見了救星般跌跌撞撞跳下床，前一刻還纏在身上的被子此時如蛻下的皮般被扔在一邊。他緊緊靠著那人的胸膛，輕聲道，“我害怕，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那人機械地點點頭，湛藍色的眼眸泛著溫柔的光，他伸出一只手，正欲撫摸男孩的頭，卻在看見掌心的一層灰後縮了回去。

“在你熟睡之前，我會陪在你的身邊。”他的表情依然是木然的，但話語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讓人沒緣由地相信，他說了會，就不會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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