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是平安鎮做珠寶生意的大戶，日進鬥金，就連仆人吃的都是尋常人家沒見過的燕窩魚翅。興許是老天看不過眼，蘇老爺膝下無子，直到三十九歲才好不容易有了個女兒。蘇老爺大喜，將此女視為掌上明珠，取名蘇柯。

蘇柯天資聰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四書五經能倒背如流，剛過十六歲，就有許多自命不凡的文人墨客親自上門提親。

蘇老爺不想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受委屈，所以一有人上門說親，他會派人請蘇柯坐在與大堂只隔一扇花鳥屏風的後堂聽著，她若不喜歡，無論提親的人來頭多大，都沒有商量的餘地。

蘇柯又是個直性子，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也不管堂下坐的是求親者本人還是說親的人，她都會先朝對方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看著她那張如盛夏盛開在清池中白蓮般的臉，無人不為之陶醉。那張淺色櫻花似的小嘴吐出來的話不管有多刻薄，都沒人會當著她的面大動肝火。

過了九年，蘇柯年滿二十五，模樣愈發地漂亮，眼角斜飛，像極了一只傲慢清冷的雪狐。上門求親的人少了，其中不乏等了她九年的名門子弟，她卻依然只有一句，“你配不上我。”

這急壞了已經年過六旬的蘇老夫人。她耐不住性子，去月老廟為女兒求姻緣。

如今鮮少有人來拜月老，因而廟堂破敗不堪，那缺了一只耳朵的月老銅像身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蘇老夫人剛剛在破舊的蒲團上跪下，就聽見一道如敲鐘般雄渾的聲音。

“三日後會有一男子暈倒在貴府門前，那就是你女兒的如意郎君。”

蘇老夫人被嚇得夠嗆，只因身邊沒有其他的人。她猜想自己當是碰見了神像顯靈，匆忙回家將此事告訴了蘇老爺。

蘇老爺沈吟半晌，吩咐下去，三日後若有人暈倒在門前，無論那人品相如何，都要將其救起。

過了三日，還真有人暈倒在了蘇府門前，看裝扮該是個途經小鎮的旅人。據鎮上其他人所說，這人是在路上遇見劫匪失了盤纏，方受了重傷。他曾敲遍了鎮上的每一扇門，但就是沒人願意開。

守門仆僮合力將他擡進蘇府，恰好被蘇柯看見。她剛練完字，卷起的袖子還未放下，見男子打扮奇特，便順手替他梳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那人本閉著眼睛，卻在她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睜開了雙眼。

她看呆了。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混雜著幾乎能切斷任何事物的鋒利，眼角微微上揚。

好像在哪裏見過……她想了很久，似乎……是在鏡子裏。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道。

“……阿默。”男子頓了頓道，“其餘的，你還沒有資格知道。”

愛情來得就是這麽突然，蘇柯自己都不明白，她喜歡的究竟是阿默，還是從阿默身上的看到的自己。

阿默話很少，一日最多三十字。但他俊秀的長相填補了性格上的不足，使得他頗受府中女眷的親睞。有丫鬟送他鴛鴦手帕，有女管事送他自己做的衣服，得到的只有阿默漠然的拒絕。

反觀蘇柯只是帶著他寫寫畫畫，就成為了全府唯一一個能讓阿默主動開口說話的人。

半年過後，一直對他們的關系表示沈默的蘇老爺突然在飯桌上說要趕阿默走，一旁的蘇老夫人沈默不語。蘇柯夾起碟中的青菜輕輕咬一口，緩緩咽下，然後點了點頭。

那夜，蘇柯房中的蠟燭燃燒了整整一夜，下人去打掃的時候，燭臺盈滿了朱紅的燭淚。屋子裏的東西都沒有動，包括抽屜裏那幾只價值連城的玉鐲金釵。獨獨少了兩樣——阿默送給蘇柯的木制人偶，和他們府上最嬌艷的花。

蘇老爺勃然大怒，親自帶人追捕，半月未果。蘇老夫人怒上心頭，不計後果地領著人燒了山上的月老廟。

又過了幾日，正值八月十五，處處張燈結彩，好不熱鬧。皎潔的月亮剛爬上樹梢，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占據了平安鎮一半土地的蘇宅被燒成了一片廢墟，蘇府上下無一人幸免於難。

有人說曾看到有一大窩人背著蘇家的古董珠寶從蘇宅出來往外走，他們挎著刀，騎著馬，還牽了兩頭兇猛的白狼。其中有一人眸光清冽，眼角上揚，生得一副好相貌，好似奇志中蠱惑人心的魅惑狐妖。

妖孽者，愛之欲其永生，恨之則欲其萬死也。

仍然是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眼眸，但如今蘇柯再與那雙眼睛對上，卻生了幾分怯意。

那夜，她跟著男人離開了蘇家，在一座山上落腳。還不及喘口氣，那個叫阿默的男人就開始用一種無比冰冷的聲音講述起他的過往。

他的本名叫童梳，自幼無父無母，七歲以前跟著土匪生活，之後陰差陽錯被谷家收養，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足生活。他還有個哥哥叫谷晚斐，是林州城有名的才子。

“他待我很好，給我吃穿，教我詩賦，我曾與他在父母墳前許下承諾，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說，“可那天，他告訴我，在花燈會上，他愛上了一個臨鎮的姑娘，那個姑娘不曾與他說過只言片語，但那雙清眸卻讓他怦然心動，他決定瞞著父母去跟那個姑娘求親。”

“路途遙遠，我放心不下，偷偷跟在了他的後面。直到親眼看著他春風滿面地進了蘇府大門，我才偷空去垃圾桶裏翻翻看有沒有能吃的東西。”他的眼神冰冷，如凝了層厚厚的冰，“我不知道那段時間你們發生了什麽，但他從蘇府出來的時候，神情恍惚，好幾次差點撞上過往的車輛。我只能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一把抱住我，那個力度讓我感覺到了他有多傷心。”

“我安頓好他之後，夜晚蒙面去找你父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時，他什麽都說了。你拒絕了他，用最殘忍的方式。”他說，“我本不想怪你，情愛本就是你情我願，但你父親卻在幾天之後派人砸了谷家的店鋪，並在生意上做了些手腳，谷老爺欠了一屁股債，不久就和谷夫人***了。我救出晚斐，無家可歸，便將他帶到了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他清醒之後依舊待我很好，在我白天跟隨劫匪出去時，打理好家中的一切，那群山賊很看不起他，把他當奴仆使喚，我得罪不起他們，只能忍氣吞聲，過了沒多久，山賊組織了一次大行動，我離開了幾天，回來時，幾匹野狼正叼著他的肉奪門而出。他什麽都沒有留給我，除了地上那一灘幹涸的血漬。”

“把刀比在你父親脖子上的是我，可是承擔後果的卻是谷家。你那麽聰明，應當知道我要做什麽。”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前，聲音從門縫傳來，“我不會再回來，你多保重。”

他把她鎖在了半山腰的一間木屋裏。屋裏有水，也有食物。他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要任她自生自滅。

本以為她會死在這裏，不料七天過後，一個山下老婦人上來給她開了門，一字未提便離開了。

她卻沒有走，在狹小而空曠的木屋裏等了很久，很久，可那個人真的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打了一盆水，不過短短幾日，昔日嬌俏的容顏已被皺紋擠壓得再無往日痕跡，皮膚蠟黃且粗糙如田間勞作的老嫗。她瘋了似的抓臉，好像那只是一層糊上去的人皮。

滿手鮮血她仍大笑著，仿佛感覺不到痛。

這時，那只在男人離開後就被扔在柴堆裏的木制人偶突然眨了眨眼睛，他扒開壓在身上的柴木，伸出拇指和食指，高舉並對著蘇柯的方向，合成一個不完整的矩形。

蘇柯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只是感覺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像是白日裏晃來晃去讓人煩躁的光線，又像是黑夜裏想象不來放棄了的光明。

“哢擦。”機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停下動作，回頭正對上一雙湛藍色的眼眸，琉璃珠般明亮的眸子中仿佛燃燒著一團火，紅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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