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醒來後戴一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不止今夕是何夕。不過他很快恢覆了警惕，註意到那個叫李無的男人正站在窗戶旁。李無聽見他起身的動靜，扭過頭微笑道：“早。”

戴一連忙也道了聲早。他用一個星期前積攢的所剩無幾的一點雨水漱了漱口，然後打開李無給他的一大包壓縮營養塊，取出了獨立包裝的一小包，正準備撕開包裝袋，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取出一個，遞給窗前的男人：“李大哥，吃早飯吧。”

“謝謝，我不吃。”

戴一習慣性地準備收回手，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驚訝地睜大眼：“等等，你不吃點什麽嗎？”

李無轉身，有些無奈地解釋：“是啊，我的體質比較特殊，不用吃什麽東西。”

戴一眼神閃爍，低低地“哦”了一聲，慢吞吞地拆開了自己的那份營養塊。研究所的營養塊是帶有微微的鹹味的，沒什麽其他的味道，材質像是果凍，很人性化。李無看著戴一嚼了幾下喉嚨便動了動，想到了一些東西。

……研究人員將營養塊捏碎，強行通過喉管往他的嘴裏餵。他的嘴巴被管子撐開，無法自主吞咽，口水都順著嘴角流下……

不知為何，研究所的人員都撤離得幹幹凈凈。李無看著戴一，忽然想到研究所的位置都比較隱蔽，或許還會有很多物資。

“對了，李大哥，你有什麽打算嗎？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不等李無先開口提議，戴一便先問了。李無怔了怔，然後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一個研究所的分部就在不遠處，那裏比較隱蔽，可能沒有人，但是絕對有很多物資。”

戴一有些驚訝於李無對信息的毫無保留。這讓他更為感動。雖然他不能證實信息的可信度，但他還是朝李無露出一個微小的、充滿信任的笑容：“反正我也就一個人，沒啥目標，所以我跟你走。”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說完後戴一才感覺到這句話的暧昧。然而不等他感到羞恥，面前的男人露出的笑容卻讓他看呆了。之前驚鴻一瞥，戴一就覺得李無特別的有魅力，那種成熟男人特有的氣質和那雙黝黑神秘的眼睛讓他已經有些心動，之前他還能稍微堅持一下自己可能是個直男，如今這個有著極大吸引力的男人笑了，眼神看起來竟然有些溫柔。戴一絕望地想，自己可不敢保證自己是個直男了。

這男人……這男人怎麽能這麽戳他的點呢？

戴一欲哭無淚。

兩人整理了一下不多的行李，坐上了戴一從一個工廠開來的太陽能汽車。戴一向李無發了一通沒有石油沒有汽車開的牢騷，然後啟動汽車，正式出發。

窗外，烈日當空，建築全都灰撲撲的，行道樹上全是塵土，但沒有了人煙的城市也顯現出了一種荒蕪蒼涼的美感。偶爾有一兩只喪屍呆立在路邊，註視著汽車呼嘯而過，只是僵硬地踉蹌兩步。世界變得非常安靜，只有太陽能汽車引擎的聲音，揚塵打在擋泥板上的劈啪聲，偶爾的幾聲鳥啼，和遠方喪屍低低的吼叫。

戴一甚至產生了一種“去郊外度假”的愉悅感。這是他一個人或者和其他人同行時感受不到的。可能是因為李無給他一種相當可靠的感覺吧。

雖然他挺享受這種寧靜的感覺，但身邊坐著一個人，加上戴一很久很久沒有和人聊過天了，因此他還是忍不住開口：“李大哥，你以前和別人一起組隊過嗎？”

李無搖了搖頭。

戴一突然來了興致，一邊觀察路況一邊說道：“我組過隊。那還是在幾年前吧，末世來臨的時候我還是個大學生。學校組織我們去了最近的避難所。一開始大家相處得都很好，但過了不到一個星期就開始內亂了……於是我和幾個哥們一起離開了避難所。”

他想到了自己的幾個好哥們，情緒突然有些低落。他的好哥們雖然和他一起組隊離開了避難所，但他們把末世想得太簡單了。九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依靠從避難所帶來的物資過了一個星期的好日子，之後便開始慌了。在收集物資的過程中，有喪生喪屍之口的，有因為和他人隊伍產生糾紛而鬥毆死去的，也有憤然離開的。等他們摸爬滾打到了一個小型幸存者基地後，隊伍裏竟然只剩下三個人。

戴一不想待在幸存者基地。於是他跟著幸存者先鋒小隊去殺喪屍，去搜集物資，直到他覺得自己有了自保能力之後，他毅然離開了避難所。後來他遇見了幾個也是決定自己闖蕩的幸存者，幾個人搭夥一起前行。在經歷信任、背叛、生死之後，他終於只剩一個人了。

若是在末世之前，戴一可以保證自己可以一個人生活，因為還有手機電腦可以上網與外界交流，但末世之後，在他獨自一人勉強活了兩年之後，他發現他竟然如此迫切地需要同伴；獨自一人真的能使人喪失活著的欲望，使人瘋魔。之前他帶著一只毛絨熊，偶爾還會和熊說說話，後來在一次逃亡中丟了，他還傷心了好幾天。

天啊，他真的太需要一個同伴了。

好在他很幸運。他遇見了李無。

兩人偶爾聊聊天，一路開車前行，不知不覺也過去了三天。天氣逐漸轉涼，空中也多了幾朵雲，可見秋雨就要到來。戴一有些擔憂地看著天，嘟囔道：“可別下太久的雨啊，不然我們的車就動不了了。”

現在輪到李無開車，因此只能迅速瞥一眼有些憂郁的戴一，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

在夜幕降臨之前，兩人來到了另一個城市。這個城市的喪屍數量明顯比戴一原本紮營的地方多。戴一緊張地註視著前方的幾只喪屍，擔憂著晚上的紮營地點。然而他沒料到喪屍們仿佛是喪失了嗅覺，哪怕兩個大活人開車經過，它們也沒什麽大的反應。

“這群喪屍是怎麽回事？”戴一的腦海裏回想起以前看過的喪屍小說，憂心忡忡，“他們是在升級嗎？”

李無將車停在了一個掛著五星級酒店牌子的大樓前。兩人下了車，戴一小心翼翼地觀察不遠處的兩只喪屍，做好了它們沖過來的準備。然而直到兩人進了酒店大門，那兩只喪屍都沒什麽動靜，只站在原地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幾聲吼叫。

李無突然壓低了嗓子道：“這裏有幸存者的痕跡。”

戴一將目光收回，快速地觀察了一下酒店大廳的環境。的確，這裏沒有被人胡亂翻過的那種亂糟糟的感覺，地上還有幾排腳印，如果這裏有幸存者來過，那也不會是太久以前的。但如果這裏是幸存者據點的話，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想待在這裏……

兩人還是決定上樓看看。爬到三樓的時候，樓道口被一堆雜物堵住了。

“看來是個幸存者的據點。”李無肯定地下結論。

戴一有些緊張。他下意識伸手揪住李無的袖子，壓低嗓音：“我們別和他們接觸，可以嗎？”在末世幸存者小隊各有各的特點，前期還是有很多人願意接受新人加入，但到了後期，因為資源匱乏，幸存者小隊不說接受新人加入了，甚至大多數小隊都出現了內訌的情形。

李無也沒堅持，又似乎沒有意識到戴一正揪著他的袖子，低聲建議：“走吧，我們住二樓。”

於是二人回到了二樓，找了間靠近走廊盡頭窗戶的房間。外頭的天已經黑了，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建築物的輪廓。兩人給房間窗戶裝上木板封住，又在房門後用床頭櫃抵著，這才放松下來。

由於近日降溫得有些厲害，末世前正值盛夏，酒店床上提供的夏季空調被已經不能滿足末世後降溫的秋季的夜晚對保暖的要求。戴一猶豫了一下，道：“李大哥，這裏的被子好像不大夠厚，晚上睡覺可能會冷。我們去找一床被子吧。”

李無點頭答應，順手抄了一根鋼管便和戴一出了房間。然而兩人把每一件房間都搜刮遍了，甚至從那些少得可憐的物資中搜出了兩瓶礦泉水和兩包餅幹，也沒有發現被子的痕跡，估計是被樓上的幸存者全部帶走了。

戴一有些沮喪。末世裏，人們面對的主要生命威脅除了喪屍襲擊、食物匱乏就是氣溫變化了。一年又一年過去，基地外能搜刮到的藥品大多數都已經過了保質期，因此所剩無幾的有效藥品幾乎是普通人拿不到的。而末世極端的天氣變化容易導致疾病，一旦沒熬過去那就是死路一條，死亡率可以和古代那有著落後的醫療條件的死亡率持平。這些天他明顯感覺到氣溫驟降，算了算冬天也不算遠了，難道要在嚴寒的飄雪冬日連夜趕路嗎？

夜晚，戴一窩在被子裏，感覺手腳冰涼，冷得他頭腦無比清醒。李無見他睡不著，突然開始脫衣服，不等戴一反應過來便鉆進了被窩，長手長腳地貼近了戴一側臥的身體，手臂一揮，把戴一整個人都抱在了懷裏。

戴一沒有想到李無脫衣服後的一系列動作，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嚇得大叫：“李大哥！”

李無用手臂把掙紮扭動的年輕人固定在懷裏，溫熱的胸膛貼著戴一清瘦的背部，“噓”了一聲。

“不不不不是，李大哥，你……你不是要守夜嘛！”戴一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講了什麽，只知道被李無身體接觸的地方一下便似燃燒起來似的，滾燙滾燙。他這個時候只能慶幸李無沒有開燈，看不見他羞紅的臉。

這，這也太不好意思了！

李無聽見懷裏的人語無倫次的話和細細的顫抖，低聲笑了笑：“不礙事，我警覺性高，有情況馬上就會醒。”

戴一掙脫不開，意識到兩個人抱在一起睡確實比一個人睡溫暖些，再加上他心裏抱有的對李無的好感，讓他沒能拒絕，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快入睡前，他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念頭：這算是和李大哥同床共枕了吧。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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