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戴一睜開眼，頓時覺得在溫暖的被窩裏醒來簡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這樣的好心情伴隨著晴朗的太陽，讓人渾身輕飄飄的，充滿幹勁。

戴一打開了一小袋壓縮營養塊，一邊嚼著一邊和李無商量今日的行程，最後決定在這個看起來還沒有被掃蕩過的城市收集一些過冬的物資再上路。其實說是商量，主要是戴一在拿主意。李無因為如今體質的特殊，不需要太多的水和食物，加上他本身也是漫無目的的，無論戴一提出什麽意見，在他做完風險分析後覺得可行便點頭答應。

在出發前，兩人又去了一回三樓的樓梯口。那堆雜物似乎被人移動過，估計是樓上神秘的幸存者也出門活動了。

這座城市的喪屍數量不多但也不少。戴一知道在這種城市裏可能會有不少的物資，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他在一個小超市裏竟然還找到了一些零食和礦泉水，當然這家店鋪裏物資多不是沒有理由的。在他小心翼翼地繞著貨架觀察的時候，六七只喪屍從超市的內門闖了出來，看穿著估計是原來的超市員工。

戴一雖然也可以殺喪屍，但他知道自己力氣不如那些先鋒隊的成員，一個人能夠同時對付三只喪屍已經是他的極限了。他不知道李無的實力如何，雖然心底裏認為李無肯定很厲害，但實踐才能出真知，在危難之際他也不敢實踐。

就在他準備幫李無吸引喪屍的註意力時，他才發現喪屍好似無頭蒼蠅。它們仿佛只是被外頭的動靜驚醒才晃出來，對兩個大活人視而不見。

這……

戴一覺得自己見鬼了。這熟悉的場景讓他想起了前一日酒店門口的那幾只無視了他的喪屍。

這些喪屍是怎麽回事，難道它們集體轉性了不成？

他的疑問並沒有持續多久。等他和李無將背包塞得滿滿的準備離開的時候，街上傳來了喧鬧聲。仔細一聽，竟然是人的奔跑聲和喪屍興奮的吼叫聲。戴一立刻便想到了住在樓上的幸存者。

末世剛來的時候，大家還是會對陷入困境的陌生人伸出援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能活下來的人大多都是心冷之人，不願互相幫助。就算有那些熱心善良的幸存者，也必定會權衡利弊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幫忙。戴一一個人生存的時候，對這些人幾乎是不搭理的。他吃過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哪怕他曾經也是個心熱的青年人，卻還是逐漸變得冷漠了起來。

眼下，顯而易見外面的那群人正在被喪屍追逐。戴一抿了抿唇，還是沒有詢問李無要不要去幫忙。但他還是和李無默默走在了被追逐的人身後不遠的地方，神色戒備。

李無看了眼戴一緊張的樣子，面上看不出表情，眼裏卻帶了一點興趣的意味。

事實證明，能活到末世第五年的人都不是什麽傻白甜。前面被喪屍追逐的人跑到了一塊地形覆雜的地域，隨後響起的喪屍痛苦的嚎叫和沈悶的肉體撞擊聲表明了他們早已對自己被喪屍追逐的事情做好了準備。

“是石塊陷阱。”戴一看著不遠處屋頂上的簡陋投石機，神色有些深沈。

“嗯？”李無移開目光，快速掃視了戴一一眼，“你對這個很熟悉？”

戴一的胸膛緩緩地上下起伏。他呼出了一口氣：“是我以前待過的一個幸存者小隊。這是他們對付喪屍的拿手陷阱之一。”

兩人沈默著走回酒店。天色暗了下來，預示著夜晚就要到來。一路上都沒有喪屍騷擾兩人，他們一路平安地走到了酒店樓下，就在他們走到二樓準備回房間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

“你們是新來的幸存者？”

原來早有一個高大壯實的成熟男人站在了他們倆房間的門口，身後還有幾個拿著武器的人，看起來來者不善。高大壯實的男人看見戴一，原本平靜的表情被打破了。他瞇著眼，似乎在辨認戴一的臉，然後他笑了：“是你啊，害羞鬼。好久不見。”

戴一的臉繃得緊緊的。他面無表情地回應：“是啊，古爺，好久不見。能不能讓一下，你擋著我回房間的路了。”

被叫做古爺的男人挑了挑眉，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他還真的側過了身，示意戴一過去。戴一也不客氣，直接伸手抓著李無的手臂，拉著他走了過去。就在他拆除了門上的機關，準備進門的時候，古爺緩緩開口了。

“害羞鬼，這麽多年了，這就是你對我的態度嗎？”

戴一緊緊地抿著唇，直直地看向古爺，完全沒有妥協：“我對你不需要什麽態度，你也不需要。”

古爺神色陰沈，卻沒有再說什麽。直到戴一關了門，他才轉過身，招呼身後的一幫人離開了二樓。

戴一的表情不太好，關上門後整個人靠著門板，然後身子一滑，坐在了地上。他呆楞楞地看向地板，執拗地盯著一塊劃痕。

李無走了過來，坐在了戴一的身邊。他看著戴一有些長的頭發，有些失神。雖然他喪失了過去的很多記憶，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個什麽樣的人，但他覺得自從救了戴一，他就越來越能感受到作為人的感覺。他空白的記憶逐漸被戴一填滿：有的是戴一緊張戒備的模樣，有的是戴一開車的時候輕松愉快的模樣，有的是戴一認真思考做事的模樣，有的是戴一從睡夢中醒來時那一刻朦朧呆楞的模樣……這些畫面仿佛是色彩繽紛的燃料，在他蒼白空洞的記憶裏狠狠地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又一筆。他偶爾能夠想起或者夢見一些屬於他的過往，要麽是在還沒去研究所時平淡無奇的生活，要麽就是作為實驗品的痛苦與孤獨的日子，沒有色彩。

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揉了揉戴一的頭發，然後手順勢移到了這個青年人的背上，帶著撫慰意味地拍了拍。

“末世最不需要的就是良心。”戴一突然開口，語調平淡，聽不出情緒，“每個人都經歷過生死存亡，經歷過信任背叛……每個人都想活下來。

“我當然也想活下來。但是末世剛來的時候，經歷的那一連串事情讓我整個人都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那時我不是從那個小型幸存者基地和一群人出來闖蕩嗎，後來我們遇到了一個小隊，那就是古爺的這個小隊。當時原先的小隊被喪屍襲擊後去掉了一般人，原本的隊長也死了，我整個人心不在焉的，腦袋也不清醒，根本不願意和古爺他們合作。當時古爺的隊伍也被喪屍襲擊，我們原本小隊剩下的幾個人都做出了一個讓我們都後悔不已的決定：我們逃走了。

“雖然走了沒幾分鐘我就後悔了，我……我不願意自己因為末世變成冷血動物……所以我們還是立刻回頭去救古爺。後來古爺沒有怪我們，反而不計前嫌和我們一起組成了一個更大的隊伍。

“你可能會想，明明是我對不起古爺，但剛剛還那樣態度惡劣，是不是太沒良心了？但是你知道他做過什麽嗎？他任由他的手下在一次喪屍襲擊的時候把我推出去當炮灰。當時十幾張喪屍圍著我就要咬，我幾乎以為我就要死了，多虧我原先隊伍的同伴們……

“是，我曾經丟下他跑了，但我很快就回去救他們了。但他做的事情難道不更令人心寒嗎？！我當時是那麽信任他。我那麽相信他，甚至都可以把命交給他啊……”

李無看著滴落在地上的水漬，心口仿佛被人輕輕地揪了一下，有點疼。他站起身，朝戴一伸出了手：“站起來，戴一。”

戴一不願擡起頭讓李無看見自己眼淚糊一臉的狼狽模樣，搖了搖頭。

李無伸著手，沒有說話，但很堅持。戴一看著李無的手，有些失神，但還是低著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李無的手。

他被李無拉起了身，然後他看見這個男人擡起他的臉，身體靠近，然後伸出手給了他一個十分有力的擁抱。他們胸膛貼著胸膛，身子緊緊地貼著對方，手臂纏在對方的背上，仿佛是一對連體嬰兒。李無的頭埋在他的肩膀邊上，沈甸甸的，熱乎乎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戴一楞了一會兒，終於也擡起手，慢慢地，但是也很用力地抱住了李無。

五年了。逃亡的日子他過了五年，整個人仿佛飄在空中，沒有什麽真實感。有時候戴一想，這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個冗長的夢。

但是此時此刻，被一個男人緊緊地抱在懷裏，感受到貼著自己身子的熱度和那幾乎要勒進皮肉的力度，戴一終於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不論是先前逃亡時的痛苦絕望還是遇見這個男人後的輕松愉悅。面前的這個在一個星期前還是完全陌生的男人帶給了他沈穩可靠的感覺和重新學會信任的能力。越是接觸，越是沈迷。

戴一閉上了眼。他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臟“咚咚咚”有力的跳動和有些急促的呼吸。他終於承認，自己還活著，自己還是一個正常的人，以及……可喜可賀，自己是真的喜歡上李無了。

兩人決定再過一天就啟程前往研究所分部，因此次日又出門收集了一波物資，並且順利地拿到了一床厚被子和幾件過冬的衣物。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的那天，在他們把物資搬到汽車上時，古爺又出現了。和之前那次不一樣，這次他是一個人來的。戴一不想搭理他，李無也不是話多之人，因此古爺靜靜地站在酒店門口，註視著戴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李無坐上駕駛座，戴一也準備上車時，古爺開口了：“以後是不是再也不會見到你了？”

戴一回頭看向那個高大壯實的男人，平靜地說道：“一命換一命，我不欠你什麽，你也不欠我什麽。都過去了，好好活著吧。”

古爺看著汽車啟動，離開，掏出了一支煙點燃放在嘴裏。直到煙燒到了煙嘴，才恍然醒悟過來，把煙頭取了下來。他看著車消失的方向，皺著眉，喃喃道：“好好活著……嗎。”

輕輕的疑問伴隨著煙霧，很快便消失在了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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