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向你傳唱龍之森林的史詩。

你信以為真，卻遍尋王國不得其蹤，悻悻然追問詩人。

“龍在哪裏？”

詩人笑而不語，摘下五片初秋的粉色樹葉拼湊成星星。她將發絲咬在唇齒之間，微抿一記。

“我知道了，在龍之森林裏。”

你自問自答，繼而問下去。

“那麽龍之森林在哪裏？”

“你要找龍之森林，要在裏面做什麽呢？”

她以問題頂回了你的問題，而讓你一時失語，長久之後才能作出回應。

“我想要一條龍！”

“龍？龍——！”

偽善的詩人發出壓抑的笑聲，她的雙眼形成兩彎深邃的海港，其中波浪翻湧是你不可見。

“怎麽了？”

你疑惑地提高聲音。

“在天涯海角，我親愛的蜜糖。要想找到龍的故鄉，帶上你最好的劍和盾，必先通過無墻之城，無坡之山，無水之海，無木之森，遇見無名之人。在那裏即是終點了！你將無功而返！可憐的無知孩童，到時返回此處，我將給你來一杯甜甜的蜂蜜牛奶，聽你分享你的故事。”

“我不明白。”

耐著性子聽完這些句子，多看了兩眼她壓緊下巴的矜持微笑，你迅速吐出四個蒼白的字。

“……你說什麽？”

詩人的眼角動了動，上翹的嘴角扁了下來。

“我聽不懂！”

你只得無力地重覆這句話，這回大聲了些，看起來好似對此非常自豪一般。

這似乎讓深林木屋的隱居者有些生氣了，她笑了一聲，無表情地揮手：“哦，那就離開我的屋子。”

“可你說的那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好嗎？小可愛。我不喜歡小孩子，你們太臟了，我得不到樂趣。”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這時才看到她掛在椅背上的是一頂又大又厚的巫師帽。閑置在架子上的彎月有些大，她大概真的把月亮掰了一塊下來，只不過是浸成了橘粉色的缺月。

哈，她才不是一位詩人！

你佯裝懵懂地點點頭。

即使仍然有人為了尚未了結的過去而追尋著它們的蹤跡，“龍”也已經在某個特定的時刻悄然而然地銷聲匿跡了。

百年以前這個世界確實尚有“龍”現世。

只是現在它們已經不再屬於人間了。

關於翻越不是山的山，不是水的水；通過沒有人的城，沒有樹的林子，你都一一搜索了可能的地方，最終踩著旅行者的遺跡一路走到一個高坡懸崖。

你往下望了望，白霧繚繞，很難看清下邊的具體。

接下來你要遇見沒有名字的人，隨後找到龍的故處，成為駕馭飛龍的人。

你對此充滿了決心，躍躍欲試地站到崖邊的最後一寸。你想到前方說不準有隱形的道路，盡頭便是世間眾多騎士所追求的聖杯。若有機會令你觸碰它，就連遇見神明都會成為可能。放棄這次機會就是前功盡棄了，過去你所做的又有什麽價值呢？你不就是為了尋找龍，踩在龍的背上去往遠方而開始的旅行嗎。

所以你孤註一擲縱身而下。

“太淺薄了！”

巨龍的白骨向你吹了一大口氣，那聲音有如嗡嗡鐘鳴。你便苦惱地捂住耳朵，視線從龍骨的腿腳上移。

“就是這樣貪婪而無趣的庸人，妄想馴服一條桀驁的龍？世上怎麽會有人類這樣無意義的消費者存在，這對青草太不公平了！”

骸骨在你面前搖頭：“‘他’不會讓你通過那道門。”

“‘他’？”你大聲問道：“那是——”

“別說那麽多沒用的話！”它悶悶地哼了一聲，龍尾在平地一掃而過：“你會見到‘他’。哪裏都不存在，只屬於這裏的真正騎士。”

“可你說的更多，就不能再多說一點？”

你回了句嘴。龍的頭骨就偏了一個角度，對此萬分惱怒：“閉嘴！和那家夥說去罷！”

唉！你嘆道。這世間多得是庸人寫的詩集，讀詩的你是庸人也沒辦法，這不是必然的嗎？要不是離開人間，還有誰會這麽大張旗鼓地罵你俗人。那也是沒辦法的，理智請你就這麽忍耐一下。

再說了，手無寸鐵空有一嘴利齒的冒險者，你再忿忿，又有什麽手段去反抗一條壯年亡靈龍的力量呢？

巨大的骨龍穿行綠林，它黝黑的眼眶裏邊兒什麽都沒有。刃刻的舊傷竟然在骨頭上都有幾道，你猜想那是某些令它自豪的戰役的榮耀勳章。

龍之森林不可能有亡靈術士才對，還是說百年以內真的無人有幸靠近這裏，才讓你遇見了這種不可思議的高絕演出。

這就和在邊境的迷霧森林碰上引路人一樣叫人咬緊牙關，但你想要一頭龍！這是不可違逆的願望！

到此，你趕忙跟了幾步，雀躍地露出上排牙齒。

巨龍的每一步都能把自己的骨頭撞出點聲音。你一路聽著叮叮當當的響動減緩，便知目的地將近了。

它在某一刻忽然轉身，巨大的尾巴擺了一個弧度，竟然安安靜靜攤在地上，連長長下顎都不往你那裏來了。後肢曲起，前肢伸長，你看見它如同一頭大貓盤踞在地，翅膀不適地舒展一番，調整了個姿態。

在巨大的龍身之下，你適才發覺一個對比起來如同螻蟻的白影。

他以手掌——如果那樣骨節湊成的手指鏈接處能夠算得上是手掌——拍了拍龍的肋骨，腳尖點地，轉過身來。

你看見他，他看見你的同時，雙方都怔了一瞬。

“請原諒，”

很快，骷髏劍客向你欠身，他的腰側別著異色雙劍，聲音裏是難分年齡的溫潤。

你自然看不出他生前是何模樣，此刻白而纖細的手骨就是他的一切。

“這裏久無人際了。未作準備，實在失禮。”

亡靈立得筆挺，腳尖錯開。他以中指輕搭空無一物的心臟位置。若有面皮，你猜測他大概會是一副人畜無害的微笑嘴臉。

禮儀完美，令人咂舌。

“就是你想要馴服龍嗎？”

在這座森林的微光與寂靜之中，他徒然向旁展開右手。隨之樹濤颯颯，林中風吹動一陣土腥味道，仿佛龍之森林的眾多古時飛龍在清晨此刻已經出沒，就連薄暮都與史詩神話之中的敘述一般無二，你的眼前依稀瞧見了墨黑鱗片的閃光。

男聲暫緩開口，他並不嫻熟地幹幹笑了兩聲。

“實在抱歉，在下的主君在這座森林長眠。為了不驚擾到她，恐怕還要請您另尋他處，繞路而行了。”

而你張張口，再仔仔細細從上到下掃了他幾眼。

白骨察覺到你的視線，羞赧地以另一只手壓了壓草編花環的枝葉，遮住漆黑的眼窩。那是很好笑的場景，因為細小花葉代表著柔情，它們滑稽地趴在劍客的頭頂，可他的佩劍卻筆直筆直，滲出屬於強者的“氣”。這具骷髏生著漂亮的頜骨——他生前或許是位鐵錚錚的美青年，就連死去之後的頭骨都好用來做藝術標本，石膏模具。

你在腦中翻閱史詩神話，卻分明沒有半篇半目記錄此處的故事。

這突然令你想到師祖曾經說過的話：真實是不會被寫進閑書裏的。

“沒有任何人可以到那裏面去嗎？”

你擡眼試探地問詢，感覺口幹舌燥，咳了兩聲。

“額……。”這個問題似乎令骷髏尷尬起來，他擡手習慣性地摸了一下鼻子，不過沒有摸到，這大概令他更加無措了起來：“不。”

“那什麽樣的人才能過去呢？”

這個簡短的回答一下令你重新燃起了希望！你立刻追問，期待下文。

“……金發帥哥。”

這段聲音由於發言者的刻意掩飾一閃而逝了，離得極遠的你這回可只能聽得含糊的支吾聲。只覺得不成是什麽極其難以啟齒的東西，令他這麽為難？可你怎麽也得知道這個條件，就假裝自己被風迷了眼睛，啞著聲音問：“什麽？”

“金發帥哥。”

這令你瞬間選擇緘默。你擡手揉了揉自己的發絲，再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長久之間無話可說。

“可，為什麽呢？”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你決定蒙混過關，於是大聲念道，直用稚嫩的臉對著白雲：“我想要一頭龍！我查了好久的書，詩人說這裏是龍最後的故鄉！”

“……唉……”

他難為情地嘆了口氣，你順著靜聽他反應的罅隙捕捉到他的尺骨莖突撞到左手邊的橙色單手劍的響聲，那聲音就和兩塊玉石碰了一下似得。

“——我想成為龍騎士！”

你看他態度有了松動，再接再厲幼稚地向他高聲喊出志願，好像嚷嚷得越大聲，這個願望就越容易實現一般。

“龍騎士……。閣下，為何不願嘗試成為騎兵？同樣為王而戰，尋一匹寶馬卻比找一條龍簡單得多——”

“不！”你乘勝追擊，正覺得這場唇槍舌戰你贏定了，任性地露出幾顆貝齒。你隱約聽見那條骨龍嗤笑出了聲，可你還是不管不顧，倔強地開口：“我要借助龍的翅膀，搭乘它到很遠的地方去，去找一個人！”

“那您不必當一位騎士，”他聽見你的理由似乎馬上松了口氣，第一反應卻並非細究你找龍的緣由，而是微揚下巴循循善誘：“您可以當一位旅者。您也不需要龍，您也不需要君主。您需要的只是風而已。”

“風？”

這一下子，你反而被他的話語轉走了方向，好奇地睜大眼睛來，孩子氣地重覆了幾遍。

“是的，”

他溫柔地發出兩句三聲碎碎的笑語，音調低沈下來，仿佛希望哄你入睡。

你在恍惚之間看見一個褐發男子，他半垂的雙眼是藍綠相接的冷色調，目光看起來又如此柔軟。

他說：“閣下既有如此信念，願意為此尋找龍的蹤跡——風會領您到達您的目的地。我向您保證。”

“不、不行。我既然都已經到這裏了，絕不能空手回去。”你差些就被一句話忽悠得不好意思起來，不過還是擡手扒拉了下自己的臉皮，支支吾吾提出不滿：“為了來到這裏，我尋找無墻之城，無坡之山，無水之海，無木之森；我翻過山，越過水，走過砂礫構的路，荒蕪的地方，繁榮的地方，我都匆匆忙忙見遍了。如今你說這些旅程都毫無價值，這叫我如何接受？骨頭劍客，你也該給點人道主義的慈悲——”

“骨頭……是、是騎士！”

骷髏劍客——此刻自稱是騎士，他的偏重完全錯了。為了慌張地向你解釋他的職業——是正義凜然的“騎士”，而非模模糊糊的用劍者——甚至連你喊他骨頭都不在意了。

你怔了一下，恍惚之間意識到一小部分他之前與你相關騎士與旅者爭辯的內涵，便照著他的話上下點動腦瓜：“噢，好，好。騎士，那麽你更該寬容！”

“我決不能讓步。”你話音剛落，他就咬牙對你喝道。

“……不讓步就算了，大不了，我不要了還不成嗎！”

“——實在抱歉。令這樣抱有希望的小姐失望而歸，實在不是神的信徒應有的作為……。”

這下一人一骨都變得沮喪起來，眼看著骷髏就將開始一場屬於紳士的德行演講，盤踞的巨龍聽了一小段就開始狂打噴嚏。

“既然這樣，骨頭騎士，你也不要多言了。”

“不是骨頭騎士，是‘最後的龍騎士’……！”

他小聲補充，但你並不會聽進去：“如果我會到這裏來，我要找的人也一定會來到此處！請你轉告他——是我先找到了龍！”

“這點在下可以承諾於您。若是我遇見了他，一定為你轉達。”

“那是我的師祖。喏，黑頭發，頭頂有一個好大好粗的辮子。大概要比我高這麽多，比你矮一點，到這裏。這個護目鏡是他送給我的，對了——”

“他叫埃米。”

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你明顯察覺到龍與他都僵硬住了，整片樹林都停止了喧嘩。

你眼珠子軲轆一轉，饒有興味地以指尖擊打前襟，徒然想到之前詩人小姐對你的諫言：

“可憐的無知孩童，來分享你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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