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一百四十二)無以名狀

關燈
夕陽的餘暉灑在皇宮之中的青石板路上,天邊的霞色濃重,像是誰在當空撒了彩墨,漫天遍野,盡是光彩顏色。

元夕蹲在路旁的草地上,拔了一根草葉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濕潮地裏一只滾成一團的爬蟲。

然他手在動,眼睛卻不知正停在何處。還是身旁的太監小貴叫了,他才一個激靈站起了身子。

“殿下,淑媛娘娘說,她想見您。”那小貴男生女相,嗓子天生有些尖利,當了太監以後,這尖利愈發地更甚了。

元夕聽見小貴說話,並沒有出聲,他沈悶地低著頭,這讓他多少顯得有些少年老成。

可老成是有,他卻還未來得及長成一個少年。

終於,在小貴等他等的多少有些心焦之際,這半大不小的孩子元夕,終於勉強開了尊口。

“我不去。”他道,然後邁開腳步,竟向相反的方向跑了。

那小貴絕沒有料想到他會撒丫子開溜,趕忙三步並作兩步,向他追去。一面追一面道:“殿下,十三殿下,你去看看淑媛娘娘吧,她近些時候病情加重,一直念叨著您,奴才看著實在可憐,您且見一見她吧……”

那小貴原本只是想隨便說上一說,誰知元夕會越跑越快,他心焦之下,自然聲音難以控制,從最初的“說”完全變成“喊”了。

見有宮人往他們的方向看來,元夕停下腳步,陰沈著臉回望小貴一眼,臉色要說多不好看便有多不好看。

小貴也自知此事辦得不妥,慌忙跪在地上。

“殿下,殿下,是我不對。”

元夕見他跪地,心中咯噔一下,他下意識去看四周。果然見到有好事者正探頭探腦更往他們處張望,便氣急敗壞地趕緊將小貴拉扯起來。

“你做什麽,難道又想讓人看我的笑話嗎?!”

那小貴一心想著淑媛娘娘交代的任務,沒接元夕話茬。半晌,才自顧自地說道:“殿下,淑媛娘娘那裏……”

“我去見,我去見不就好了嘛!”

因為範淑媛自多年前生了背疽,背疽病情加重,又竄了頭疽,她便一直被皇帝冷落在冷宮。直到大魏南遷,她的病情加重又反覆,簡直滿身滿頭都長滿了駭人的疽瘡。這一下,不要說是皇帝,就連她自己的兒子,元夕都開始嫌棄起她了。

因了範淑艷長疽瘡,元夕自幼便被人冷落嘲笑。皇帝厭惡他娘,連帶著對他也不鹹不淡。皇帝的態度影響了宮中的所有人,就連宮裏的宮人與太監,有時候都要欺負到他們的頭頂上。

在元夕年幼的心中,他有很多時候,是非常的憎惡他的母妃的。因了他母妃這個怪病,他簡直就在全世界面前擡不起頭。雖為人子,但有時候他總免不了惡毒地想,若是她的母妃一了百了該有多好。

但事與願違,他母妃的命總是那樣硬!

元夕面無表情地站在範淑媛的病榻前。

大殿內因了天色漸暗的緣故,顯出一些既昏黃又灰敗的顏色。殿內陳設簡陋,毫無美感可言,空氣中還夾雜著草藥的苦腥,聞之讓人非常的不舒服。

元夕抽了抽鼻子,似乎對自己身處的環境十分的嫌棄。

消瘦到快成骨頭架子的範淑媛坐在榻上,望著面前那對自己簡直不念及親情的兒子,心中一陣悲哀。但她到底是他的親娘,全心全意都在他的身上,見他能來,她心中仍舊是高興的。

“夕兒,你好久不來看娘了。”範淑媛道。

她的聲音因為不常說話,變得有些嘶啞,加上她實在形容難看,讓她多少給人一種面目可憎的感覺。

元夕只往範淑媛臉上看了一眼,就覺得那疽瘡可怖駭人,頓時心驚肉跳,當即將頭深深地低下,那一雙眼睛只管望著自己的鞋尖。

被元夕的舉動刺激,範淑媛心中一陣刺痛。但她很快卻又穩住心神,望著那面前遠遠站著的元夕,臉上帶了些淒苦的慈愛。

“夕兒,聽聞你父皇最近封了十二皇子與十三皇子為郡王,你是不是因為沒在分封之列,所以生氣了?”範淑媛小心翼翼地擡眼望向元夕,希望能夠得到回答,但心中著實又怕得到答案。

範淑媛哪壺不開提哪壺,元夕聞言,神色微動,繼而陰陽怪氣地擡了眼瞪向範淑媛:“母妃,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他聲色俱厲地說,繼而嗤道:“我為何不被分封,難道你不知道?”

範淑媛當然知道,當即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好半天,她這才又擡起頭來,望著元夕:“夕兒,若不然母妃去求求你父皇,他曾經那樣喜歡你,還誇過你虛心好學,這次分封,他怕不是把你給漏了……”

範淑媛掬起一抹尷尬的笑容,帶著一些乞求意味:“母妃是得了疽瘡,形容醜陋,但我的兒子不一樣,你美玉良金,經明行修,若因母妃受到連累,就不好了。”一面說,她一面就要站起身子。

因為頭疽,她的頭上幾乎只有稀薄的一層頭發,這般甫站起身子,她滿頭的疽瘡頃刻間就放大在元夕眼前。

元夕一連後退幾步,方站定,便向範淑媛大聲斥道:“你做什麽去,還嫌丟人丟的不夠多嗎?!”

那範淑媛步子一頓,苦笑著擡頭,望著元夕,整個人幾乎化為了可憐巴巴的化身:“是母妃不好。”

“呵。”元夕冷笑。

他站在陰影中,幾次想要掉頭就走,但因為顧念著範淑媛的病不能受刺激,便咬著牙站在這兒與她大眼瞪小眼。

這般面面相覷是最為煎熬的。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嫌棄自己嫌棄的要死,範淑媛屢屢受挫的身心依舊一晃,心中那原本快要大過天的悲傷又繼續放大,她幾乎要從這過度的悲傷中就此昏厥過去。

望著元夕,她幾欲張口,才勉強才將一句完整的話說出口去:“夕兒,真是對不住,是母妃連累你了。”

範淑媛是在誠心道歉,但這道歉聽在多年飽受白眼的元夕耳中,不知怎的卻總像是隔靴搔癢,連帶著那道歉的話,都跟著帶了許多風輕雲淡,帶了許多漫不經心。

他胸中苦痛,在外人面前無法表露,但面對著自己的母妃時,卻多少有些放任自流了。

他陰陽怪氣道:“母妃,你既知連累,當初為何要生我,讓我平白在這世上受罪呢?!”

這一句話是非常的蠻不講理了,但不知怎的範淑媛卻聽進了耳朵。

她愧疚地走上前去想要拉一拉兒子尚且稚嫩的胳膊,然那手方舉起,她卻又怕元夕會嫌惡,只好自嘲地又將手縮回去,成了一個更加畏畏縮縮的可惡模樣。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幹澀的眼中有溫熱的潮濕氤氳。

“夕兒,若母妃有先見,我寧可自己沒有活在世上。”她說完這一句話,悠長地嘆出一口氣來。

那眼中的潮濕匯聚凝結,終成為一顆眼淚,狠狠地砸在了她蒼白到不似活人的手背。

元夕毫不留情地道:“那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去死呢?”

範淑媛一頓,所有的氣力在這一刻傾瀉而出,她那早就被病痛折磨到不成人形的身形,頃刻之間就要成為一個坍圮的模樣。

“夕兒,我……”範淑媛想要說什麽,但那話梗在喉嚨,等到想說的時候,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只能朝著元夕緩緩綻出一個笑容。

但她這樣的笑容實在太難看了,簡直就要難看到人神共憤的地步了。

元夕甚至記不起他母妃年輕時究竟是長什麽模樣,只能依稀從她藏在櫃中的畫像中,看出她年輕時似乎也是位美人。

一位美人的雕零是摻雜著巨大的苦痛與折磨的。範淑媛搖了搖下唇,頭一次,在她快要“硬死丁”的生命中,品嘗到了一絲行將就木的滋味。

她咂摸著這些滋味,嘴中自行苦出了黃連。

而元夕,終於是再也看不下去他母妃的笑容,當即一個轉身,步入那完全暗沈下來的天色,頭也不回地走了。

然,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位醜陋不堪又極其命硬的母親,不知怎的就聽進了他那一句“去死”的話,在元夕走後的當天夜裏,她用一根白綾,懸在殿梁之上,匆匆結束了她這一生飽受白眼的生命。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