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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一百零三)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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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恪,他以後會是個好皇帝。”蕭子杞不輕不重的話語,在黑夜不甚分明的燈火中,像是憑空長了翅膀,打著旋兒飛到半空又落回地上,仿如擲地有聲。

說這些的時候,他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少年時代,那同樣是少年的元恪坐在他的面前,與他說一席無分漢人與鮮卑的童稚言論。

很多人都相信這世上總有一天會有大同,蕭子杞對此總持懷疑態度,但惟獨從元恪的話語中尋到了一些類似於大同的心理安慰。很多時候他都在想,他這些年來籌謀的這一切,其實也並不算是大無畏的去成全元恪。有很大一部分,他實際上是在成全他自己。元恪就像是那個理想中的他,活在太陽光的底下,即使是被太陽光肆意照射,也活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不若他,這些年來,躲在陰暗處,逐漸將自己活成了四不像,四不沾。

“公子?公子?”兀自沈浸在自己回憶中的蕭子杞並沒有聽到陶清漪喚他,等他聽到了,他慌亂地擡了袖子擦了額頭,輕輕地咳嗽起來。

他自手筋腳筋重接後,身子一向不太好。又加上前年蕭鸞的那次伏擊,險些讓他喪了命,那身子便一日日地更加不好起來。

但不好歸不好,好歹殞不了命。他便拖著這樣一副病體,籌謀劃策,希冀著有朝一日將元恪送到皇位。就好似那個站在最頂端,睥睨著整個世界的人是他自己一樣。但這之後呢?他從來未想過,也不願去想。不過元恪好歹答應了他,若助他上位,齊魏三十年不再戰。元恪如今再卑鄙,卻還是有君子的秉性在,他不怕他不信守承諾。

想到齊魏三十年不再戰,蕭子杞苦笑起來。他想,若是他母親在天之靈能夠看到,定然會開心吧。

只是,這件事情由他來做,怕是她母親知道了也不會多開心。

不過,她開心不開心有什麽重要呢?那個自私的女人,將他孤苦伶仃地留在這世上,帶給他一場糟糕的身世,與一副糟糕的身體。她的心情,他以後也不想再去顧及了。

“公子,您可是累了嗎?”陶清漪望著蕭子杞愈加慘白的面容,關切地問道。

蕭子杞猛地一怔,才知道自己思考問題出了神。擡起手擺了擺,他露出一個輕輕淺淺的笑容來:“嗯,是有些累了。”

這般說著話,便要站起身子。許是跪坐的久了,腿部的血液不流通。蕭子杞方一站起來,便一個踉蹌,幸虧陶清漪眼疾手快地扶了,才不至於讓他失了態。

“公子,您沒事吧?”陶清漪扶著他的胳膊,仰起頭看他。

昏暗的燈火中,蕭子杞的大半個臉隱在不甚分明的黑暗中。但從那下巴恰到好處的線條,再往上延伸出去,似乎也可覷得那深邃工致的輪廓。

他並不是一個看上一眼便讓人眼前一亮的人,在很多時候,他就像是一顆並不光華奪目的明珠,沈澱在砂礫中,與砂礫為伍,卻又皎潔瑩潤,與砂礫截然不同。

但是,他真好看。

陶清漪因為這個認知,心臟狂亂地跳動起來,而就在這時,那被她扶住的胳膊卻動了,眼看著那胳膊繞了一個圈然後收緊,再然後,她便被圈入到了一個稍顯涼薄的懷抱。

鼻端,是淡淡的藥草香和衣料熏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並不沖突,甚至可以說有些讓人心曠神怡的好聞。她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那近在咫尺的心跳聲似乎是被無端地放大了,響在她的耳畔,最後又匯入了她的心。

似乎是這並不硬朗的胸膛給了她安全感,她鼻子突然一酸,險些就落下淚來。

那蕭子杞似乎感受到了,放開她,稍低下頭去,去看她的眼。

並不明晰的光線中,那無端放大在面前的人臉讓陶清漪一怔。明明就是背著光,但不知怎的,她卻還是從面前蕭子杞的眼睛裏,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清漪,你哭什麽,舍不得我走嗎?”蕭子杞笑說道,擡手便為她拭了淚。

她其實並沒有流淚,只是在眼角逼出了一些淚花。但蕭子杞這般說,就好似她真的在舍不得他走一樣,“轟”的一下,她的臉立刻就燒了起來。

“公子,您幫承王奪權的事承王知道嗎?為何我覺得……覺得承王似乎對您有敵意呢?”那臉上的熱度好不容易散去,陶清漪將蕭子杞送至殿門口。

桂吾宮中的桂樹此時只有茂密的樹葉,離金秋時節的盛景顯然還有很大的差距。黑暗中那些樹木巋然站立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個個並不威武卻格外忠誠的侍衛。

有清冽的風順著樓閣灌進去,那風並不大,拂在身上的時候吹散了隱匿的燥熱,有些清涼的舒服。

蕭子杞在夜晚涼爽的空氣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納後這才緩緩道:“元恪他早就知道,只可惜他不願相信我的動機只是如此罷了。”

又道:“他不相信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我與他關系一般,並沒有為他賣命的道理。”

陶清漪聽到此處,那心中頓時愁腸百結,蹙著一雙眉頭道:“公子,我並不是很明白。”

蕭子杞雙眼望向遠處,訕笑起來:“其實,有時候我也並不是很明白我自己。”這般說罷,又搖了搖頭,很無奈地道:“可能,我只是在羨慕他吧。”

這般說辭,令陶清漪更加深刻地蹙起了眉頭,她打抱不平道:“公子,承王處處想要害您,說句不當講的,您這樣做,真是不值得!”

“清漪,這天下,哪有那麽多值得去做的事情啊!你看北魏,這些年來虎踞北方,北有柔然掣肘,南有大齊抗衡。它夾在其中,三方制衡,安然百年,百姓才得以延綿生息。如今北魏太子罷黜身死,北魏皇帝膝下除元恪之外,再難有可堪大任之人。難不成,你真希望我這個外戚趁亂奪權嗎?”這般說了,他突然慢慢伸出手去,拉了陶清漪的手。他的手是有些涼爽的幹燥,附在她的手背上時,帶起了一陣起酥的癢。

他沒有用力,明明她想掙脫便可掙脫,可是陶清漪卻有些私心地沒有動靜。只是微微低下頭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望著自己的鞋尖。

有清風徐來,有花香暗送。在這一個躁動的季節裏,他與她牽著手。沒有猜疑與防備,沒有陰謀與陽謀。一切,似乎從這一刻起,變得覆雜又簡單起來。

“元恪如今,只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其實,他的本質不壞。”蕭子杞的聲音伴著香風襲來,而後他突然朝著陶清漪,瞇起眼睛笑了。

“等這一切結束,我想帶走你。”他的聲音清朗,一如三月陽春的流水。

這並不是一個問詢,平淡無奇的陳述,卻讓陶清漪的心突然一陣顫栗。一腔心緒盤桓在心口,她突然覺得有千言萬語,但卻又無從說起。

而這時,那房檐之上突然掠下一個黑影。那黑影在那長廊之上不近不遠地地方站了,恭敬朝著蕭子杞作了揖。

“公子,時候不早了,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江騁的聲音傳來,驚醒了陶清漪,她慌亂地松開了與蕭子杞拉在一起的手,滿臉通紅的站在一側。

蕭子杞從鼻腔中哼出一個“嗯”字,而後又回過頭來,對著陶清漪說了句“保重”。

將走未走之際,陶清漪突然想起了什麽,朝著蕭子杞漸遠的身影追出幾步:“公子,我還在您的籌謀之中吧?那……那我能為您做些什麽嗎?”

那蕭子杞的臉陷在黑暗中,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是沒有。

他說:“清漪,照顧好自己。”

又說:“我們馬上又會再見的。”

夜風將他的聲音拉得好長,並不大的聲音,好似被風一吹就要吹散似的。

遠處近處,那桂樹的樹葉摩挲,一陣沙沙響動,好像紛沓在心間的腳步。紛紛擾擾,纏綿不休。

“公子,其實北魏的皇上,也是個好人。”

這一次,那遠處黑暗中的蕭子杞再沒有回應。等到陶清漪以為他就要走掉了,他的聲音卻又遠遠地傳來,似乎還帶了幾絲濃厚的憂愁與怨念。

“我果然還是不願提他。”他說,而後隨著江騁消失在無邊的黑夜之中。

……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除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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