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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百)憑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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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杞並沒有見過別的鮮卑人。在他度過的十二年光陰中,她的母親便是他對所有鮮卑以及北魏的認知。

在他被叫做“蠻夷”和“魏狗”的這些年裏,雖然人人都在強調著他的與眾不同,但是他卻是迷惘的,因為他到底也沒能看出他和其他人的區別在哪裏。

是眼睛比旁人大些?還是五官的輪廓比旁人深些?亦或是,他那蒼白到近乎沒有人氣的皮膚?

他對著鏡子苦笑一下,淺色的嘴唇微微勾起,卻是一個溫和有如陽春水的弧度。

他的面相偏柔和,這鐵定是隨了他的母親。但他和他的母親又是不全然相似的,他曾經以為這樣的不相似定是來源於他的“父親”大齊皇帝,但現在看來……

他斂下眼皮,一雙漆黑的眸子瞬間失卻了光彩,惟剩下那一雙綿長的眼睫落下來,如同兩只惴惴不安的蝶。

然後他站起身來,迎著那外間的光線走出去。金色的陽光瞬間將他包圍起來,他在這樣明亮細碎的光線中,堅定而執著的走出去,即使南山可移,即使萬海桑田。

少年的元恪由大齊的侍者引著,漫無目的的在宮中閑逛。方才與他同席的二皇子蕭子良與五皇子蕭子敬都臨時有事不能作陪,四皇子蕭子響一只鷹鉤鼻,一雙吊睛眼看起人來總覺得不懷好意,元恪不喜他陪同,便找了個借口,讓侍者引著他在這偌大的宮殿之中閑逛。

蕭齊的皇宮與北魏有很大的不同,卻又大同小異。巍峨的宮墻高大雄渾,瓊樓高宇鱗次櫛比,入眼玉階綿延,朱梁高聳,雕梁畫棟,金玉交輝,可謂是氣派宏偉,瑰麗奇葩。

但元恪自小在宮中長大,早已對入眼的雄偉習以為常,若單論精美奇巧,似乎是蕭齊略勝一籌,但也沒勝到哪裏去。他走了些許,加之拄著拐杖多有不便,不久就覺得有些乏味,便找了一處靠水的涼亭,坐下來歇憩。

此時已是季春,天氣已經相當的熱了。但這大齊似乎是靠南的緣故,此時卻並沒有北魏那樣的料峭春寒,陽光照在身上的時候,反而會有一種極舒適溫暖的感覺。

元恪面對著陽光曬了會兒太陽,曬得全身的筋骨好似都打開了些。

有機靈的宮人早已在幾案之上布滿茶點,一個個做工精巧,卻是與大魏有所不同。

元恪捏了一塊粘著棗子和栗子的糯米糕放入口中,許是因為用箬葉蒸就的關系,那舌尖還隱隱能嘗出箬葉的清香,沖淡了入口的甜膩。這簡單的點心,吃起來倒也別致。

元恪原本就偏愛甜食,情不自禁便多吃了些。

這個時候,那不遠處的一處灌木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而後,一塊幾根木條拼湊成小玩意兒從那灌木叢一側的月季旁滾了出來。緊接著,一雙繡著繁覆花紋的翹頭履自那草葉間露了頭。

“十二……十二殿下……”有年輕的小公公自那樹叢後竄出來,擋住了來人的去路,“那邊是大魏的貴客……您……您不能過去。”那小公公一臉愁容地朝著面前之人擠眉弄眼,見那人一臉懵懂,幹脆伸了手擋了去路:“十二殿下,您莫讓小的為難。”雖是和善的語氣,恭維的身姿,但那伸出的手卻是不容拒絕。

那一頭涼亭之中的元恪也聽見了動靜,自涼亭中伸了頭去看,卻只看到那人掩映在灌木叢外的另一半身影,似乎與他一樣,也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烏發高束,一身墨藍,他的個子似乎已經開始抽條了,但奈何太瘦了些,一身衣裳穿在身上有些松垮,但不難看出也是個挺拔的少年。綠葉罅隙間,此時正露出他的一只耳朵。那耳朵晶瑩剔透,配著身旁那叢綠,更顯得他的皮膚白皙。

此時暖風吹在樹葉發出陣陣沙沙的響動,幾只鳥雀似乎受了驚,撲棱著翅膀往更高處飛去了。

那抹墨藍色的身影動了動,而後便扭過頭來,朝著那物什掉落的方向望了一眼。這稍稍的一側身,露出那小少年整張臉來,眉若墨畫,目似朗星,五官工致而深邃,皮膚潤澤若瑩瑩珠玉,著實是個好皮囊。只是這張臉,元恪卻覺得怎麽看怎麽別扭……

這邊,少年見那小公公為難,很善解人意地揚起一抹淺淺的微笑,而後很溫和地斂下眼皮,小聲道:“如此,那我便不過去了,只是要有勞公公幫我撿下那裏的‘難人木’。”說著,便指了那滾在草地裏的小玩意。小公公聞言順著少年的指引望過去,見那草地裏赫然落了一只魯班鎖,趕忙低頭哈腰地縮回了攔人的手臂。

“成。”那小公公說著,便要動身去撿,然那腳步還未邁開,那一頭卻有一人當先地走了過去。

一身華服,容貌上乘,只可惜右手緊握一根手杖,讓他那一臉和氣的英俊打了折扣。但即使是這樣,那眉宇間凜然的正氣卻又讓人不容忽視。不是元恪,又是誰?

此刻,那元恪右手支著手杖,俯下身去伸出左手,很輕易地就撿起了那落在草地之上的魯班鎖。一氣呵成的動作,讓人不禁惋惜他那條患有腿疾的右腿。聽聞,他這腿疾還是天生的。

一旁的小小少年似乎也註意到了元恪,扭過頭去。如此近的距離再看到這張臉,那正朝著他走去的元恪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怎麽長得與我這樣像?”

鼻子、眼睛、耳朵,就連那身形,這面前的小小少年都與元恪有五六分的相似。這樣的相似,甚至在元恪的兄弟姐們中,也並不常見。

那小少年聽見元恪說話彎起一抹笑容,露出一顆小小的不易察覺的虎牙:“是啊,我們怎麽長得那樣像呢?”

元恪忽然想到了什麽,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指著面前的小少年道:“哦,我想起來了,我聽宮裏的人提起過,你……你就是元彩姑母的兒子吧?”

那小少年很溫和地點了點頭:“沒錯,是我。”

又道:“我叫蕭子杞。你初次來大齊,可還習慣嗎?”

元恪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似乎頭一次見到與自己這樣相像的少年,不覺又在蕭子杞的臉上流連了幾眼,這才很驚喜地道:“習慣。大齊與大魏一個虎踞南方,一個雄霸北方,並沒有本質的區別,何況近些年來父皇主張漢化,不許我們著胡服說胡話,你若不提醒,我都快要忘了自己是鮮卑人了。”

這般說罷,卻又失笑道:“方才看到你這一張頗與我相似的臉,我著實嚇了一跳呢!”

蕭子杞溫和地笑道:“你我也算是姑表親,彼此之間相像再正常不過。”這般說罷,又斂了眼皮,那目光正巧觸到元恪那一條殘疾的右腿。

“是啊,聽聞我們生辰是同一年,我是五月初八的生日,你呢?”元恪追問道。

“略長你兩個月。”蕭子杞笑笑。

“那這樣說,你還是我表兄呢!”元恪也笑道,伸手拉了蕭子杞的手,“真是開心,在這異國還能見到自己的表兄。我要將這此行的見聞回去告訴父皇,他聽聞你的存在,肯定會開心的!”

蕭子杞一怔,隨即整個人像是被擲在冷水之中,全身的血液連帶著都涼下來。

“你父皇?”

“是啊,父皇勤政愛民,仁厚賢明。在大魏,人人都很愛戴他,你將來有機會去大魏,一定也會喜愛他的。”

蕭子杞嘴角彎出一個詭異的弧度,而後又很快將這表情掩了過去。

恰巧此時元恪並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那手中的魯班鎖,而後擡手揚了揚。

“這是你的嗎?”

蕭子杞點了點頭。

那元恪似乎是覺得新鮮,很快便拆了那魯班鎖開始拼裝,誰知裝了半天,卻還是沒有裝成原樣。

“這鎖,拼湊到一起著實不易啊!”他感嘆道,然後將那手中散成木條的魯班鎖遞給了蕭子杞。又道:“我曾在大魏玩過那種六根木條的魯班鎖,我們那裏叫做‘六子連方’,這種九根木條的,我還是第一次玩。”

又道:“魯班鎖奇巧歸奇巧,只可惜拼裝太過於艱難,沒有幾個時辰怕是不能完全拼裝成功,實在太過於費時費力了。表兄,你怎麽會喜歡這種東西?”元恪笑說道,望著蕭子杞。

那蕭子杞抿了抿嘴,那臉上驀地閃過一絲有些自負的表情。

“這怎麽會是浪費時間呢?”話音未落,那一雙靈巧修長的手指便穿梭在一根根木條之間,不過片刻功夫,便將那鎖拼裝完畢。

元恪被蕭子杞這一系列的動作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幹咳一聲:“表兄,你一定經常玩這個吧?”

蕭子杞笑了笑,不置可否。而後挑了眼皮道:“我倒不覺此是費時費力之事。”他舉了舉手中拼湊完整的魯班鎖,“此難人木,看似簡單,實則處處透著機關奇巧。就像建築、冶鐵、制瓷、織造、造紙,哪一個說起來不是簡簡單單,實則深奧莫測,不是能工巧匠絕不能輕易成功?你不覺得,探索這其中的奧妙,所得回味無窮嗎?”

元恪蹙了蹙眉頭,似乎有些無法理解。

“表兄,你說的這些,都有工匠在做。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將目光落在別處。諸如我們,若將一門心思用在修齊治平,所獲定然匪淺。”

蕭子杞訕笑一下,過後才緩緩道:“工匠大多只在乎自身工藝的提升,眼界不夠寬闊。我曾設想遍尋能人巧匠,不問出身貴賤,集中這些人的智慧為我所用,然後武裝軍隊,創造新式武器,增強武裝戰力,這樣的軍隊,定然會所向披靡吧……”蕭子杞眼睛亮亮的,在過於蒼白的面容中現出一些神采飛揚來。

元恪神色凝重地思考了會兒,好半晌,才訥訥地點了頭。

“你說得這些,我倒是沒有想過。實不相瞞,我外祖是鎮南大將軍衛崇武,他的軍隊中的確有這樣的能人,時不常改進武器裝備之類。但‘遍尋能人巧匠,不問出身貴賤,集中這些人的智慧’似乎……”

“似乎不太容易是嗎?”蕭子杞彎了彎眼睛,“如今的世情就是這樣,重門第貴賤,輕真才實學,做官的忙著立德,當兵的忙著立功,就連未入仕的文人都忙著立言,以求不朽。遍觀整個天下,著重於實業的除了那些被人看不起,得不到重用的工匠們,似乎也所剩無幾了。”蕭子杞自嘲地牽了唇角,又道:“我不過是閑來無事隨便一想罷了,畢竟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元恪順著這話說道:“不過有夢想畢竟是好的,說不定哪天這想法就能成真呢?”

蕭子杞吐出一口氣來,又刻意讓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希望如此吧!”他語氣稍微一頓,又揚起了手,舉起那手中被拼成一體的魯班鎖:“這個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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