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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百零一)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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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恪被大齊皇帝接見的那日下午,他在暫居的四夷館隨意吃了些飯,他便滿懷著心事避開一眾隨從,往長陽道蕭子杞的新宅尋蕭子杞去了。

今日早上朝堂接見,皇帝一見他便全程黑了臉。原本他以為這南齊皇帝是不同意邊境通商,心說這本是互利互惠之事,不願意他便“打道回府”,也無甚妨礙,誰知那皇帝卻一連問了他幾個問題,讓他委實難堪。

“你說這南齊皇帝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什麽叫做‘你們大魏的皇子都長一個樣嗎’?難不成他是覺得咱們大魏的皇子不堪入目,拿不出手?”元恪陰沈著臉,身後跟著的一個叫做曾傑的侍從,快走幾步跟著元恪。

“殿下,小的倒覺得南齊皇帝是看咱們鮮卑與漢人相貌有異才會這般問話,看他之後的態度,倒不似故意為難。”

元恪聽這曾傑說話,點了點頭,側過身子道:“如果真是這般,那他未免是有些太沒見過世面。我大魏向來鮮卑與漢人雜居,就連父皇與我本人,也是漢人所生,鮮卑與漢人並無明顯區別,在朝為官者也大都是漢人。就連父皇,也積極推廣漢化……”

頓了頓,又道:“我倒未看出我們與漢人的區別來,無非是個別有些人五官輪廓略深邃了些。前些年我們在北面抓到過一個羅剎國人,黃頭發藍眼睛,那才叫做相貌有異!”

那曾傑點點頭,見元恪長篇大論說了一通,知道自己這位殿下算是消氣了,臉上終於露出幾絲笑意:“不過殿下,那位十二皇子,似乎是深受這邊氛圍的影響,才不受……”說到此處時,一擡眼,卻是已到蕭子杞所居的住處了,便沒有再說下去。

蕭子杞是這兩日才從宮中遷到此處的。原本宮中要求年滿十二歲便要遷出皇宮,但蕭子杞的府邸一直沒有建好,晚了兩月。

新建的府邸有些清冷,大體上布置的還算齊全。也許是蕭子杞不太註重外在的關系,他的這座府邸怎麽看也算不上豪華。

元恪報上名號沒一會兒,便有一人親自過來迎接。那人長了一張好皮囊,有些雌雄莫辨,個子足足比半大的元恪要高上一頭,一身打扮也不似下人模樣。此時那人恭敬地與元恪作了揖,這才緩緩道:“殿下今日身子有些不爽,怠慢不周之處,還望您莫要計較。”一面說,一面推開了面前的房門,對著裏面喚了一聲“殿下”。

門裏的少年自書案上擡起頭來,雖精神氣還算充足,但那粹白到近乎像紙一樣的皮膚卻出賣了他。此時他望見來客,只是稍稍地點了頭,報以一個微笑,卻並未站起來道:“是二皇子殿下來了。”

“表兄,你……”元恪拄著拐杖邁步進入房門,目光在蕭子杞的臉上逡巡了片刻,才道:“可是生了什麽病嗎?”

蕭子杞微微牽了牽嘴角:“只是昨晚起夜染了些風寒罷了。”這般說罷,又跟著抽了抽鼻子,“今日你來探我,是為了我這喬遷之喜嗎?”他瞇了瞇眼睛,一雙大眼睛裏面裝著很刻意的笑意。

但元恪向來敏銳,他不露聲色地在蕭子杞沒有血色的嘴唇上流連片刻,才又移開了目光,盯著他的眼睛道:“是,也不是,我今天來,的確還有另外一些事情。”

元恪一面說著話,他那隨侍的侍從一面雙手奉著禮物就呈上前去了。方才引路的少年垂首略回了一禮,便大大方方地接過那禮物,站回了蕭子杞身邊。

“這是東海斛珠,權當慶賀表兄喬遷。”

這般說罷,又稍稍思考了一下措辭,才又開口直奔主題去:“表兄,說句不當聽的,我總覺得,南……大齊的皇上,對我們大魏有些敵意。他似乎格外仇視鮮卑人。”

這時正巧那外面的丫鬟端了茶水茶點來,一片氤氳起的白茫茫的霧氣中,蕭子杞的神色頓時顯得有些飄渺起來。

“你是不是意會錯了殿下。”他輕輕地開口,仿佛不覺得燙似的,喝了一口熱茶。寬大的袖口從他的右手臂滑落,露出幾道有些猙獰的傷痕。那傷痕結了薄薄的一層痂,看起來像是新添的。

元恪朝蕭子杞望過去的時候,便看到了這一幕,胸口頓時一滯。那凝結出的疑問還未爬上眉梢,那面前的蕭子杞卻像是有所察覺似的,不露痕跡地攏了衣袖掩過了。

這幾日大魏使臣來齊,他那疑心病甚重的父皇,在見到元恪相貌之後,便又開始對他百般折磨起來。前幾日那一頓柳條與拳打腳踢,不遺餘力地抽得他險些下不來床。若不是他那父皇還顧及著一些聲譽,他想,他的這位父皇陛下,勢必會要了他的小命吧?

不過,他到底是沒有證據。

蕭子杞笑笑,反而不以為意。一想到他又再一次惡心到了他這位父皇,他的心中莫名地生出些報覆的快感。

多少年來,他的父皇無法心安理得地殺他,又要心不甘情不願的將他留在宮中。明著對他擺出一副對皇子一視同仁的鬼樣子,甚至還在去年給他封了個親王,予他榮寵。但暗地裏卻百般猥褻刁難,折辱於他。有幾次,若非江馳江騁兩兄弟舍身相救,他恐怕早已遭了這位父皇的毒手。

不過好在,他總算有了自己的府邸。雖然這輩子窮此一生怕也無法擺脫他的父皇,但比起從前無時無刻的提防,真是好了太多了。

“今日天熱,無歡,你去吩咐廚房送些涼飲過來吧。”蕭子杞的聲音輕輕地響起,帶起一絲愉悅,但仔細聽來似乎真有一些底氣不足。

元恪原本聽聞蕭子杞體弱,再加上他說得風寒,原本沒有多想什麽。但突然看到了他手臂的傷痕,再聯想到他的面色,元恪心頭上逐漸攏上一層疑惑。

這蕭子杞貴為南齊第十二皇子,難道是被人打成這樣的嗎?那,什麽人吃了雄心豹子膽敢打皇子嗎?

再看這蕭子杞,他很明顯並不想讓人知道此事。元恪心中有了些計較。

他今日在南齊皇帝那兒雖然取得了互通貿易的許可,但從情感上來說,多少是有些碰了釘子。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心思沒有那樣深沈,心情不爽便想要發洩出聲,尤其這不爽有一部分也牽扯到了眼前之人。

但眼見得這“眼前之人”一副蒼白模樣,那元恪原本想要說出的話卻如同魚骨卡在喉中,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了。

蕭子杞看他沒有下文,以為他並不同意自己的觀點,默默地嘆出一口氣來,末了才又道:“元恪,你覺得漢人如何,鮮卑人如何?”

元恪一楞,也不知是因為沒有反應過來蕭子杞直接叫了他的名字,還是因為蕭子杞問的這個問題本身。

但元恪卻還是很快回過神來,斟酌了片刻,道:“若四海混一,天下安寧,並無甚區別。更何況鮮卑一向提倡與漢人通婚,大魏皇子大多也是漢人所生。若非要論個區別的話,恐怕也只有在文化之上了。”

“漢文化源遠流長,我輩心向往之,大魏這些年來一向重視漢化,一應改革,也遵照漢法。就連姓氏,也改胡姓為漢姓。父皇雅好讀書,常常手不釋卷。同時也要求我們,要能出口成章。如今在大魏,鮮卑與漢人皆說漢話,著漢服。說胡話,著胡服在公眾場合已經不被允許。恐怕不出十年,在文化之上,鮮卑與漢也再無區別了。”

蕭子杞放下手中茶杯,低垂著眉眼,不知在想些什麽。好半晌,這才擡了眼睛,望向元恪。

“大魏皇帝如此大張旗鼓的改革,鮮卑舊族就沒有人出面抵制嗎?”

“自然是有人不願接受漢化,但那種頑固分子畢竟只是少數。”

又道:“‘天下惡乎定?定於一’這個‘一’,在我認為,首先就是文化與民族的統一。如今大魏內部,漢人的數量是鮮卑的兩倍還多,只有鮮卑人逐漸融入漢人,逐步與漢人不再能夠區分彼此,大魏才能持續繁榮,四海之內,才能一統。這是大勢所趨,但凡有反對的聲音,在大勢所趨之下,不過也只是微末水花,就連波瀾都掀不起。到了最後,那些鮮卑舊族的頑固派,也只會在漢化這條大道上沈澱下去,逐漸化為改革大軍中的一份子……”

聽到此處,蕭子杞噗嗤一笑:“你這想法倒好。”

“我說得是實話!”元恪被這笑聲打擾,不禁紅了臉頰。頓了片刻,才又說道:“我外祖帶領的那支軍隊是漢人軍隊。從前的時候立過不少戰功,卻被鮮卑軍隊排擠。有時上陣打仗,缺糧短草,不但武器裝備配給不足,過冬的時候甚至連一身像樣的冬衣都沒有。如今外祖一把年紀,有軍功的鮮卑人都征調回京了,他卻依舊駐守南境。我真希望有一天,這世上再無鮮卑與漢族之分,你我都是華夏子民,莫論尊卑貴賤!”說到此處,元恪雙眼通紅起來,一雙放置在雙膝上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握緊了。

外間,那原本還光明的天色漸漸暮色四合,顯出一些濃稠的黯淡來。夕陽的餘暉像是撒潑一樣,將那精神氣潑得漫天都是。

元恪與蕭子杞告了別,蕭子杞站起身之時,才發覺自己並沒有什麽氣力相送。那元恪轉過身來客氣地笑笑,倒是不甚在意。

“表兄,你好生養病,我走之前,再來看你。”這般說罷,便朝外間走去。

因為那右腿的腿疾,元恪拄著拐杖走起路來的時候,左肩要高右肩略低,白白讓他損失了些風采。

蕭子杞望著他那條腿的目光沈了沈,突然開口道:“元恪,你這腿,真就治不好了嗎?”

這原本是個非常沒禮貌的問題,但元恪卻像不在意似的,兀自點了點頭。

“治不好了,這腿疾是天生的。”

“那真可惜。”蕭子杞緩緩地開口,平淡無波地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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