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五十一)家宴

關燈
福安巷,承王府。

夜間的天,總比白天稍微高些。

這些時候天氣一貫明媚晴朗,連帶著夜間的風,都是陣陣撲面的溫暖。

偌大的承王府中,此時夜宴正酣,席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分列的宴席正中,幾名歌舞伎者正在歡暢地跳舞,身姿若柳,姿態萬千。忽而騰空躍起,忽而屈體斜倚,一顰一蹙好似也帶了風情,時而多愁善感,時而歡心喜悅,變化多端,引人入勝。

而廳堂的一側,正有伶人演奏樂曲,吹拉彈唱,應有盡有。伴隨著鏗鏘雄渾的樂聲,幾名妙齡舞伎一曲舞畢,短暫的靜默過後,宴席之上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好!有賞”一個清脆的男聲響起,隨著他的聲音,眾人的掌聲跟著慢慢地落下去。

有隨侍在他身邊的侍者匆匆跑到席中,引了那一眾舞者退出去,緊接著音樂聲再起,卻是一陣舒緩的管弦之聲。

今日,正是二皇子元恪,也就是承王殿下的壽辰,他向來不喜鋪張,僅備下了家宴,誰知從早到晚,來賀壽者絡繹不絕,雖推掉了一些賀壽者,但入席者依舊可觀。沒辦法,只有臨時加席,這才勉強穩住了眾人心。

此時,那席間眾人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元恪此時樂得清閑,伸手喝下一杯侍者方斟上的桃花釀,那酒方下肚,還沒品出滋味來,外面卻通報,說是蕭公子來了。

在這洛陽城中,能稱為“蕭公子”的,不用去問,閉著眼睛去想都知道來者何人。元恪點了點頭,再擡頭,卻見蕭子杞已然被侍者引著,找了一個地方入席了。

他擡眼看去,見那蕭子杞也正朝他看過來,二人眼光碰撞,卻是蕭子杞當先對他微笑起來。

元恪不太擅長應付蕭子杞這般的人物,總覺得他笑得時候不懷好意。

低頭又飲了一杯桃花釀,沒嘗出桃花的滋味,卻只嘗出酒的熱辣,不覺咳嗽起來。

旁邊侍者以為他如何,趕忙要為他拍背順氣,他卻擡手擋去了:“無妨。”

這般說著,再擡眼,卻見那蕭子杞已然融入宴會氣氛,此時正在與身旁的一個官員眉開眼笑地說著什麽。

元恪沈下臉來,原本就沒有心思過什麽壽誕,這一下,更沒有什麽心思了。

等到酒過幾巡,這壽誕接近尾聲的時候,蕭子杞突然自宴席之上站起身子,對著元恪拱了拱手。

“殿下,聽聞承王殿下門客之中,有擅機關術者,能造木鳶和木馬車,還曾做過機關人,與真人無異,不知殿下可否將那人請來,讓大家見見世面。”

他態度非常誠懇,在座數人都跟著附和。這原本也沒有多大事,元恪點了點頭,便將那人給喚來了。

來人名叫岳柯,三十幾歲,看起來五大三粗,其實卻是個非常靦腆的漢子。他抱著一個包裹進門,來到席間先徑自行了禮,才將那手中的包裹拆開,拿出數跟打磨光滑的木條,拼拼拆拆,便裝出一只大木鳥,朝那木鳥身上拍三下,那木鳥展翅飛起,繞著柱梁轉了幾圈,這才落回地上。

早聽說古時魯班造木鳶載人,岳柯這木鳥雖不能載人,卻與魯班如出一轍,眾人不禁看得呆了,半晌才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掌聲未落,那一頭,岳柯卻是又牽出一個木人,有頭、有臉、有軀幹、有四肢,頭臉之上,岳柯似是蒙了羊皮,用了顏料畫出一個女人面,這假人身上,還穿戴了時新的裝束,若是在遠處或者是晚上看,當真是活脫脫的一個美人,足以以假亂真。

見那眾人都在瞅他這假人有什麽蹊蹺,岳柯很靦腆地又朝那木人身上拍了拍。那木人頓時翩翩起舞,姿態優美蹁躚,與方才的歌舞伎甚至不相上下。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就連曾經看過這假人表演的元恪也不免嘖嘖稱奇。

這樣一鬧,卻是又過了一個時辰,宴席的氣憤漸漸地降了下來,席間眾人開始兀自抱團說起閑話。元恪樂得清靜,亦跟著自斟自飲起來。

方才那個懂機關術的能人走時,還送了元恪最近新研究出的一個小物什作為壽禮。那東西外表做成球的形狀,等到把它從稍高處拋下,這球立馬裂開,竄出一只展翅開屏的孔雀,那孔雀是按真孔雀的模樣制造,還上了鮮妍的顏色,無論近看遠看,都栩栩如生。

元恪見這東西稀奇,那球中又是孔雀這般的鳥中鳳凰,不免多看了幾眼,多把玩了幾下。身旁一個身材略胖的男人看見了,翹著小胡子微微笑道:“岳柯這東西造的真是稀奇,若不是有幸參加殿下壽辰,微臣恐怕一輩子都見不到這樣的場面。殿下,這岳柯,實乃當世公輸班啊!”

身旁眾人聽這人說話,都附和道:“是啊,是啊,此能人真是古今罕有,殿下得此能人,真是可喜可賀。”

又言:“今日岳柯所演實在妙不可言,還請殿下多多賞賜此人啊!”

“是啊,殿下,岳柯這種能人,您一定要多多賞賜才行,您瞧他方才那木鳶,倏地一下都飛起來了,跟傳說裏公輸般能載人的木鳶簡直如出一轍阿!”

“是啊,妙哉妙哉,老夫活到六十來歲,竟是第一次親眼見識到這樣的場面,真是三生有幸,死而無憾了……”類似種種,盡是一片誇讚之聲。

而在這一片誇讚聲中,蕭子杞端著酒杯遠遠地站了起來,看見元恪也註意到他了,他雙手向前舉起酒杯,做出一個敬酒的姿勢:“殿下得此能人,實乃大幸,岳柯之能,若能用在國家軍事,幫助衛大將軍排憂解難……”他勾了唇角,一雙大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元恪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眾人正等蕭子杞接下來繼續說些什麽,他卻驀然一笑,生硬地轉了話題:“殿下,你別光顧著賞賜岳柯,莫要忘了舉薦岳柯之人,蕭某可聽身邊的於大人說了,說樓大人舉薦岳柯有功,卻還沒有受過什麽賞賜呢!”

又扭過頭看向身旁:“你說是吧,於大人?”

那蕭子杞身旁此時正有一人,也站起身子,對著元恪拱手作揖:“蕭公子說得甚是,論最有資格受賞的,除了岳柯,非樓大人莫屬了。”

“哪裏哪裏,老夫怎敢因為這些小事,就要向承王殿下邀功請賞!”眾人之中,一個四十多歲留著山羊胡子的男人站起身子,趕忙對著主位置之上的元恪拱手作揖,又對著一旁的蕭子杞和於大人行了禮:“蕭公子,於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哪裏言重。”蕭子杞微微一笑,又看向元恪,“殿下,您覺得呢?”

元恪似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該賞賜的。”頓了頓,又道:“樓大人,聽聞你最近方從徐州調任回京,本王這些時候忙於政務,也未曾給你接風。本王幼時曾受你教導,也算是你半個學生,一會兒宴會罷,且請留步,你我二人,便敘敘舊吧……”

這樓大人樓世忠早年些愛好中原文化,尤其一手丹青畫得了得,他雖曾有幸指導過元恪運筆,但離“教導”還相差甚遠。如今聽到元恪這般說,老臉不禁一紅,受寵若驚般的,連忙點頭稱“是”。

幾番笑鬧過後,天色漸晚,宴席漸漸地散了。元恪留了樓大人下來,自斟了一杯酒,擡手遠遠地敬了過去:“樓大人,這一杯酒,本王恭喜你調任回京。”說罷這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樓大人自方才元恪說要賞賜他開始,他便有些雲裏霧裏的飄飄然,如今見元恪又敬他酒,他趕忙也跟著將那面前的酒飲盡了。

自打今年過罷年開始,他就像走了狗屎運似的,一路高升,不僅舉家從徐州遷往洛陽,還從一個小小的郡太守,搖身一變成了治中從事史。可謂是喜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歡歡樂樂地將最後一口酒咽進肚中,樓大人的雙頰染上酒醉的紅暈。正待開口對著元恪敘些話,身後卻響起一陣腳步聲。他忙回頭去看,卻見蕭子杞面帶微笑地走了過來。

說起這蕭子杞,樓大人只知他與大魏淵源頗深,據說他的母親元彩與當年已然不惑的齊王太子一見鐘情,不顧世俗反對毅然嫁入南齊並生下了蕭子杞,在當時的魏齊兩國,那可是掀起過大轟動的。而這蕭子杞……

樓大人揚頭看去,見他一副如琢如磨的翩翩公子形象,再看那消瘦的身板,不禁有些惋惜。

早前聽說南齊蕭鸞篡位,大肆迫害高帝、武帝子孫,這蕭子杞怕是為了避難,才流落到這大魏來的。蕭鸞狼子野心,旁支篡位,若這蕭子杞有些骨氣,定然不會坐視不理,更何況如今受了大魏庇護,正是個借兵南下奪回正統的好時機。可聽人說著蕭子杞卻“安分守己”,一心撲在大魏的漢化事業上,為大魏漢化的推進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在這大魏日子過得相當舒適。當今陛下幾次鼓勵他借兵南下,恢覆正統,他卻裝傻充楞,儼然一副要為大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架勢。

不過,說實在的,大魏方遷都不久,百廢待興,樓大人一個文官看來,也的確並非伐齊的好時機。當今陛下幾次借口伐齊未果,遷都時還曾主張伐齊,遭到朝中一致反對。如今舊話重提,結合國內形勢,蕭子杞如今不借兵正好,國人安生日子才過了幾天,誰上桿子想要去打仗啊!

這般想來,樓大人不禁擡手撫了撫胡子,再看向蕭子杞時,那眼中不免將他與“貪生怕死”劃上了等號。

那蕭子杞走過來挑了一個離元恪比較近的位子坐了,首先舉著酒杯遙遙地敬了元恪和於大人。

那元恪飲下那一杯酒,臉上帶了笑意:“別人敬酒都有個由頭,你卻只管敬酒,連個理由都沒有。”那元恪歪著頭,露出幾分乖巧:“你說是吧,蕭兄?”

元恪長得英俊和氣,與蕭子杞帶了五六分的相似。但蕭子杞從未覺得這樣的相似是一種好事,尤其是在元恪這般乖巧地看著他的時候。

蕭子杞斂了眉眼,眼光所及,正好看見元恪那條天生患有腿疾的腿。

那元恪見蕭子杞做出一副溫順的模樣,兀自地笑了笑,也不難為他,自顧自地與樓大人說笑去了。

這般寒暄了幾句,樓大人已經不似方才面對著元恪時那樣緊張了。只見他擡手舉著竹箸夾了一片羊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以後,才輔以一口桃花釀咽下,看起來怡然自得。

那元恪見此,微笑道:“樓大人,廚房還燉了鴿子煲,聽聞你平日最愛食鴿肉,承王府的廚子做得鴿肉最好,你一定得嘗嘗!”

那樓大人聞言,趕忙千恩萬謝了。這時候,恰巧有丫鬟端了食案過來,好巧不巧,正是方才元恪口中所說的“鴿子煲”。那樓大人等到面前的小丫鬟布完菜,掀開那湯盅,頓時一陣鮮香撲鼻,正待取了湯匙品嘗,那一頭元恪卻又開口了。

“樓大人,聽聞令媛已到適婚年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