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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七)舊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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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二,你與穆志義曾經拜過把子。雖你們文武有別,但殊途同歸,都是為了大魏效力。你難道會相信,以穆志義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會向柔軟投誠嗎?”蕭子杞嚴肅地說著,頓了頓,又道:“其實,不要說是你,恐怕就連皇上,都不一定相信……”

他的語氣淡淡的,但曹居衡卻猛地擡起頭來,質疑道:“那皇上為何……”

“為何將穆志義殺了嗎?”蕭子杞淡淡地說,而後嗤笑道:“鋒芒畢露,獨斷專行,盛氣淩人,這是穆志義的缺點。這樣的人,太過於喜歡表現自己,以至於招人記恨。就算沒有‘李子坡’之事,恐怕還會有別的事讓他招來殺身之禍。而且這樣的人太過於驕傲自負,難免有一天要功高蓋主……”

蕭子杞娓娓說道,也不知曹居衡有沒有聽到心裏。又看向曹居衡,幽幽道:“當年盛傳,‘文有曹居衡,武有穆志義’,曹二,你真的看不出,你自負有異才,又常常被召至禦前為皇上答疑解惑,卻為何多年只混得一個太子伴讀的身份,卻始終不讓你入朝嗎?”

曹居衡的眉頭一跳,被蕭子杞這樣一點撥,他心中此刻似乎正有什麽東西漸漸明晰起來。

蕭子杞看到他的表情,也不說破,只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虧得你性子寡淡,只懂得做學問。若是有心之人,如你一般有驚世之才,恐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絕不能滿足……”

曹居衡舒出一口氣來,但面容依舊雷打不動的冷漠,言語更為淩厲道:“蕭兄,你這是在說你自己嗎?”

他很少叫“蕭兄”,蕭子杞聽他不善的言論,也不生氣。

“曹二,我可不若你一般,自小天資過人,三歲能熟讀史書,四歲即通文理,五歲便能出口成……”

“蕭兄何必謙虛,你於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顯然是生氣的語氣,蕭子杞聞言,只笑了笑。而後道:“所以,你想到怎麽才能阻止曹居仁娶寧慈了嗎?”

如果曹居衡沒有記錯,他根本沒有說過自己要去阻止曹居仁娶寧慈。但如今蕭子杞這樣提起,他又的確對寧慈要嫁給曹居仁有些心不甘。

蹙著眉頭望向蕭子杞,他沈著臉,有些煩躁地說:“如何能阻止?整個洛陽城都在傳皇上有意擇曹居仁為駙馬,就算我如今面聖,就憑你我兩家之言,你以為能阻止的了嗎?”

“阻止不了,不過……”蕭子杞拖長話尾,似乎是在故意賣關子。見曹居衡果然一臉認真地朝他望過來,他才頓了語氣,一派鄭重地說道:“皇上只放了口風,說是寧慈公主要擇曹家兒郎,但是曹家兒郎又不是只有曹居仁一個。曹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蕭子杞一面說著,一面用那眼光膠著在面前曹居衡的臉上。

曹居衡被他看得後背發毛,又聽他的言語,趕忙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不可!不可!哪有這樣的道理,公主可曾是我義兄所鐘情之人,朋友之妻不可欺,你這樣是陷我於不義!”

“那你就要眼睜睜看著寧慈嫁給曹大嗎?若是穆志義將軍泉下有知,不知會不會怪你無動於衷……”蕭子杞說著,擡了嘴角,似笑非笑的,看不出是個什麽表情。

但曹居衡卻覺得,面前的蕭子杞似乎有些生氣了。

“你那樣聰明,不可能想不出兩全之法,這件事情,我只說到這兒,隨便你吧!”那蕭子杞說著,果然轉了頭。

話不投機半句多,幹脆掉頭走了。

……

曹居衡這天晚上幾乎一夜未合眼,閉上眼睛,就想到從前與穆志義詩酒天下的事。當年曹居衡在宮中做太子伴讀,穆志義卻是二皇子殿下的一名得力侍從。那時候太子還未入駐東宮,皇子們也未出來建殿,曹居衡與穆志義,兩個便常常廝混在一起。

穆志義比曹居衡略長幾歲,據說他爹曾是護國大將的手下,他爹戰死後,他便被元恪外祖送到了元恪身邊。他雖是個武將,卻性情風流,在詩詞歌賦上造詣也頗深,加上又自有一番少年的豪情,與性情冷淡的曹居衡恰好互補,少年時二人便結拜,以義兄義弟相稱。

後來穆志義受元恪舉薦,一路平步青雲,做了少年將軍,後又與寧慈公主相戀。本以為他會一直平順一輩子,誰知卻發生了“李子坡”事件……

曹居衡覺得眼睛有些酸脹的難受,擡手捏了捏鼻梁。他整晚睡意全無,如今幹脆坐起了身子。

外面黑乎乎的,唯有一輪月亮又大又圓。有樹葉摩挲的聲音傳進屋子,細細碎碎的,讓人心煩意亂。

他喚了下人打水梳洗,因為心中有事,連早飯也未吃,只留下一封書信給太子,說是今日身體不適,要請病假,便就著那黑乎乎的天色出了宮門。

人都說春寒料峭,近些時候明顯天氣回了暖,但這寅時的光景,一件薄衣服卻還是擋不了那寒。

他徑自去了蕭宅借了馬車,那小廝像是有準備似的,沒有向蕭子杞通報一聲,就將車和人借給了他。走時還不忘給了一塊令牌,做他出城之用。

他心知蕭子杞心思縝密,卻沒想到竟到如此地步。冷笑一聲,卻也不追究了。

坐在馬車裏搓著手,他心中一片恍惚,恍惚中又憶起從前時光。

那即將被五馬分屍的穆志義坐在囚車上對著他喊:“衡弟,幫我照顧好寧慈!今後她若有苦有難,還請你多加幫襯!”

那個少年將軍一生只流血未曾流過淚,說到寧慈時卻聲音哽咽,眼眶通紅。

其實,他曹居衡只是一介太子伴讀,如何能夠幫襯一位尊貴的公主。只不過穆志義病急亂投醫,未曾考慮那樣許多。

他當年年歲尚輕,雖自負為天才,卻不懂愛情,如今稍大了些,閱歷卻未曾見長,還是不懂。

趕車的蕭宅小廝打著哈欠,對著天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他實在不懂,公子讓他跟著曹二少爺天未亮上邙山做什麽。不過蕭宅有蕭宅的規矩,況且那位公子,所做之事也很少有人能夠看懂。

馬車一路順著官道疾馳,出了城門又走了大概二十幾裏路,便是那邙山。

邙山是遷都之後開始修建的皇陵,年歲少,條件也較為艱苦,如今還未完工。不知寧慈這三年來,是如何在這荒涼之地度日的。

有蕭子杞給的令牌,曹居衡過這邙山的道道關卡卻是暢通無阻。到了最後一道關卡,他從馬車上下來,讓那趕車的小廝在那裏等著,自己徒步上了半山腰上的廟宇。

因為開山建陵只有三年之久,那修在半山腰上的廟宇只有籠統的兩進兩出的院子。

這時候太陽正從東邊慢慢升上來,天空也現出了魚肚白。山中萬籟俱寂,此時只有風聲刺耳,擾人清寂。

曹居衡幾次擡起手又放下,終於還是蹙著眉頭把心一橫,敲響了廟宇的門扉。

“篤篤篤……篤篤篤……”敲門聲響起,在這空靈的山中,尤顯突兀。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小尼姑,可能還不足十五歲,見到敲門的是個年輕男人,一張臉上出現慌亂的緋紅。低頭雙手合十念叨了幾句,這才叫出了一句“施主”。

曹居衡原本就是懷著心事,如今開門見山,開門見山抱了名姓,提出要求見公主。那小師父聽聞是來尋公主的,不敢怠慢,便關上廟門,匆匆進去通報了。

曹居衡等了大概一刻鐘的功夫,那小師父才又覆歸,低著頭說了句“跟我進來吧”,便將曹居衡帶到去了齋房。

那曹居衡跪坐在齋房等了又一會兒,門外才響起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而後,門被推開了。

他匆忙地扭過頭去看,就見到一身素白衣衫的寧慈,正懷抱著一只身量碩大的貍貓,由一個掌燈的丫鬟引著,正從門外走進來。看見曹居衡正回頭看她,她微微地頷首,淺淺地彎了嘴角。

曹居衡趕忙站起身來,垂著頭,低低地喚了一聲“公主。”

“這裏沒有公主,只有寧慈。”寧慈示意曹居衡坐下,返身將那貓遞給了身旁的丫鬟。那丫鬟接過貓便退下了,而寧慈則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從方才自見到寧慈的那一刻,曹居衡心中就有一陣陣的恍惚,如今寧慈在他面前坐了,他心中更是波濤洶湧。雖強壓住自己心頭的那點激動與悲愴,可他仍舊有些顫抖地不能自已。

寧慈還是如從前一樣,原本溫和的長相與性格,在經過三年枯燥乏味的守靈之後,似乎更甚了。如今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隱約就要變成一縷清淺的風。

“曹二,好久不見了。”還是寧慈當先開口打破沈默,語氣也是淡淡的,看似掀不起波瀾,卻讓曹居衡如同陷在暴雨颶風。

曹居衡雙手緊緊地握了起來,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自認為對凡事都能做到臨危不懼,誰知他的凡事,卻不包括穆志義和寧慈。

“你來尋我,可是有要緊之事嗎?”寧慈問道,就著那房中的閃爍的燈火,看向曹居衡有些閃爍的臉。

冥冥中憶起青蔥歲月,還有記憶中的舊人,突然心思一動,卻是苦了嘴角:“曹二,睹人思人。其實,我真不想見你……”她的聲音是顫抖的哽咽,但表情卻依舊是平靜無波。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又要哭死過去。可是沒有。三年以來,該傷的心都已經傷過了,該流的淚都流盡了。留下的,無非也只是一個無心無淚的軀殼。

而曹居衡,聽到寧慈說話,他的身子微微地怔了怔,猛地擡頭正想說什麽,突然門外傳來一陣“篤篤”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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