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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十八)兒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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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悠揚的女聲自門外響起:“公主,早膳備好了,是現在用嗎?”而後,那齋房的門自外間打開了。

寧慈朝外望了一眼,回應道:“拿進來吧。”之後望向曹居衡道:“你這個時候來尋我,想必未曾進食,粗茶淡飯,一起用些吧。”

寧慈對曹居衡說著話的時候,那從外間端著食案進來的小丫鬟,已經很伶俐地在曹居衡與寧慈的面前分別布上飯食。

曹居衡低頭向自己面前的幾案看去,只見到那案上正有三疊素食小菜,一小碗白粥和一個小小的白胖饅頭。

曹居衡蹙了蹙眉頭,想到尋常富貴人家,早餐也不盡如此,不禁有些感懷,公主金枝玉葉,竟生活艱苦到連尋常富貴人家都不如。

面前的寧慈已然拿起食箸,擡頭看向曹居衡,卻見他正低頭蹙著眉頭似乎在想什麽,心下有些了然,也不說破,低頭夾了一口小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來。

曹居衡這一餐吃得味同嚼蠟,也不知過了多久,這一餐總算是吃完了。

他吃得心不在焉,也不知自己到底吃了多少,吃了多久。等到有小丫鬟進來收拾餐盤,他擡頭,發現外間的天已然大亮了。

那小丫鬟臨走時吹熄了燈火,曹居衡再朝寧慈看去,才發現三年不見,她竟是白了,卻又瘦了。

聽說這三年來,她每每跪在佛前念佛,一跪就是幾個時辰,除了去給曾祖母上香外,幾乎是足不出戶。世人都道她虔誠、孝順,卻不知在她溫和平靜的外表下,卻自有一番倔強。

他心中一動,朝著寧慈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寧慈見了,原本想要去拉他,那手已經揚起來了,卻始終沒有伸出去。只開了口,有些疑惑地道:“曹二,你這是怎麽了?”

曹居衡對於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但權衡再三,終是把心一橫,開了口。

“公主,臣有個不情之請……”他說著,俯下身子朝著寧慈磕了一個響頭。

寧慈見他如此,以為他遇到了什麽難事,希望請求她的幫助,誰知她還未出口問詢,曹居衡的聲音卻又再次響了起來。

“微臣請公主……請公主嫁予微臣……”

這一次,寧慈如同遭了雷擊,定定地楞住了。等到她回過味來,一張原本平靜溫柔的臉上,竟現出一絲怒氣。

“你這是什麽話?!”寧慈生氣地說,向後退開幾步,她盯著曹居衡的臉,憤憤道:“你這般,可對得起你死去的義兄嗎?”

寧慈心中一陣絞痛,雙目之上滿是酸脹滋味,她不可置信地瞪著曹居衡。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想到,曾經心思單純,一門心思鉆研學術的曹居衡,只是三年未見,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那曹居衡聽到寧慈指責,一顆心也是痛苦極了。但他再痛苦,也知今天前來所為何事,強忍住心中翻覆的情緒,他又重重地朝著寧慈磕了一個響頭。

“公主,還請您容微臣解釋。”他擡起頭來,卻沒敢看寧慈的臉,依舊斂了眼色,十分鄭重道:“公主,您可知自己已經被皇上,指給了曹居仁嗎?”

寧慈原本還在生氣,聞言,她蹙了眉頭。

這件事情,她自然是有所耳聞。據說她的父皇,不顧她的意願,已經為她擇好了駙馬。而這個駙馬是誰,她倒不太清楚。穆志義身死後,她這一生早已做好了青燈古佛的打算,無論駙馬是誰,她都會極力抗爭,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她整個心都屬於穆志義,若讓她成婚,還不若讓她身死,變成灰煙,去與穆志義團聚。

“父皇將我指給誰都無所謂,我並無成婚打算,無論是誰我都不會嫁的。”寧慈淡淡道,心中一片坦蕩。

曹居衡自是了解寧慈心性,只是……

“公主,皇上向來獨斷,怕是就算沒有曹居仁,也會有別的‘李居仁’,‘王居仁’出現。況且這一次,皇上有意擇曹家兒郎為婿,已是人盡皆知,洛陽城中現在已然傳得沸沸揚揚,就差皇上下旨,恐怕這一次您不想嫁也要嫁了……”

寧慈聞言,重重地咬住了下唇,心頭一陣陣發緊。

她自是了解自己的父皇,穆志義被行刑前,她多次以死相抗,都沒能阻止皇上的決斷。甚至還為了保全顏面,三番四次為她擇婿,她一氣之下割腕明志,並揚言今生今世非穆志義不嫁,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若不是她的父皇叫來整個禦醫院中的禦醫極力搶救,怕是她早已不在人世。她原本以為父親搶救她,是為了救回她這個女兒,誰知她醒來時,父皇與她說得第一句話,竟是:“為了一個罪人去尋死,成何體統!我大魏的臉面,就要被你丟盡了!枉朕一番苦心,還忙著為你挑選駙馬!”儼然將自己的責任撇得一幹二凈。她那時候真想一死了之,若不是恰巧那時,曹居衡冒死從獄中帶來穆志義血書,勸說她好好活下去,怕是穆志義身死後,她也不會茍活了。

寧慈苦笑一下,有些淚眼婆娑。聯想到前因後果,再看向曹居衡,卻也不覺得那樣沖動的生氣了。

“所以,你的意思,便是讓我嫁給你,以此來逃避與曹居仁的婚姻嗎?”

聰明如她,一點就透。

曹居衡點了點頭,擡首望向寧慈,很真誠地道:“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何敢與義兄相提並論?不過是不願看著公主痛苦。義兄待我如兄如父,他身死我未嘗救得,如今唯一能做的,無非是幫他守護公主您,守護你們之間的情誼……”

曹居衡一面說著,一面又朝寧慈叩首:“公主,微臣冒犯之處,還請您恕罪。您心中還裝著義兄,義兄至死還在念著您。您二人情比金堅,哪是外力可以抗拒的?微臣只是怕……只是怕您得知皇上為您擇好駙馬,又如三年之前……”

接下的話曹居衡沒有說出,寧慈心知,他是在怕自己尋死。忙搖了搖頭:“不到萬不得已,我都會好好活著,這是我對穆郎的承諾……”

寧慈紅了眼眶,有些難以言表的情懷就要沖破心口,破繭而出。

曹居衡心下也是感慨,點了點頭,這才又開口道:“我雖無法阻止皇上的決定,但至少這件事情,於名義之上我可以保全您。微臣不敢對公主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想盡到一個義弟的責任。公主殿下,萬分抱歉,我實在想不出兩全之策了……”

聽了曹居衡這一番話,寧慈心中慢慢平靜下來。她低頭望著面前之人黑黑的腦袋,恍惚中竟還以為他還是那個追在穆志義身後,苦著一張臉纏著穆志義與他講諸子百家的少年。而透過這少年,她仿佛又看到了三年之前那個驕傲的舊人……

她慢慢嘆出一口氣來,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順著眼眶流了下來。

三年了,她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可是他就在心上,無時無刻不在牽動著她的情緒。她又如何,能夠控制住?

“好了,你起來吧。”寧慈擡手擦了一把眼淚,強迫自己不要再流出淚來,惹人笑話。

那曹居衡聽到寧慈這般說,緩緩擡了頭,卻依舊沒有起身。

“公主可是認可微臣的提議了嗎?”他依舊跪在地上,雖聽到寧慈讓他起身,卻並未起來。

寧慈沒有說認可,也沒有說不認可,只是淡淡道:“父皇既是已將我指給你兄長,定是已有斷決,又豈是你我輕易能夠左右的呢?”

曹居衡想了想,道:“宮裏宮外都在傳皇上有意為公主擇曹家兒郎為婿,卻並未說是哪個兒郎。若是公主能夠修一封家信寄回宮中……”

“你是要我向父皇請願嫁給你嗎?”寧慈提高了聲音,一雙溫和的眼眸瞪向面前之人,覺得這曹居衡真是越發的得寸進尺了。

那曹居衡自然也知道自己這要求有些過分,想了一想,又道:“若不然,還是微臣由向皇上請求賜婚……”

他也並非非要寧慈修書,只是怕由他向皇上請願,會起到反作用。只怕到時候皇上會覺得他心思深沈,另有圖謀,非將寧慈嫁給曹居仁不可了。

他微微地蹙起眉頭,這時候,寧慈的聲音卻又重新在他的頭頂響了起來。

“罷了罷了,還是我修家書吧。”寧慈淡淡地說著,而後頹然地坐了下去。

她是皇上的女兒,自然了解她的父親。當今聖上,最怕外戚篡權。若不然,他當年也不會選了太子,立馬就賜死了林氏寵妃。而當時的大魏,明明有人提出了廢除“子貴母死”……

而她的父皇為她選的夫婿,多半也都是有頭無腦之人。而這曹居衡自小聲名遠播,他若請願,恐怕她的父皇非但不會同意,還會怪罪。只有自己修書,她的父皇怕是會為了面子,允了這一門親事。畢竟自大魏建朝以來,還未有哪一位公主年過二十,還未出閣的。十有八九,皇上心裏也是很著急的吧?

寧慈苦笑一下,再擡眼,便一眼望進了曹居衡的心裏。

她頓了頓,開口,聲音中透了些疲累:“你可知,你做了駙馬,從此也就了斷了政治生涯。怕是你窮盡一生,在朝堂之上,也不會有所建樹了……”

寧慈的話,雖然很輕,但字字珠璣,倒不像是警告,聞之卻只覺安撫。曹居衡心下微動,繼而卻輕笑道:“微臣自小雖自負為天才,怎奈性格執拗,不知變通,入宮多年,卻只做成一個太子伴讀,可見並非棟梁之才。昔日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臣這一生,博施濟眾、惠澤無窮是做不到了,拯厄除難、功濟於時,更是不敢去想,幸而腹中有幾分墨水,如此,我便修身養性,安心去做學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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