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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八)月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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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清漪惴惴不安地在春歲居等待琉璃的消息,可是一直到第二日申時,蕭子杞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她終於是坐不住了,跌跌撞撞地跑到曹居衡的“桐園”,將琉璃的情況與曹居衡說了,又長跪在地上不起,請求他的幫助。

好在那曹居衡是個外冷內熱的人,雖表面上很不樂意,卻還是吩咐隨從,安排了轎子,一路帶著她行到了蕭宅。

那蕭宅原是太子贈予蕭子杞的,宅院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住起來也十分舒適。

曹居衡敲了門,很快便有人開了門,待到通報過了,曹居衡這才帶著陶清漪大步行至蕭子杞居處。

此時蕭子杞正在養病,身邊還有無歡與江騁強制地守著,如今曹居衡突然登門,他像是得了特赦一樣,半推半就地將這二位送走了。

實際上,這二位無非也是擔憂他的身子,只是他的身子他自己了解。雖然他並不想連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但現實是他一直活在旁人的保護之下。

苦澀地牽了牽嘴角,蕭子杞在聽到門外響起的腳步聲時,神色很快地恢覆如常。

那門外的丫鬟此刻推開了門,朝著蕭子杞通報了,便跪坐著行了禮退了出去。

曹居衡帶著陶清漪進到房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面色蒼白著躺在榻上的蕭子杞。陰沈著臉走過去,他像是毫不關心他的病情似的,道:“蕭兄,你還活著呢?”

陶清漪眉頭蹙了蹙,她拿眼睛瞥了瞥曹居衡,似乎覺得他這話說得是有些過分了。

但那蕭子杞卻毫不在意似的,看到他們進來,便坐起了身子,微笑道:“勉強活著。曹二,你還知道來看蕭兄,倒是有心。”

“哼!”那曹居衡冷冷一哼,似乎很不屑似的,“我才不是來看你,若不是她央求,我才不會踏進你這門。誰知道你這門中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我怕我突然撞破不得好死!”

“我這門中會有什麽秘密?難不成,你以為我會和誰在此秘密幽會嗎?”蕭子杞笑說道,方才粹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我也到了該娶妻的年紀了,你這個建議我可以考慮。”

曹居衡聞言,面上一紅:“你明知我說得不是這個!”他厲聲道,沈著臉,不再說話了。

這曹居衡雖然平日鋒芒畢露,不知收斂,常常被同僚排擠,但實際上卻是個心細如針之人。他一早就看出他蕭子杞居心叵測,心懷不軌。只是他又十分讚賞蕭子杞的本領,與他相交下來倒是有幾分投緣。他雖不知蕭子杞在秘密進行著什麽,但只要他蕭子杞並不動搖社稷根本,不破壞如今大魏與南齊相互制衡的局面,其他的,他也不想管,並且也管不了。

此刻,那蕭子杞見曹居衡閉口不言了,一雙嘴角若有似無地揚了揚。再看向那曹居衡身旁的陶清漪,見那陶清漪也正眼巴巴地望著他,他心下了然,面上卻做出一副有些悲傷的表情。

“陶小姐,你是來問我琉璃之事吧?”

陶清漪聞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可是有琉璃的消息了嗎?”她的心揪在一起,雖然眼見得面前的蕭子杞病倒,但一想到琉璃說不定正在受苦,卻也再也想不到其他了。

蕭子杞沈默了一會兒,望著她,突然嘆出一口氣來。陶清漪的心一緊,一種不好的預感蒙上心頭。

“陶小姐,我找到琉璃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蕭子杞開口,又孱弱地咳嗽了幾聲。待到恢覆如常了,深吸了一口氣,才又道:“元朔原本想要抓你回去,他的手下綁錯了人,元朔一氣之下……”

接下來的話不用他說出來,想必陶清漪就該明白。

面前的陶清漪怔在那裏,怔楞之下連哭都給忘記了。

她一直在體會周遭人的死亡,原本以為自己會習慣,但當那死亡真實地擺在自己面前時,才發覺死亡這樣的事,又是怎麽能夠輕而易舉地習慣呢?

她的心中,突然越發地變得膨脹起來,直到“砰”的一聲,剩下爆炸後刺剌剌的疼。

陶清漪蹲在地上捂住心口,兩行眼淚順著臉頰不受控制地汩汩流出,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更像是噴薄的泉。

琉璃死了,那個從小到大與她一起,親如姐妹的丫頭,竟然也死了。她有些不可置信,不願接受這樣的現實。但一想到那三皇子狠辣的手段,她又覺得,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實際上,她在得知琉璃被三皇子抓走後,不是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了嗎?

只是……只是沒想到,她真的會死……

陶清漪原本還存著的那一點點僥幸心理也分崩離析了。

“陶小姐,節哀順變。”蕭子杞淡淡地道,看著琉璃,臉上平靜到甚至沒有表情。

陶清漪旁邊的曹居衡,蹙著眉頭望著陶清漪,也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很不耐地道:“人都死了,你再哭,有用嗎?”

是很沒有用。但是她忍不住。

陶清漪啜泣起來,雖然拼命忍耐著不發出聲音,但是那心中的苦痛又實在是太大了。世間喜怒哀樂,又怎是人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呢?

她擡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橫流的涕泗,哀聲道:“殿下,琉璃死時,痛苦嗎?”

說出這句話她就有些後悔,既是死,既是落到元朔手中,又怎會不痛苦呢?

又道:“我可否見見琉璃的屍體?”

那蕭子杞面無表情,他原本就在生病,這樣看來,那張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看起來更是如同紙一樣的白,無端的,讓他顯出了一些刻薄。

“你不會想看到的,我勸你還是別看了。”他說著話,又咳嗽幾聲。

那身旁的曹居衡見了,卻是面色一沈。

“你竟病得這樣重嗎?”

蕭子杞扯了扯嘴角,而後點了點頭。

“被身體拖累,亦非我所願。”

曹居衡鎖了眉頭,他只道他曾經受過重傷,身體不好,卻沒想到竟是這般不好。

“還有救嗎?”他睨著他,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子杞一笑:“如何沒救?傷病而已。損了心肺,舊傷覆發,多休息幾日罷了。”

他輕描淡寫道,殊不知,他曾是在陰曹和陰差硬生生搶回一條性命。

另一邊,那陶清漪聽到蕭子杞這般說,早就顫抖著嘴唇楞在那裏,有些泣不成聲了。

“她竟是死得這樣慘嗎?”她問蕭子杞,眼淚若決堤。心中有無限疼痛,卻沒有出口。

蕭子杞望著她,淡淡的,溫和地,唯獨沒有去接她的話。

而後,她突然就像是瘋了一般,想要跑出去,去找元朔講理。

“我要問問他,為何要殺了我的丫鬟!”陶清漪雙目猩紅道,似乎仍舊不能接受琉璃之死。

身旁的曹居衡感覺陶清漪有些無理取鬧,慍怒道:“一個丫鬟罷了,死就死了,你這樣去找三皇子,是也想要找死嗎?”他很不耐煩地扯著陶清漪,將她甩在地上,居高臨下地望她:“你簡直是不知深淺!”

那坐著的蕭子杞,望見陶清漪這般,亦嚴肅了面孔:“一個丫鬟的性命,對於一位當朝皇子來說,輕如草芥,死不足惜。陶小姐,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講理。有的事情,它根本就不需要道理。我的話就在這兒,孰輕孰重,你自己考慮清楚吧。”

“就因為他是皇子,所以他就可以草菅人命嗎?”陶清漪不解。這世上存在著王法,又何曾有過王法。從前的時候,她是中書監的女兒,所以沒有體會,如今她是一介平民了,終於體會至深。

蕭子杞聞言,點了點頭。

“就因為他是皇子。”

沒想到蕭子杞這般直白地說出來,陶清漪頓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就算是哭,她也再沒有氣力了。

天空上,不知何時竟是飄起了雨夾雪,打在臉上,卻是疼痛。

陶清漪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曹府的,似乎是曹居衡帶著乘轎回來了,又或許不是。她渾渾噩噩的,對於外界的一切,她突然好像一下子都不在乎了。

一直到三日後琉璃下葬,陶清漪也沒有親自過去。蕭子杞既然說她最好不看,她幹脆就不看了。一個人窩在春歲居中惶惶不可終日,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小豆子被她派去參加琉璃的下葬儀式,說是儀式,其實也就是找口棺材,就地掩埋了。但是對於一個丫鬟來說,這樣的儀式,也算是厚待了。

入夜,又夢到了從前,建康的旖旎風光,記憶中的淮水,一對父母,幾個姐妹兄弟,一個情同手足的丫鬟

他們一家,從南到北,這一路,如今,終於只剩下她了。

夢中的家人站成一排對著她笑,笑著笑著,卻突然憑空消失了,任她在風雨中如何找尋,卻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給她留下。

她從夢中醒來,驚得坐起身子,那前胸後背,皆黏在身上,濕漉漉的,盡是冷汗。

她籲出一口氣來,突然覺得有點渴,開口叫了琉璃,當那聲音脫口而出,她又想到琉璃已死。一抹悲傷的情緒再次滅了頂,她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那門外待命的小豆子聽到陶清漪的動靜,推了門走進來。見到陶清漪哭得歇斯底裏,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只能走到她的身邊,默默地站在那兒陪著她。

一直哭得有些脫力了,陶清漪的心情才算稍稍有了緩解。她接過小豆子遞過來的水一口氣喝下,而後,便有些自暴自棄地閉上了眼睛。這一覺,倒是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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