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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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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而綿延著的階梯,仿若無窮無盡延伸著的巨龍,於黑暗中穿梭游蕩,但冷不防就被光亮斬斷了首尾,暴露無疑。

曹居仁的聲音穿透涼薄的黑暗冷不防的傳過來,讓陶清漪好不容易醞釀起的醉意消失了個七七八八,怔楞間,那紛亂的腳步聲已然由遠及近地傳來,幾個男子的身影便由著那冷硬拐角,毫無預兆地就撞進了陶清漪的眼。

為首那個頭略低的少年,一張乖張的小方臉似是掛了千年冰霜,明明是稚氣未脫的一張面孔,卻活生生像個經久失修的羅剎。一頭的黑發也不梳發髻,由著那濃厚的發絲結成辮子晃晃蕩蕩地掛在肩頭。再看那一身不辨顏色的裝扮,赫赫然是一身小翻領長馬靴的胡服。

此刻,那少年惡狠狠地盯著出現在他面前的三個少女,淩厲的眼色似要剜人。

原本為陶清漪引路的小丫鬟見到來人,慌亂地便要跪在樓梯之上見禮。而她原本握在手中照明的燈籠,也因了她跪下的姿勢頓時失了明亮。

身後的陶清漪本就因了喝酒的緣故腳下不穩,這光亮的失去讓她腳下一空突地就向前撲去。

“啊!小姐!”身後的琉璃見陶清漪踩空趕忙去拉,但饒是這樣,陶清漪還是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對面小少年的胸口。

“哎呀,什麽人!”那少年吃痛怒道,伸手便抓住陶清漪的手腕用力一擰。陶清漪只感到手腕似要斷裂般的劇痛,又加上那人力道之重,出於練武時的本能,她下意識擡腿便是一腳,而這一腳,不偏不倚剛巧踢在那人的膝蓋之上。

似是沒有料想到眼前這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竟會反擊,毫無防備的少年還未來得及反應,便重重地向後栽去。而他身後的幾人此刻並不明白他遭遇到了什麽,等他們反應過來之時,那少年已經由著樓梯,在他們忙不疊地閃避中重重滾了下去。

“三殿下!”曹居仁的聲音十分應景地響起,在這個滿是絲竹之聲的夜裏,顯得既高遠又窘迫。陶清漪便在這樣一個月不明星不稀的夜裏,一眼看到了他。只不過,此刻的他似乎失卻了往日的仙氣與明朗,只有跌跌撞撞與冒冒失失勉強與他可以相配。而後,他在一陣失措中當先沖下了樓梯,扶起了他口中的“三殿下”,全然沒有擡頭看她陶清漪哪怕是一眼。

陶清漪怔楞著望著眼前的一切,等到她有些反應過來之時,那衣襟已經被人狠狠地向上提起。

“你是何人?竟敢冒犯三殿下!”面前之人似要吃人,臉面之上更是一副惡狠狠的表情。陶清漪下意識地想要掙紮,誰知那手還未撫上自己的衣襟,臉面之上便突地遭遇了一個重重的耳光。

“啪!”一聲脆響,而後,她的臉頰立即火辣辣地腫脹起來。

“大人饒命,我家小姐無疑冒犯。”琉璃見自家小姐被打,嚇得趕忙跪下身去,又想到什麽,戰戰兢兢地自報起家門:“我家小姐是右仆射大人的親侄女,秘書丞大人的表妹。方才我家小姐無心之失,請大人明察……”

“明察?傷了三殿下卻要明察?就算你家小姐是曹大人的親侄女,但傷了三殿下,哪怕是他曹大人的親閨女,今日也別想好過了!”說罷就將那手高高舉起,如拎一只小雞仔一般舉過頭頂,作勢就要將陶清漪從那幾丈高的亭臺樓梯摔下去。

琉璃見這情景,立馬起身撲到那人腳下,扯著那人的袍擺驚慌失措地哭喊道:“大人,大人,不要啊,求您放了我家小姐吧……”

但那人又怎會輕易放過呢?不但不放過,他甚至覺得腳下拉扯著他的丫鬟十分惹人討厭,驀地飛起一腳便將那腳下令人生厭的可憐蟲直直地踹下了階梯。

琉璃一路跌跌撞撞,如同一個狼狽的球,十分難堪地一路滾落,只覺得頭腦昏脹疼痛,渾身如同散架。但她護主心切,從地上爬起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方才如同她一般滾下樓梯的“三殿下”磕頭賠罪,一面還眼巴巴望著站在三殿下身側的曹居仁,巴望著他說出一兩句開解的話,救一救她那就快要被摔死的小姐。

但那原本看似絕頂聰明的曹居仁,此刻卻渾渾噩噩地絕不肯明白她那一丁點可憐巴巴的心思,只管顧著三殿下,如同一個貼身體己的內官。

而那三殿下此刻正被曹居仁及樓下的曹府小廝扶起身來,歪著嘴揉著頭氣不打一處來,見了驀地伏在地上的琉璃,便氣急敗壞地上前就對她拳打腳踢起來。

琉璃作為陶清漪的貼身丫鬟,從小跟著自家小姐,那在丫鬟堆中也算是一等的,何時受過這樣的苦楚,更別提那個打的男子幾乎用上了全部氣力,她一時撐不住,一閉眼睛,當下便暈了過去。

而另一頭,陶清漪正被人狠狠地揪住衣襟高高提起,懸空在亭臺樓梯外的雙腿因為無處著力胡亂地踢著,她的脖頸上因了那衣領的壓迫呼吸不暢,一張臉亦是脹成了豬肝色。出於求生的本能,她只能死死地攀著那只揪住她不放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仿若是感覺到了她的無助,咧著嘴對著樓下站起身來的三殿下喊道:“三殿下,我把她丟下來給你解氣!”說著便要松手。

那樓下的三殿下聽見聲音循聲忘了過去,看見騰空了的陶清漪,對著那鉗制住陶清漪之人便是一陣訓斥。

“崔籍,你這徒有蠻力的笨蛋,從這麽個地方扔下去,那人豈不是半死不活?”

“三殿下,您是要放過她嗎?”那喚做崔籍的大個子滿臉不解。

那三殿下一笑,一張稚氣未盡的小方臉上滿是陰鶩的表情。

“我是說,讓你從那兒把她丟下去!”說著,便指了那亭臺之上,置著牛皮大鼓的高臺——亭臺的最高處。

“三殿下,我表妹……”那三殿下身旁,此刻站立一側,一直裝聾作啞的曹居仁見那三殿下對陶清漪起了殺意,小心翼翼地開口。但他那話還未說完,那三殿下便惡狠狠地打斷他:“曹大郎,難不成你也要為那賤婢求情嗎?!你信不信我不殺她便要殺你!”

“我沒有……”那曹居仁道,一張謫仙般的臉似是蒙上了厚厚的塵土,滿面都是灰敗的顏色。好在他一貫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好皮囊,所以那塵土並不妨礙他繼續超凡脫俗,反倒在那玉立的長身上灑滿了出塵的厚重感。

倘若單論形容的話,這世間仿若無人及他。就如同夜幕之中的月與星,而他永遠是那輪圓圓的明月。

曹居仁擡頭望了一眼頭頂蒼穹,可見今夜烏雲大行其道,這是個註定沒有月亮的晚上。

那三殿下見那身旁的曹居仁沒了下文,回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嘴角一挑,露出一抹不屑一顧的笑。

“曹居仁。”

“嗯?”

“你就是個草包!”

“……”

那正站在三殿下身後的曹居仁一滯,一雙好看的眉眼中像是蒙上了厚厚的霜,而後他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什麽,但話到了嘴邊卻終是只吐出了一個卑微且畏懼的“是”。

這時候,那原本還歌舞升平的亭臺之上,因了三殿下這處的鬧劇,不少人聽見聲響魚貫而出,爭先恐後地探出頭來看發生了什麽事。

陶文亨擠在眾人之間,那人群議論紛紛的,說什麽三皇子似是要殺什麽人。他原本是不甚關心的,他在這大魏初來乍到,除了阿姐便沒了親人,任何人的生死又與他又何幹?富貴總大於天,人命卻如草芥。他沒有足夠的富貴,唯獨只有命了,所以分外覺得珍惜。

這樣想著,便跟著眾人百無聊賴地伏在圍欄處向下望了。這一望,卻差點將他的三魂七魄生生嚇出一半來。

此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將一個滿臉驚慌的女子舉過頭頂,正一步一步登上高臺。那青年男子滿臉怒氣,兇狠的臉上是一副將要實施謀殺的表情。而他舉過頭頂的女子面皮青紫,顯然快要被衣領活活勒死。此刻她似乎正拿出十二分的氣力苦苦掙紮,顯然並沒有做好就範的覺悟。而那將要被殺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他一母同胞的阿姐陶清漪。

“阿姐!”陶文亨驚慌失措地大喊,而後撥開人群沖了出去。

那提著陶清漪的崔籍顯然沒有想到還會有人敢出來營救手中的女子,又見沖出人群的僅是個小小少年,一張面皮上現出好笑的神色。

“螻蟻蚱蜢之流竟敢阻我,簡直不自量力!”

“放開我阿姐!”陶文亨紅了眼眶,瞪視著面前的男子,那臉上的表情似要吃人。

那亭臺之上的人們似是見慣了這位被尊稱為“三殿下”的三皇子的暴戾,僅僅只是看著,並不見人上前勸阻。就連那平日間說話辦事一貫雷厲風行的右仆射曹安定曹大人,此刻雖見著眼下之事累及了自己的侄女,但迫於那三皇子與太子的手段,也冷眼旁觀著高高掛起,甚至囑咐了府中衛士不得近前。

“崔籍,你啰啰嗦嗦在做甚?人你殺還是不殺?”樓下那等著看好戲的三皇子似是等得不耐煩,見那崔籍遲遲不見動靜,氣急敗壞地又來催上一催。

“三殿下,我馬上將人扔下去!”那崔籍領了命,也不再去管面前擋道的小小少年,任他在身後怎樣踢打卻也不理,只三步並作兩步,風風火火上了高臺,隨即朝那欄桿外一松手,那原本被他鉗制住的陶清漪便順著那高高的樓閣,如同隕落的星子一般墜了下去。

“啊——阿姐——”陶文亨歇斯底裏地叫喊,一雙如同小獸一般的眼睛赤紅著,在那崔籍出手的剎那,他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小匕首,憤怒地朝著崔籍那還停歇在半空中的右手剁了下去。

“啊——”淒慘的叫聲響徹寰宇,待人們反應過來,就看到方才還仗勢欺人的崔籍此刻正捧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臂跌坐在地上,汩汩的鮮血順著他整齊斷裂的手腕處流了下來,滴落了一地,在那淒愴冷硬的磚石地上,似是開出了鮮紅妖冶的花。

而他的面前,如今站著的陶文亨形容如若地獄修羅,提著一把看似小巧卻鋒利異常的匕首,一雙染血的眼睛裏滿是殺意。

看清楚這一變故的右仆射曹大人心中此刻如擂鼓一般,再也不能平靜,在那陶文亨再次提起匕首刺向崔籍之時,立刻揮手命令了府中衛士上前制止。那衛士個個手段高明,且又人數眾多,那陶文亨雖習過武,但畢竟寡不敵眾,頃刻間便被人狠狠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阿姐……”兩行清淚順著陶文亨的眼角流下來,匯在地上,留下一地臟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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