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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冬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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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族好宴樂,眾人皆知。

陶清漪坐在鏡前,由著身後的琉璃為自己貼上花黃打扮梳妝。她的青絲散落下來,厚重而烏黑,在青瓷油燈的輝光中反射出健康而奪目的光澤,恨不得晃瞎身後琉璃的眼。

“小姐,你的頭發真好。”琉璃語氣中含著艷羨,擡頭望向鏡中端坐著的陶清漪,眉目如畫,面若桃花,生來便是一副傾國傾城的姿容。

低下頭去,琉璃心中淺淺地掠過曹居仁謫仙般的臉,才子配佳人,自古便如是。

她想,若是沒有眼前的小姐,曹居仁恐怕不會多看自己一眼,這樣想著,不禁就將陶清漪又打扮漂亮了幾分。

陶清漪出了門,那等在庭院中焦灼的陶文亨立馬迎了上來。

“阿姐,戲都要開始了,你怎生這樣慢?”一面埋怨一面扯著陶清漪就往外走,他見陶清漪裝扮入時,環佩叮當,不禁還取笑道:“阿姐,你打扮得這樣好看,是否為了未來的姐夫?”

“休要胡說!”陶清漪一張臉紅成煮熟的蝦子,配著那一身淺淡鵝黃,更顯靚麗可愛。

但她似乎並沒有可愛的自覺,所以很甘願地將那女子的蓮步走成了虎虎生風。

這樣一路行至府中宴樂處,只見得賓客漸至,到處是一番熱鬧景象。

府中原本閑置的亭臺作了舞臺,上至樓頂,便見廳中那璀璨的燈火裏,正有民間貌美的伶人唱著悠揚的樂曲。許是因了家宴的緣故,這樓閣正中只擺了十幾張席案,向西不遠處,才遠遠地用漆木的屏風隔斷出了一方空地,正是女眷們的歡樂場所。

陶清漪帶著琉璃與陶文亨就此分別,由著那府中的丫鬟指引入座了。座上數十人,皆是頂富貴的婦人小姐,此刻她們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水就著蜜餞,談笑風生中好不快活。看到陶清漪入席,也只是禮節性地浮出幾絲淡笑,側身詢問了她幾句氏族出身。知道她僅是曹府來投奔的表小姐,便不再搭話了。

陶清漪向來說不出到底愛不愛這熱鬧場合,更別說她是個身在大魏的齊人,所以見眾人冷落了自己倒也不甚在意。只遠遠地隔著眾人,在熱鬧中默默地搜尋了曹居仁,見他不在,她有些在意地蹙了好看的眉頭,不時張望的動作惹來了身旁幾位婦人的側目。

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百戲,陶清漪正思索著曹居仁為何不在時,卻隔著一道偌大的山水畫屏風,隱約聽到自己在這大魏很有名望的姑丈右仆射曹大人,正一本正經地在與他人寒暄。

“秦大人說笑了,寧慈公主金枝玉葉,玉貴身嬌,怎會瞧上我這蓽門圭竇?”

“右仆射大人何必妄自菲薄,今早我已聽陛下身邊的內臣說,陛下十分中意曹府兒郎,有望擇為良婿。”

那曹安定曹大人聽聞秦大人如此說,一張臉上表情不定:“秦大人,此話可當真?”

秦大人一笑:“當不當真,你且問問長史大人與侍中大人……”

曹安定聽聞此言,對著那不遠處的長史大人與侍中大人抱拳作揖,道:“秦大人方才所言……”

那二位大人見此,相視一笑,其中一個道:“下官要恭喜右仆射大人了……”

在座賓客聽聞此言,對著曹安定皆是一陣恭賀之聲。那曹安定嘴角動了動,臉上終是綻出一抹笑意:“承蒙陛下厚愛……”說到此處,似有想起了什麽,轉頭詢問秦大人:“老夫有二子,不知陛下看中的是我家哪個小子?”

“陛下未言。”秦大人如實說,覆又擡手撫了一把下巴上整齊的山羊胡須,微微瞇了眼睛,笑道:“曹大人的二位公子皆是才貌雙絕,逸群之才,只不過公主桃李年華,我看呢,配貴府大公子正好,有道是‘女大一抱金雞’。”說罷哈哈一笑,那笑太過於爽朗,以至於讓周遭的眾人都跟著一起笑出了聲。

女眷們似乎也受了感染,不約而同地跟著竊竊私語起來,她們掩著口,含著羞,又帶著臊,似乎將要與公主合巹的是她們一樣。而這熱鬧的氣氛一經點燃,似乎就要經久不衰了。

陶清漪嘴角動了動,擡了手指似乎想要去抓住什麽,但夜風太涼,猝不及防的一陣風就讓指尖失卻了溫度,於是,那指尖幹脆就凍結在了這滴水成冰的冷風中,繼續放任著尷尬了下去。

宴席之上,正有丫鬟端著食案奉上果子糕點熱酒水,她見桌面上盡是北方正時新的蜜餞果子桂花釀,蜷縮的指尖似乎又有了溫度,擡手便拿起大大方方地品嘗了。在那一群熱鬧中,她的眼前此刻仿佛只剩下了手中的果子,甜的,酸的,澀的,甘的,吃到了最後都匯成了苦的,像條河似的鉆入了心底,於是,莫名地就怕了這熱鬧。

陶清漪想到了從前,那記憶中的大齊,她的父親中書監陶明松陶大人,也曾這樣在春夏秋冬的某一季宴請賓客,她也曾盛裝打扮,隨著繼母一同赴別家的宴會歡暢吃酒,只是時過境遷,如今的她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表小姐”。怕是以後,也只能成為“表小姐”了……

一連吃了三四杯桂花釀,那含在口中的溫熱還未抵達心腹,陶清漪臉上卻燒起了薄薄的熏醉。她此刻有茫然的滋味縈繞在心頭,所以連這甜成蜜的酒水也嘗不出是何種味道了。

身後站著的琉璃附身過來,帶起一陣冷冽的涼風,那話輕而易舉地就入了耳朵。

“小姐,你不能喝酒的。”那琉璃聲音淺淡,卻帶了涼薄的提醒。

陶清漪聞聲回頭,一雙眼睛迷離卻亮,像極了天上的星子。

“這酒好甜,你要不要嘗嘗?”她開口,聲音清淺,卻像是帶了綿長的弧線,不聲不響地讓一塊大石頭入了心湖。

琉璃想,她此刻恐怕是這世界上最了解陶清漪的人了。

那舞臺中心,此刻正有一個個侏儒小人在表演著樂舞諧戲,絲竹並作,燈燭熒煌,這正是一番大大的歌舞升平。

亭臺四角,那懸掛著的暖色絲絳隨著初冬的風悠悠地蕩著,像是駕霧的騰龍,張牙舞爪。絲絳穗子下,皆擺放了三尺高的青銅火籠,火籠中薪炭旺盛,暖烘烘的熱氣上來,熨帖在每個人的身上,像是給人憑空蓋上了厚墩墩的棉被。

而在這一片暖融融的情境中,那陶清漪卻身連帶著心都快要結出厚厚的冰棱,唯有手中甘甜的熱酒,似乎還能或多或少祛除幾分寒意。

琉璃見陶清漪並未聽她提醒,仍舊貪杯,有些心焦地又附身過去。

“小姐,這裏不比我們陶府,你不勝酒力,莫要在這大庭廣眾失了分寸啊!”她小聲道,又怕人聽到似的,左右環顧了,見四周眾人皆是一片觥籌交錯,沒有註意到這裏,便又蹙了眉頭拉了陶清漪的袖子。

“小姐,你別再喝了!”

“我知道。”陶清漪推開琉璃的手,攏了攏袖口,大概原本是想笑的,卻最終只做出一個苦澀的表情。

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心中藏著的那個少年的臉,謫仙一般,令人神往,何日不敢忘。只不過,有些東西註定有如曇花一現,一朝花開,便註定了花敗。

“我怕是得了妄想癥了!”陶清漪沒頭沒腦地嘟囔出這一句話,看著眼前的琉璃,突然有些想掉眼淚。但她拼命忍住了,只道:“我有些醉了,扶我回去吧!”

琉璃本就對著那曹居仁存了心思,見陶清漪如此心中了然,尤其是聽到陶清漪說出自己得了妄想癥時,頓時只覺得四周人聲刺耳,人面刺目,就連那站在地板上的腳,也不由自主的鬧起了革命。

她是巴不得要離開這個可氣可惱的地方,所以陶清漪一說離開,她便上前來扶了。不遠處的曹府丫鬟見二人似是要起身,忙過來問詢需要什麽,琉璃只道是自家小姐身體不適,要先行離開,那丫鬟應承了,也不去稟報,返身拿了燈籠便要相送。

此時宴席進行得正是精彩,大堂之中正有雄武的漢子表演拿頂,四周幾個小童四散開來,彎腰劈腿,上演著一出柔術,一剛一柔,引來眾人喝彩。三人一行沿著宴席後方走,倒也並不太驚動正在忙著看百戲的旁人。

亭臺下去是兩節長長的拐角樓梯,樓梯上此刻正有探著脖子瞅熱鬧的小廝,見陶清漪她們過來,順便盤問了一句,便放行了,臨走了還很有禮地對著陶清漪說了句:“這臺階冗長且高,表小姐請註意腳下。”

樓梯上沒有點燈,此刻月亮卻也昏黃,亭臺之上燭光雖盛,但畢竟鞭長莫及,好在引路那丫鬟手中的燈籠攏了亮光,照得腳下那一片階梯,說不上多明亮,卻也溫馨得可愛。

三人正小心翼翼地走著,這時候樓下猝然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之聲,有少年的聲音繼而傳了過來,隔著一個拐角,卻猶在耳畔般的清晰。

“我說曹大郎,今日若不是崔籍偶然提起你家老子請看百戲,你就準備這麽一直藏著掖著的,捂到懷裏孵蛋嗎?”那人的聲音帶了嘲笑的惡毒,像是諷刺,也似責怪。

“莫不是你們在幹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怕我們知道?我可聽說,你爹這次宴請的可都是二皇兄的黨羽。呵呵,二皇兄跟著父親天天主張漢化,漢化到最後估計連祖宗姓什麽都給忘了!你們這一群跟著他專幹壞事結黨營私的漢人,難不成還真能翻了天?”

“三殿下,漢人如何?鮮卑人又如何?四海混一,謂之中華也。”另一個聲音響起,那聲音不大,語氣也是雲淡風輕。那原本說話的人一聽,卻好似想起了什麽,一面打著哈哈,一面道:“表兄,這不還未‘混一’嗎,我方才說話有些唐突了,你知道我的,我無甚壞心思……”

“你心眼如何我不知!我只知,你專撿著我指桑罵槐!”那人笑說道,言語雖是埋怨,卻並不含有戾氣。

“表兄,你說這話有些過了吧!你我表兄弟,你雖有些漢人血統,我卻不曾拿這個揶揄過你。如今父皇推行漢化,免不了要仰仗著你,如今不是我指桑罵槐,倒是你有些無中生有了吧?!”那小少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氣急敗壞,隔了星點功夫,似是又想起什麽般,道:“曹居仁,你還不快實話實說,你爹搞這次宴會意欲何為?!”

“三殿下,這……這……這真的只是家宴而已……真的與二殿下毫無關聯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顫音帶著苦惱,如同刺耳魔音,讓那正擡了腳步小心翼翼下樓梯的陶清漪滯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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