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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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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洛陽,陶清漪與陶文亨的馬車方進洛陽城,就有曹府的人過來迎接了。

宋寅自當先的馬車下來,與那來接的曹府人打過招呼,又交代了幾句,這才轉身騎在身旁小廝牽來的馬上,一甩手中的馬鞭,揚塵而去。

陶清漪與陶文亨隔著馬車的窗簾見宋寅走遠,正踟躕間,人群中便見一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錦衣少年緩步而來。似乎是見車中人正望著自己,那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請問是陶家的文亨兄弟嗎?”他稍稍俯了身子歪著頭,正看向馬車中露出的毛茸茸的腦袋。

陶文亨心智雖顯成熟,但畢竟還有些少年心性,見了同齡人不自主地就要親近,隨即也報以微笑,答了個“是”。

那少年見來人是陶家人沒錯,微笑之餘便點了點頭。目光所及,似乎又看到了陶文亨身後的陶清漪,忙不疊地就將一雙好看的眼睛慌忙錯開,那一張在太陽下白皙透亮的臉,也不由自主地透出些紅暈。

“我是曹居仁,是你們的表兄。”他開口,聲音悠揚,像是如沐春風的笛聲,“宋總管要去鄰縣辦些事情,家慈派我在此迎接。河內郡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對此我深感痛心。舅父舅母那樣好的人……哎,實在可惜……不過你們放心好了,既然你們到了洛陽,那就將曹府當做自己的家。洛陽雖不比建康溫軟潤澤,但貴在高遠穩健,非常宜居。我已交代了下人為你們提前安排好了別院,房屋布置皆是按了南面的風俗……”說到這裏,少年頓了頓,看著陶家姐弟,突然很鄭重地道:“歡迎回家!”

這原本是一句很稀松平常的話,但聽在家庭慘遭變故的陶家姐弟耳中,卻像是平地乍起的驚雷一樣,狠狠地攪亂了他們心湖之上好不容易偽裝出來的堅強與平靜。

馬車裏誰都沒有接話,唯有耳邊吹亂鬢發的風聲以及不遠處熙攘的人聲穿梭其間,更顯得馬車中寂靜無聲。

那一句“歡迎回家”似乎觸動了車中三人的心事,琉璃明顯的感覺到那握在自己手腕之上的小姐的手,變得無比的僵硬了。

爾後,那只握在琉璃手腕之上的驟然收緊的手,又突然地放松下來。陶清漪拼命地忍耐著沒有將眼眶之中的眼淚立馬砸下,但一雙本就大而亮的眼睛,卻因此蒙上了深重的淚光。

她抽噎了一聲,於是別過臉去用絹帕遮掩,似乎不願觸動身旁的弟弟。但一顆心,早已難過成了一片無邊的海。

家,回家。這原本近在咫尺此刻卻又顯得遙不可及的事,如今卻如同夢靨一般將整個陶家逼入了絕境。陶清漪突然有些想不起她曾經單純而又無憂無慮的童年,想不起那些個與父親、母親,陶家人在一起的如流水一般自然而然的日子了。

馬車一路穿街走巷,不多時,便已到達曹府。

那闊大的曹府大門似乎剛剛重新漆過,簇新的大紅顏色在陽光裏咄咄逼人,既是莊嚴,又是氣派。

陶清漪與陶文亨的姑丈曹安定,此時位及大魏右仆射之職。而這鬧市中取一方僻靜的曹府,自然也成為了這座洛陽城中新的權貴。

曹居仁從高頭大馬上下來,駿馬嘶鳴,他回頭望過去,很溫和地用手梳理了那駿馬的鬃毛。有清涼的風吹過來撩動他月白色的發帶,那發帶立即裊繞飛舞著,瀟灑地迎合著那風轉了個旋兒。

有下人匆匆跑來牽了那匹好馬,那馬兒簌簌地打了個響鼻,似乎沒跑夠似的,它踢踢踏踏地跺著那響亮的馬蹄,打別兒似的不願走。還是曹居仁趴在它的耳邊窸窸窣窣地說了幾句好話,它才不情不願地被人牽走了。

看著那馬走了,曹居仁的嘴角浮起一個清淡的笑。他原本就長得好看,這笑自然也帶上了的美好的光澤,影影綽綽,輕輕淺淺,猶如鳥雀墜入棉花窩。

陶清漪從馬車上下來,當先便是看到曹居仁這個和氣的笑容。

秋季的天遙遙的很高,有風烈烈地吹動門前的大楊樹,那原本松松散散掛在枝頭上的樹葉,被風一吹便嘩嘩啦啦掉落出一片生動的蝶舞。而那少年便在這落葉紛飛的風中,佇立著,眼神悠遠地望過來,成為了陶清漪眼中的一副靜止的水墨畫。

“表兄。”見到曹居仁朝這邊望過來,陶文亨略顯愉快地作了揖。而與此同時,那教養良好的曹居仁也風度翩翩地走過來,與陶文亨、陶清漪打了個彬彬有禮的招呼。

因為父親陶明松曾幾任多地郡太守的緣故,陶清漪自小便隨體弱多病的母親寄養在身為武將的外祖家,外祖雖不似一般行伍出身的武夫,但也較尋常文人有不一般的灑脫。而那陶清漪雖不比養在深閨的小姐恪守閨訓,但畢竟是位未出閣的姑娘家,況且這位謙謙君子般的表兄曹居仁,十有八九便是自己的未婚夫,當下她便斂了神色,連原本還松散的脊背如今也繃得筆直了。

一行人隨著下人的指引穿過朱漆的大門,走過石子甬路,繞過九曲回廊。曹府大院中花盆對對,兼著被秋風叨擾的大片海棠與蔥蘢的北方佳木,無不宜時宜景地吐露著錦簇的芬芳。穿過居中拱門,曲徑通幽,便見精雕細琢的假山戲臺交相輝映,順著那不遠處的回廊拾階而上,便見一處八角雅亭,亭下仿著那江南的景致引了活水環繞而過,形成一面不大不小的池塘。此刻池塘中殘荷落盡,唯有零星未除盡的枝葉互相牽扯,讓人感覺到四季遷移,變化無常。

許是那景物與建康的太過於相似,陶清漪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陶府中的點滴。舊時的回憶猶若風起雲湧,一不留神就濡濕了她的眼睛。

曹居仁跟著下人正走在前面為陶家姐弟引路,他的袖子裏灌了風,那風鼓鼓的,讓他翩翩的身形好似增添了謫仙的氣質。正想到什麽回過神準備說話,方回頭卻對上陶清漪一雙迷蒙的淚眼,那含在口中的話卻像是加了鹹鹽的方糖,怪異到連呼吸都忘記的感覺透過四肢百骸流竄,這時候無論如何是什麽也說不出了。

“表……陶小姐……”曹居仁有些慌亂,一層細密的薄汗爬上眉梢,“你還好嗎?”他張口,又覺得這話未盡地主之誼,便又附加道:“這附近離我的書房不遠,書房設有軟榻,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便叫人安排一下,你們可以先去休息……”

“阿姐?你沒事吧?”陶文亨聽到曹居仁的話,以為自家姐姐突發了什麽急癥,一個箭步就沖了過來,連將陶清漪的丫鬟琉璃撞倒了也不自知,一張臉上滿是焦急。

“哎呦!”琉璃猝不及防被甩了個四仰八叉,一身的骨頭都要被撞得散架了。

陶清漪沒想到自己一時傷懷竟引起這樣大範圍的騷動,一張臉頓時窘得通紅。她伸手拉起摔在地上喊疼的琉璃,頓了頓,才不好意思地開口,道:“我沒事,就是……就是想起建康了……”

說出這話的時候,她低著頭,一雙眉眼低垂地影在太陽光的暗影裏,唯有眉心那顆鮮艷的朱砂痣是一片刺目的鮮妍,倒是別有一番模樣的楚楚動人。曹居仁一下子便看得呆了,只覺得胸腔中好似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將要攀爬而出一樣。

又走了一段路,穿過一個雕花的圍墻,便見一個金菊遍地的別院隱在層層黃中透紅的地錦中,那院子的牌匾也被密密匝匝的地錦葉子擋著了,只餘出牌匾的一角,露出一個裊繞的草字“春”,若隱若現的,別有一番風趣。

“春歲居,好名字!”陶文亨擡頭看了一眼那似乎年歲久遠的牌匾,那匾上有些斑駁,襯著枝葉葳蕤的地錦紅葉,是一片亮眼而奪目的好顏色。陶文亨心中歡喜,似乎很滿意曹居仁給他們安排的住所,迫不及待地跟隨著曹居仁進入別院,兀自欣賞起周遭的景致來。

“這曹府的院子是半年前家父新置辦的,聽說原是晉朝一位文人的產業,家父看這院子頗有些江南的風範,當即便買下了。如今大魏遷都不過三年,我們也是半月前才入住,這府中不周到之處還多,完全翻新恐怕還需要些時日,實在是讓二位見笑了。”曹居仁聞言,很坦率地道。

而落後於二人的陶清漪這時正巧擡頭看向那塊牌匾,目光所及只覺得滿腔盡是草木的氣息,極是沁人心脾,不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息之間好似連日來積聚起來的哀怨情緒也散去不少。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兮雁南歸。”她擡頭望向天空,但見此時天高雲淡,周遭一派祥和,不覺心神動蕩。如若在此情此景中設有一方軟榻,她甚至盼望著立刻臥於榻上閉目養神,再不願去管什麽日暮途窮來日方長。

曹居仁回過頭看到陶清漪時,她正拉著琉璃徘徊在“春歲居”的門庭。他原本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見陶清漪開口吟出一句詩來,不知怎的心中一動,方還要說的話立刻就被他拋到了腦後,只情不自禁脫口而出道:“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曹居仁就有些後悔,料想自己定是唐突了,立馬說了句“抱歉”,一張臉頓時也跟著漲得通紅,恨不得此時有一個地縫能讓自己鉆進去。

而那陶清漪在曹居仁說出那句“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時,一顆心早就紛亂成了驚濤駭浪。六神無主地擡眼望去,卻見曹居仁正搔著頭看向自己,頓時覺得自己如熱鍋上的螞蟻,煎熬的厲害。當即擡了腳步,拉著琉璃步入院中,去尋自己的弟弟陶文亨了。

“小姐,那曹少爺是不是對你……”

“閉嘴!”陶清漪回頭狠瞪了琉璃一眼,轉過頭去舒出一口氣來。只覺得胸中漲悶地厲害,一顆心快要跳脫出胸腔,獨立自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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