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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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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十分的熟悉, 林青穗下意識起身去應門:“是蘇小大夫麽?”

“哈, 你們還沒睡呢?”蘇行蘊抱著一壇子竹葉青, 抖抖索索的站在雜院門外,難得文縐縐的道:“如此美景良辰, 請你們喝好酒呀!”

林青穗頭腦暈乎乎的,未作多想, 整理了一番衣容, 走到院門口去,卸下了門栓,甕聲甕氣道:“這麽晚了,喝什麽酒啊,我跟我郁哥哥喝過一輪啦。”

“哪有晚了, 還早著呢,”蘇行蘊招手讓她出來, 哈出一口寒氣,伸手指指夜空,頗有些激動的道:“你出來, 快看快看。”

林青穗邁出門來,因是年三十,明府的燈火較尋常更為通明敞亮,瓦檐邊掛著一排排喜慶的大紅燈籠,遠處傳來熱熱鬧鬧鑼鼓絲竹聲。

林青穗擡頭仰望夜空,滿月銀白,星隱暗雲, 夜雖是良夜,但較尋常而言,並未有何大不同:“看什麽啊?”

她剛說完,忽地只聽“嘭”的一下,繼而刺啦啦的響聲散開,明府主院那邊炸開一大片的煙火,紅的藍的紫的花火在夜幕綻開,五顏六色的火光驟然照亮周際,接著轟隆隆騰起更多的煙火來,此起彼落的煙火哄鳴聲,天空劈裏啪啦閃出大片火樹銀花。

“哇哦!”雜院最裏頭的排屋住著一幹明府仆人,孩童們聽煙花炸鳴聲皆走出屋來大聲驚呼,嬉笑著呼朋喚友:“放煙花啦!放煙花啦,快出來看呀!”

林青穗被那乍起的轟隆一聲嚇得一抖,而後也新奇的望向遠處天際,“哇!”她跟著驚嘆:“放煙花呀。”

蘇行蘊被她那一哆嗦逗得哈哈大笑,再看她一臉的訝異欣喜,小小的嘴巴喔成個圓,烏溜溜的眼珠兒映著燈光,似兩顆會發光的夜明珠,蘇行蘊莫名又手癢癢的,他喚她:“餵餵,小丫頭,你的兔耳朵帽子呢。”

林青穗笑著瞪他:“還想玩我的帽子,沒門。”

“去帶上去帶上,”蘇行蘊推著她往院子走,“你戴著帽子,我帶你去個好地方看煙花。”

林青穗遲緩的反應了過來:“蘇行蘊,這個時辰,你不是應該在自家府上吃年夜飯麽?跑到明府來作甚,門房竟然沒有攔住你?”

“我自有辦法,”蘇行蘊半推半拉著她走近廳室,屋內地上四處都是燈籠竹篾,正中的桌案上都擺著一盞籠統紮成的兔子燈,被蘇行蘊一眼看中,幾步走上前,放下那壇子清酒,提起燈籠燦然一笑:“小丫頭,這是你做的?”

“是呀,”林青穗頗為自得的應道,坐在雕花凳上撐著下巴,苦惱道:“不過我不會上彩。”

“上點色彩罷了,這算得了什麽難事,”蘇行蘊不以為然道,林青穗半俯在圓木桌上,歪著腦袋看他,臉頰酡紅,聲音軟綿綿道:“真的?那你幫我畫上好不好?”

蘇行蘊這才發覺她當真是喝了不少酒的,以手作扇,湊近翕翕鼻頭,“你和你哥哥是喝了多少啊?林兄呢?”

“郁哥哥喝醉了,”林青穗指指外邊的側房,狀似清醒的道:“我還好。”

“小酒鬼,”蘇行蘊戳戳她光潔白皙的額頭,失笑道:“你也喝醉啦。”

林青穗站起身來,據理力爭,表示她並沒有喝醉,除了聲音較尋常更為軟糯,神態也流露著難得一見的嬌憨,其他看起來倒還真像十分清醒的模樣。

“小鬼,你幫我畫盞兔子燈,可不可以?”她又旋身坐下,微蹙著眉頭問他,蘇行蘊眼梢微微一挑,訝異的拖著調子道:“你..叫..我什麽?”

“唔,你快畫畫,”林青穗連忙揮手,指了指他手邊的燈籠筆墨,蘇行蘊姑且放過她,架勢很是鄭重其事,撫了撫贅餘礙事的袖口,再執起筆來蘸一蘸顏料,抿著唇角,思索了一番,該如何下筆方為最合宜。

他落筆很慎重,但畫的很快,轉眼的功夫,緊鎖著眉頭,專心致志繪彩的蘇行蘊便放下了筆,提著燈籠吹一吹彩墨,林青穗欣喜的湊過頭來看:“這麽快就畫好了麽?”

但入目所見,卻是一團歪鼻子粗眼的玩意兒,耳朵筆墨線條又歪又粗,眼睛畫得烏糟糟的既黑且大,鼻子貌似一塊點汙墨跡,更別提兔子整個曲扭的身幹形貌。

林青穗不敢置信的張圓了嘴:“這是,什麽?”

“...畫砸了,”蘇行蘊清咳了聲,尷尬道:“怎麽繪畫這麽難啊?”

酒意一上頭,林青穗忍無可忍的擡手要去打他,怒道:“不會你還畫?讓你逞能,讓你逞能,你還我兔子!”

蘇行蘊起身躲躲閃閃,一邊艱難的憋笑,一邊揮手解釋道:“哈哈,別激動,你先別激動,我還,不就是一只兔子燈嘛。”

“你還好意思笑?小混蛋,”林青穗氣急敗壞,仍是沖上前拍打他,蘇行蘊疾步躲到門外去,兩人在院子繞著彎子追追打打。

明府主院方才放完一輪煙花,這時剛覆又放的第二輪,夜幕重新敲鑼打鼓的好戲開場,漫天綻著五彩繽紛的光亮,孩童們再次哇啦哇啦驚喜的叫喚。

“小混蛋,就你愛逞能,”林青穗本就醉意熏熏然,跑起步子來七倒八歪,偏一腔惱意騰起,兜兜轉轉的去抓蘇行蘊。蘇行蘊笑得不行,跑了幾步有意頓下步子等她。

林青穗終於撈到他一角袖口,攀巖而上抓住束腰錦帶,頓時高興的得意洋洋大聲道:“再跑啊,讓我給逮著到你了吧!”

“不了不了,跑不動了,”蘇行蘊舉手認錯,認命道:“你打吧,下手輕點兒啊。”

“哼!”林青穗意思意思的揮手拍了他一下,松開手喘口氣:“能不能別這麽幼稚啊,不會畫逞什麽能嘛。”

“抱歉抱歉,我明天還你一只,”蘇行蘊難為情的擡手撓撓額頰,修眉微蹙,懊惱的嘟嘟嚷嚷:“溫行易之前為什麽畫的那麽好,我還以為很容易的。”

“溫公子?他定是學過的唄,你以為誰都能提筆就畫麽?”林青穗又好氣又好笑道。

“好吧,你消消氣,”蘇行蘊嘆口氣:“那小郎君倒是真不錯,待我過幾日也去找人學學作畫,再來給你畫只好看的,”

林青穗被他孩子氣的話逗笑,原諒他道:“算了算了,紮只兔兒燈容易的很,我明日再做一只,讓郁哥哥給我畫。”

蘇行蘊擡頭望著天五彩焰火,沈吟了一會兒,又道:“小丫頭,你為何待溫行易那麽好,見我卻總也沒個好臉色,”他清俊的眉目驀然染了一層失落,聲音低下來問:“他是不是處處都比我好很多啊?”

“也沒有吧,”林青穗只聽清前半句,坦誠的回:“溫公子人好啊,待我又十分友善,我定然也要還他的好。”

兩人站在廊廡通風口,一陣寒涼夜風吹過,林青穗皺了皺鼻頭,跺跺腳呵口氣道:“說句實話,你為人雖然也不算太差,但心智大約還不大健全,太幼稚了些,”她說著就要轉身回屋,邊走邊小聲嘀咕:“和你這樣輕狂的小鬼相處,總讓人輕易失了理智。”

“哎哎,你別走,說好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喝酒的,”蘇行蘊見她要回去,再次邁步追了上來。林青穗擺擺手道:“不去不去,大黑天兒的,我名譽還要不要了。”

蘇行蘊啊的楞了一下,後知後覺道:“林兄呢?林兄怎麽就醉了!”

最後兩人想了個折中的法子,端著火盆擺在門邊,搬了兩條小杌子坐,偎著粗圓的屋柱,仰頭望月賞煙花。

蘇行蘊提著他的酒壇子,腿上擺一碟林家兄妹吃剩的花生米,時不時悶兩口小酒,林青穗看著眼饞,也還想再喝,蘇行蘊推開她笑道:“不給,你還喝呢,醉兔子。”

林青穗只好作罷,帶著她的耷耳帽兒,後背都攤在木柱子上,一心看起煙花來。

不多時,這輪煙花也散了,餘燼熄了下來,後院的孩子們也被大人趕回屋裏去了,四處漸漸靜謐,絲絲涼風拂過,過了一會兒,林青穗撐著小下巴輕嘆一口氣:“無趣。”

“我也甚覺無趣,”蘇行蘊咬一顆花生米,道:“這才想著找你和林兄喝酒呀,誰知你們竟先行喝上了。”

“舒雲大夫府上不熱鬧嗎?”林青穗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話:“你怎麽跑出來了?”

“人一家人歡歡喜喜的過年,”蘇行蘊聳聳肩:“我在或不在有什麽打緊的。”

“噢,對了,你師傅呢?”林青穗又好奇問。

“他有事需跑一趟遠門,長途跋涉的,不若放我在臨安過個安穩年,”蘇行蘊輕描淡寫的解釋了兩句。

“這樣啊,”林青穗點點下頜,也不好再追問這句,只好又道:“那你怎麽不回家裏去呢?你家哪裏的呀?”

她說著便想起了自個兒,頓時失落的說:“你爹娘在家,定會很牽掛與你,盼著你回去過年,就像我娘一樣,這會子,指不定正在邊吃飯邊嘆氣呢。”

“我爹娘,”蘇行蘊忽地就不做聲了,林青穗歪著腦袋瞇著眼,兩人望著天際一陣出神。

蘇行蘊抱著酒壇子喝了一大口酒,許久後才幽幽道:“我爹娘不在了,小丫頭。”

林青穗沒有回聲,蘇行蘊又等了一會,才側首看她,只見那只醉兔子,正仰著個小頭顱,微微張著嘴,呼吸淺淺,竟是睡了下去。

蘇行蘊撫了撫她柔軟的帽沿,一陣失笑,“真是可愛,難怪溫行易那樣看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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