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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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傅知意風塵仆仆地踏進院門時,顧阮便瞥見了這個熟悉的身影。

許久未見,這些日子過得分外舒坦的他差點都要將這面目可憎的男人忘在腦後了。可是事實證明,就在他歡喜的快要忘了時,不是對方的母親便是對方自己,一定會突然竄出來擾他安寧。

真叫人恨得牙癢癢。

而傅知意聽了他張口胡言之後,顯然也有些不悅,微微皺了下眉,才將目光投向正廳。

屋子裏面的瀾瀾聽到外面的聲響,早在公主的示意下起身過來開門,雖然早聽到顧阮說什麽“駙馬”,但一擡眼瞥見傅知意時,還是稍稍有些驚訝,“您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原本不是說至少還有四五日嗎?

“江寧本來也沒什麽大事,放心不下家裏。”他簡單解釋了一句便走進門,目光很快落在了那嚎哭不止的老婦人身上,“娘!”

早在進門時他便聽說安氏來了,再一看顧阮那嘲諷的神色,心裏也多少清楚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而那安氏聽到他過來也沒有扭頭,仍對著趙明珠喊起委屈。

明明說的都是為兒子著想的話,卻連看都不看自己兒子一眼。趙明珠忍不住擡眼睇了下傅知意的神情,然後和丈夫一人一邊硬是將婆母扶了起來。

有傅知意在,接下來的事就不需要她多費口舌了。趙明珠眼看著安氏還想扯著自己說些什麽,卻被傅知意攔在了中間,便也不再委屈自己呆在這裏,轉身出了門。

顧阮已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一見她出來,先往屋子裏瞄了一眼,才走過來勸著,“別生氣,不值當的。”

其實他本想說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他一定幫她攔著,但仔細一想,那老婦畢竟是傅知意的母親,他們一家人的事情,與他毫無關系。他若是真出了面,趙明珠才有些難做。

“你怎麽就覺得我在氣惱?”聽他這樣說,趙明珠反而笑了,“老夫人說得在理,我可沒生氣。”

顧阮卻有些笑不出來。單從剛剛自己聽到的對話裏,他已經確信了安氏與趙明珠都知曉傅知意那個秘密——既是如此,那老婦人明明知道傅知意能有今日是仗了寶和公主的勢,這些年寶和公主又苦心為其保守秘密,保他傅家上下榮華富貴,他們竟然還敢說這樣的話?占盡了便宜之後就要得寸進尺了嗎?

怕連累自己兒子的名聲?她兒子的秘密若是被公諸於眾,他們一家還有活路嗎?

顧阮也不是沒想過這其中的是非曲折,他敢確信,除了“不能生育子嗣”這一個理由之外,皇上定是知道了別的秘密才狠心做出了這個決定。既是如此,那安氏竟然還有臉讓公主提出和離,保他兒子的名聲之後,再接著保他兒子的命和國公府的榮華富貴。

就為了年少時的那點情分?

呸!什麽情分禁得起這樣磋磨?

他臉色越來越陰沈,倒好像安氏剛剛哭嚎著拉扯的人是他一樣。趙明珠看了忍不住笑笑,“怎麽你還惱了?我氣歸氣,可卻不是在氣你想的那件事。”

安氏是怎樣的性子,她早在年幼時便見識過了,怎麽還會為了這點不值當的小事難過?說是生氣,其實不過是在氣那老婦人的狠心。

但這安氏到底狠心在何處……她暫時還不能告訴他。

兩人又在府裏的花園走了走,等到那老婦人終於離開這公主府了,傅知意才總算是重現出現在她面前。

遠去江寧這麽久,這駙馬爺忙於趕路本就是風塵仆仆,剛剛與安氏周旋了一陣之後,便更是掩飾不住自己臉上的疲憊。

看著他凹下去的兩頰,趙明珠滿眼擔憂,“說讓我好好吃飯保重身體,你自己怎麽瘦了?”

每次對方出門歸來時,都像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頭,怎能讓人不擔心?偏偏他用來安慰她的話也差不多,“趕路勞累罷了。”

趙明珠也不和他爭辯,扭頭便吩咐下人們為他備水沐浴。

他們兩個的舉止雖算不上多麽親昵,但細微之處無不透露出成婚多年才有的默契和自然,好像老夫老妻似的,將彼此視作世上最親的人。

顧阮眼看著他們交談,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卻又不好當眾表現出來讓趙明珠為難。正想著自己一會兒定要找傅知意將話說清楚,衣袖卻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阿阮,不是說要去西郊嗎?”趙明珠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笑了笑,然後又看向傅知意,“知意,你先歇一歇,別的事,我回來再與你說。”

說話時,哪怕心裏還有些羞赧,她挽著顧阮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反倒是被挽著的顧阮楞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她的意思,擡起手幹脆地將她攬在了懷裏。

哪怕什麽也沒有說,他們兩人的動作也證明了一切。傅知意眼神微閃,了然於心,但也未當著下人們的面說些什麽,只叫他們路上小心,便先去沐浴更衣了。

肖想了多年的場景就這樣一朝出現,顧阮的心裏卻沒有想象中的暢快。陪著趙明珠走到公主府外的時候,他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恐怕是有些不知足了。

原本只想著讓心上人厭棄傅知意看向自己,可現在卻想要她只看著自己一人,別的男人都滾得越遠越好。得到的情意越多,他越是無法容忍那人在公主府多住上一日。

而在經歷了早上這些事之後,趙明珠其實早已沒了去西郊的心情。上了馬車之後,吩咐下去的也只是在城中轉一轉。

顧阮知她心中煩悶,在她沒有開口之前並未主動說些什麽,直到聽見她笑了笑,“阿阮,你可知我為何不能與知意和離?”

顧阮敏銳的留意到,她說的是“不能”而非“不願”。而這,多半與傅知意的秘密有關。

他輕輕搖了搖頭,想聽她繼續說下去。

馬車軋過一處坑窪不平的土地,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趙明珠半倚在車壁上聽著外面的動靜,不知過了多久才又開口,可卻沒有接著這話說下去,反倒問了他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你的娘親嗎?”

當年初遇時他能絕望至輕生,想必母親早已不在身邊,只是不知是幾歲時……

“九歲。”他答得痛快,“我九歲時,母親染了風寒,沒多久就去了。事情發生得太快,到現在想起來還像是做夢一樣。”

安慰的話說不出太多,趙明珠默默將掌心覆在了他的手上,輕聲說著,“我的母妃,也是在我九歲時……薨了。”

這事顧阮也知道,那時他剛剛踏上真正的戰場,便聽軍中的將領們說宮中有個妃子薨了,父皇念及對方是寶和公主的生母,還在其薨逝後追封其為皇後。但依許多老將軍來看,此舉倒更像是在給寶和公主“鋪路”。

就算是追封的皇後,也是皇後不是嗎?寶和公主身為皇後所出,身份又與別的子女不一樣了。

而那個妃子的死,似乎也只剩下了這一個用處。

可是同樣的一件事,給世人留下的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留給趙明珠的卻成了永遠也抹不去的喪母之痛。

“阿阮,我母妃不是染了病……她是自盡……不,是被賜死的。”

少女的嗓音放得很輕很輕,嘗試著讓自己從這段回憶裏掙脫出來,仿佛所講的並不是自己的往事,而是一段虛無縹緲的故事。

“她剛剛入宮時只是為了家族的榮華,可是那時父皇醉心朝政,無意理會後宮之事,她嘗夠了不受寵的滋味,每日便想盡了辦法與別的妃子爭寵,後來,竟也真的成功了。有了我之後,父皇加封她為四妃之一的惠妃,可是她也不知是被欣喜沖昏了頭,還是本就不算聰明,明明已經可以守著我永享榮華,卻仍是要與那些女人們鬥個高下。也許她本就當我是鬥贏了那些女人才贏來的獎賞吧,還想要更多,便一直鬥了下去。到最後,瘋瘋癲癲的,每日只想著與人爭寵,也漸漸遭了父皇厭棄。有一次,更是以死來要挾父皇永遠留在她宮裏哪兒都不要去。父皇怒不可遏,想要離去,她便要死在父皇看。再往後的事,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她用來懸梁的那條白綾,是父皇叫人賜給她的。而那一晚,我只知母妃又惹怒了父皇,便偷偷溜了回去想陪陪她……直到推開那扇門……”

九歲,早已經是懂事的年紀了。她知道母妃並不討父皇的歡心,也只知道這一晚母妃一定很不好過,所以她故意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騙過了父皇派來守著她的人,在夜深時才偷偷溜向了母妃的宮殿。

而當她悄悄推開宮殿的大門時,看到的卻是這世間最可怖的一幕。

“自那之後,我便一病不起,太醫院的醫官們每日都守在我的宮殿外,連夜深都不得合眼。可是縱然他們的醫術再高明,也醫治不好我的病。直到……”沈浸在回憶中的少女慢慢斂下了眼眸,“知意來了。父皇見無計可施,便只能將他秘密召進宮來。白日在床榻邊陪著我,一刻都不許離開,到了晚上,就住在殿外,與我只有一門之隔。他每日什麽都不做,好像這世上只有我。那時都因為有了他,我才沒有就此瘋魔。可是過了許多年再回想當初,那時他的祖父剛剛過世,妹妹又染了重病,再加上一連三個月未回府,連見父母一面的工夫都沒有……他,當年的他又有沒有因此而怨恨過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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