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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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事情過去多久,回憶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避不開也躲不掉。

再提起當年發生的事情,趙明珠的臉上已不見多少悲色,剩下的只是化不開的悵惘。她喃喃著說出這些話時,或許並不想要誰來回答她,只是單純的想要說出口罷了……

在那遙遠的十年前,傅知意也還是個孩子而已,他到底有沒有因此埋怨過這個小姑娘,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顧阮不明白趙明珠為何從未將這個問題攤在那男人面前問個清楚。難道是因為有情人成了夫妻之後,就必然要糊塗一些?

但今日聽她說了這些之後,他反倒稍稍放下了心——原來這小姑娘一直都明白這些道理。他擔心她一無所知的懵懂終究會落個傷心下場。但她卻比他所想的要聰明一些,甚至看得更透徹。

只是有時候想得更清楚反而會傷心。

顧阮自認不該對他們兩人之間的往事多說什麽,不過是伸手將她攬了過來,無聲地安慰著。趙明珠順從地依偎在他的懷裏,聲音低落了下去。

“這樣說也許有些不孝,可是……母妃的事,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怨恨父皇。他身為天子,處置後妃生死是習以為常的事,那是我唯一的母親,卻只是他眾多妃子中的一個,她嫁了過來,便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不僅是在宮中,在尋常人家也一樣,後院的女子們要為了同一個男人明爭暗鬥,她們把孩子當做安身立命的東西,仿佛這一生都要為了侍奉丈夫而活。而我,不願如此。”

“或許那場病真的讓我瘋魔了吧。我每每想到今後要嫁為人婦,腦子裏出現的不是與丈夫相敬如賓,膝下兒女環繞的場景,而是娘親吊死在梁上的模樣。那些年我甚至在想著,若與我成婚之人不是那陪伴我三月之久的傅家哥哥,我便不嫁了。”

“貴為公主又如何?哪怕是公主,也要守著三從四德。莫說傅家是國公府三代單傳,就算是平民百姓家,也可以依著律法四十無子便納妾。妾室的身份自然比不得我,我也無需擔心寵妾滅妻這樣的事。只是……或許是我不知足吧,這樣的'幸事',我不想要。”

她自小被被當做掌上明珠一般嬌寵著,早已被“慣壞了”。明明已經擁有了榮華富貴,卻還貪心地想要更多。她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想要與心上人生幾個兒女,一家人安寧無憂地生活下去。可是她卻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這一切,不想將自己的一生賭在一個男人身上。直到傅知意出現了。

傅知意不僅僅是她年少時的心上人,也是她親密的良師摯友。他在她尚且懵懂時教會她良善、寬容,教她如何釋懷痛苦,教她對世間充滿憧憬,溫柔待人。他讓她重新期盼起“真心”二字,歡喜的等著嫁為人婦的那一天。

可是,一場意外之後,什麽都變了。

說了這麽多,她終於繞回了最初的那個問題,“阿阮,既然我已經嫁給知意了,便暫時不能與他和離。他還未在朝中站穩腳跟,若離了這公主府,不單單是父皇會遷怒他,還有許多別有用心的人會落井下石。哪怕是只念著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我也不能在這時候放手。”

安氏顧忌著傅家的名聲想要兒子和離,這樣無可厚非。哪怕她厚著臉皮請這兒媳婦在和離後保他們一家榮華富貴,趙明珠或許也會念著年少時的情分點頭同意。可是她點頭了又有何用?若她現在放手,還未消氣的皇帝一定會遷怒傅家,哪怕她拼盡全力護住傅知意性命,他們國公府一門的榮華也保不住。到時候墻倒眾人推,朝堂上的事豈是她這個公主能幹涉的?

皇帝震怒之下都未讓她與傅知意和離,為的是什麽?就是要以此來折辱傅家。這個時候,她萬萬不能去惹惱父皇。

何況,還有一件事是她一直藏在心底未敢告訴顧阮的——就算是她與傅知意和離了,皇帝也不會將她嫁給他。

她父皇厭惡顧阮的心,恐怕不亞於厭惡傅知意。

少女臉上的愁緒顯露無疑,顧阮卻不知她心思百轉千回,只道她還在傷感和離一事,便主動笑了笑,“其實,比起和離之後你還要惦記著他的安危,我也寧願等到你們恩怨了結時斷個幹凈。”

無論這話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話,趙明珠都無法從他的臉上尋出一絲不情願來。說不上是愧疚還是什麽,她忍不住張了張口,“阿阮,其實……”

“怎麽了?”雖然未想太多,但只要是她開口說出來的話,他都會認真聽著。

可惜少女那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沒……沒什麽。”

守了這麽多年的秘密,怎是一朝一夕就能輕易說與別人聽的?

瞧著她的神色,顧阮其實也猜了個大概,但她既然還沒有勇氣說出口,他便只當自己沒有察覺。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何必爭這一時半刻?

兩人心裏都想著事情,不知不覺晃過了半日,直到入夜了才回到公主府。

踏進院子時,趙明珠的臉上還是掛著笑的。難得放縱著自己在外停留了一整天,晚上又和顧阮偷偷溜去了城南那家擺在小巷裏的餛飩鋪子,吃得心滿意足,哪怕有再多的煩心事也拋之腦後了。

見她高興,迎出門的傅知意也跟著笑了笑,伸手想要拉過她回屋子裏歇息。只是他才伸出了手,胳膊上便多了一個力道。垂眸看去,顧阮的手正緊緊攥在他的手腕上,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顧將軍這是何意?”雖然明白對方的心思,傅知意還是忍不住起了玩心,故意這樣問了一句。

“侯爺舟車勞頓,還是早些歇著吧。”顧阮的語氣也還算客氣,但手上的力道始終都未松開,“公主今晚會住在我那裏,就不勞您掛心了。”

這話一出口,莫說是傅知意了,就連趙明珠自己都有些詫異地望了過去。

她何時說要去他房裏住了?

“這事我怎麽不知道?”傅知意同樣沒有松開自己的手,面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語氣裏處處透著不悅,“顧將軍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在這公主府裏,我才是駙馬。公主宿在何處,哪輪得到你做主?”

“您既然知道自己是駙馬,那就更該有度量,識大體,攔著公主不讓她去別人房裏算什麽?傳出去了不怕旁人嚼舌根,說您不能容人嗎?”顧阮接這話接得飛快,顯然是早已經想好了的。

可傅知意又怎會被他這三兩句話說得啞口無言,很快說道,“容人?將軍您倒是說說自己是什麽身份,我有容人之量,您也沒那個名分啊。”

句句都往對方的死穴上戳,非要把對方沒名沒分這事拎出來反覆“鞭屍”。

可顧阮卻連眼都未眨,“沒名分?那你的意思是,公主與我這些日子都在……偷情?”

這話說完,他便感覺到一只小手狠狠地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可是這點疼痛卻遠遠比不過看那傅知意無話可說時的痛快。

如同贏家在炫耀自己的勝利,顧阮用了力將那人胳膊甩開,然後環抱住了自己的小姑娘,“公主也勞累了一日了,早點回房歇著吧。”

“顧阮!”在對方要轉身的時候,傅知意又喚了他一聲,“你為何不問問明珠願不願意回你房裏?”

顧阮的腳步一頓,連帶著攬著趙明珠的手都僵了一僵,那莫名的心虛讓他有些不敢低頭去看那小姑娘的表情。

說那些話本就是他一廂情願。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再看到這姑娘與傅知意同床共枕。只要一想到那個場景,他便恨不得離開宰了那個男人。但趙明珠到底願不願意和他同房呢?

他心裏沒有半點把握,甚至期盼趙明珠當做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可惜趙明珠已經聽到這句話了。她擡眼看了看他的神情,又回頭睇了眼傅知意臉上的擔憂。半晌,還是彎了彎唇角,“知意,早些歇著吧。”

比起傅知意來,顧阮更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待明白過來她的意思之後,一股暖流霎時間湧入了四肢百骸,顧阮只覺得全身的熱血都在一瞬間沖上了頭頂,他握著她的手忍不住攥緊了一些,投過去的目光也明亮了起來。

說完話之後,趙明珠本以為自己會忍不住羞赧,可在看到他的神情之後,那一點點難為情便消失在唇角的笑意裏,心下反倒有些坦然。

顧不上身後還杵著一個礙眼的男人,顧阮的眼裏只剩下了這少女一人的身影,在她笑了笑向著西邊的屋子走過去的時候,他稍稍楞了下,旋即追了上去。

趙明珠的腳步才邁過門檻,便已落入了一個懷抱裏。他在外面站了許久,身上還帶著涼意,但近在咫尺的鼻息卻是溫熱的。

平生第一次與一個男人這般親近,說不緊張才是假事,趙明珠身子顫了顫,忍不住推了推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你且等一等,我……”

“明珠。”他沒有半點松手的意思,偎在她的肩上嗅著她發間的清香,然後輕輕吻上了她的耳尖,喘息聲都一點不落地傳進了她的耳畔,“明珠,你想要什麽,我什麽都能給你,我知道你不抱期盼是不相信這世上的男人,可我不會的,我不會像你父皇,也不會像別的男人那樣,我只有你,這世上只有你一個,再沒有別人。無論你想做什麽都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若是這還不夠,你想要什麽,我便去為你尋什麽……”

他的臉埋在她脖頸間,將喘息聲湮沒在那輕吻裏。

身子不受控制地有些酥麻了起來,趙明珠全靠他一雙手臂托著才沒有軟了雙腿。而當她勉強回過頭看向他時,看到的卻是那雙明亮的眸子。他目光灼灼,炙熱而殷切,眼眸裏仿佛盛著日月星辰。

恍惚間,她似乎又回到了年幼時,父兄們為摘星摘月的願望面面相覷。直到十四哥告訴她,那日月

星辰,只有心上人才摘得下。

當真,摘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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