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顧阮認識沈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西北軍常年駐紮在涇陽城,怎麽也要和地頭蛇打好交道不是?而大魏朝的巨富沈家就是那西北的“地頭蛇”。

身為江北的首富,沈家最開始是做茶商起家,後來又將手伸向了絲綢、瓷器、開錢莊、開青樓、開客棧,甚至是販賣私鹽……但凡是能賺到錢的地方他們都要插上一腳。而沈家的老太爺生在涇陽長在涇陽,年輕時去淮安等地闖蕩了幾十年,到了年邁之時卻終究是忘不了故土,又帶著大房的子孫們回到涇陽城居住,只留下其他幾房子弟在外打理生意。

顧阮剛到西北的第一年,就跟著宋河老將軍去沈家拜訪過。沈老太爺精明睿智,大房的沈老爺謹慎周密,連年歲不大的沈大公子都是老成持重、不驕不躁,唯獨這個沈二公子自小就被沈老太爺嬌縱著,不說是紈絝子弟,也沒什麽穩重模樣。幸好還算天資聰穎,老太爺想要家中出個讀書人,就趕他去考功名,那時涇陽城上下誰不是等著看笑話?可是萬萬沒想到,這沈二公子竟然真的考上了,不但考上了,還立誓要去汴京求學,再考個狀元回來光耀門楣。

現在可好,會試還沒開始呢,他倒是先解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顧將軍,你得幫幫我啊。”回過神時,沈孟終於明白過來這門婚事難在何處,連忙從桌上翻過去拖住對方的胳膊,“你不是去公主府了嗎?蔣姑娘和寶和公主那麽要好,你不會一點辦法都沒有吧?”

“事情是你做下的。我能有什麽辦法?”顧阮甩了甩胳膊,將他甩到一邊去。

“你查這事還不是因為寶和公主!既然如此,你就幹脆和公主說你已經查清了我是誰。現在你說的話可比我說的話可信多了。你就告訴公主,我都是因為被你的假消息騙了才沒有去尋蔣姑娘,這也不算騙人吧?

事實上,就是因為對方的再三阻攔,以至於直到今日他才知曉了蔣姑娘有孕的事。這天殺的顧阮,在涇陽城時找他晦氣還不甘心,回來還要礙事。

沈二公子恨得有些牙癢癢,卻礙於心上人現在還在寶和公主的家裏住著,只能求助於眼前這人,“你仔細想想,蔣姑娘這麽久不見我去尋她,難道不會認為我始亂終棄?她是有身子的人,若是郁結於心動了胎氣,那可是……呸,我可不咒我媳婦孩子。你快點幫幫我,最好讓我見她一面。”

他言辭懇切,但顧阮聽了卻有些無動於衷,“公主與蔣姑娘情同姐妹,自然恨透了拋棄蔣姑娘的那個男人,你現在出現,怕是沒什麽好下場。”

“我……我什麽時候拋棄蔣姑娘了?”沈孟覺得他簡直是莫名其妙。

難道這事不是因為對方的刻意隱瞞才變成如今這個模樣的嗎?

“總之,我就是來看看那個敢攔我探子的兔崽子是誰。剩下的事,”顧阮友好地笑笑,拍了拍對方的肩,“你自己想辦法吧。”

說著,也不管對方再說些什麽,轉身便推門走了出去。

這酒肆在汴京城也算是有些名聲的,每次出入此地的達官貴人數不勝數。他前腳才踏出門檻,還未等往外走呢,一擡眼便瞧見了剛剛走上二樓的幾人,其中為首的是那日在忠武郡王府被他踹了一腳的蔡五和寧遠將軍家的郭泰,他們幾個紈絝子弟平日裏湊在一起無非是酒肆窯子四處浪蕩,今日在這裏見到顧阮也算是趕巧了。

論年紀,顧阮其實比他們大不了多少,但論官階,他與這些毛頭小子的父親們同品級,甚至還壓他們的父親一頭,明明是年紀相仿的人,卻整整差出一輩來。

對於這些年輕人們,上輩子的顧阮興許還會跟他們計較個清楚,但這前後兩世的年紀也不是白長的。現在的他再看這些半大小子,與看不懂事的孩子沒什麽分別。

只可惜,他不拿人家當回事,對方卻將他視作了眼中釘。

“等等!”當餘光瞥見二樓那熟悉的身影時,蔡五猛地頓住了腳步,“那不是……”

當日在忠武郡王府的一腳之仇,他還記著呢。雖說後來查了查陸攸府上並沒有發現這樣一個奴隸,但京中的貴族子弟他都混個眼熟,對方絕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出身,那就沒什麽可顧忌的了。

“你看到那個人了沒有?”他捅了身邊的郭泰一下。

郭泰應聲擡眼一看,正對上顧阮那漠然的臉色,“那……那不是……”

“你也認識?”蔡五陰陽怪氣地叫了一聲,擡眼看看顧阮再看看身邊的人,“他到底是誰?你怎麽認識的?”

“他……”郭泰本還有些猶豫呢,卻見顧阮已經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越走越近,這兩個少年人也如臨大敵。蔡五雖說想要報仇,但眼見著對方的接近,卻沒由來地咽了口唾沫,莫名的緊張起來。

而在那二樓的雅間裏,沈孟跌跌撞撞地追了出來,哪顧得上樓梯上有什麽人,直沖沖地便沖著自己要拖住的那個人奔了過去。

顧阮聽著身後的動靜,連頭都沒回,只在將要邁下臺階的時候淡定地偏了偏身子,一下子沒收住力道的沈公子就這樣踉蹌著朝前撲了幾步,剛好將郭泰撞了個正著。

可憐郭公子什麽都還沒做呢,就摔了個狗吃屎,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時已經恨得牙癢癢,“哪來的狗崽子,走路不看人嗎?”

沈孟沒空理會這些毛頭小子,轉身仍去看顧阮,“姓顧的,這又不是當年你求我的時候了,這點小事都不幫?”

顧阮抱著臂站在樓梯上,正饒有興致地看這些年輕人們鬧笑話,聽他這麽一說,暫且不提幫不幫忙這樣的事,反而先對著他招了招手,待他上前之後,低聲說了句,“現在正指著你鼻子罵的那個人,就是之前求娶蔣姑娘的郭泰。”

這話一出口,沈孟的神色登時一變,扭頭看向了那不知死活的小子。

而顧阮沒了繼續看熱鬧的興致,輕笑一聲直接從側邊的扶欄上翻了下去,撫了撫衣角準備回家。

蔡五從樓梯上看到了這人的動作,連忙帶著人想要追出去,只是才追到門外,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幾個年輕人便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你們要幹什麽?”蔡五也不是半點眼色都沒有,見這突然冒出來的幾個人雖然都是尋常布衣,卻都神情冷冽身手矯健,便心知事情不對。

而等到他被“客氣”地請到郊外無人之地挨了一頓打之後,就更加確信自己定是得罪了什麽不得了的人。這些人從始至終未說過半個字,但卻配合默契訓練有素,不知情的恐怕還以為是京中禁軍的將士。

可京中的禁軍哪像他們下手這樣黑?這他娘的都是地痞無賴吧。還是有預謀的地痞無賴!下手專挑痛處卻都是皮外傷甚至看不出異樣,讓人叫屈都不知道怎麽叫。

當拖著一身傷的蔡五公子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府上時,才向父親哭訴了委屈想要報仇,卻被父親劈頭蓋臉一頓痛罵,指責他平日裏形勢荒唐招來報覆,活該。

“這也該收斂收斂了,成日裏游手好閑,只知道和那些不成材的子弟來往,怎麽就不知道上進?那安陽侯與你一般大的時候都是狀元及第了!”

相似的話,父親時不時就要罵上幾句。蔡五都要將耳朵聽出繭子了,忍不住嘟囔一句,“安陽侯安陽侯,那安陽侯還不是因為尚了寶和公主才得勢的?我若是有他的家世,也能尚主。”

這話成功氣得他父親揚手要打人,“你……你這個逆子,真是反了天了,什麽話都敢說?”

“難道不是嗎?”越說,蔡五心裏越不服氣,“何況,輪才華,他也沒什麽可說的吧。當年他狀元及第的時候,多少人質疑他那文章是不是自己寫的,爹你不也在家裏說過嗎?”

蔡大人差點被他的口無遮攔嚇出個好歹來,連忙上前捂他的嘴,“逆子,這話你以後絕不可再提!”

當年安陽侯狀元及第的時候已經尚了公主,而那讓他成為魁首的文章又言辭犀利不似以往,朝堂上便有許多“剛正不阿”的老臣質疑他是否利用權勢徇私舞弊。只是這事最終以安陽侯主動應下朝臣們的為難,當場又寫下了一篇文章為了結。此後礙於皇帝的不悅,也無人再敢提起此事。

稍稍長點腦子的人都明白,那安陽侯可是皇帝的女婿,指責他徇私舞弊與指責皇帝徇私有什麽分別?何況,眾人之中最有資格說這話的人可是太師。

“連太師都未多言,你我怎還敢置喙此事?”蔣大人為官只求無功無過,生怕兒子一時嘴快再給自己惹什麽麻煩,一直痛罵勸誡對方到夜深才罷休。

而這父子兩人所說的一切,當夜就被一直尾隨蔡五回府的那幾個年輕人告知了自己的主子。

微涼的月色下,顧阮聽著這意外得來的消息,終於被勾起了幾分興致,“這事與太師又有什麽幹系?”

他久在西北,從前並不怎麽理會京中的這些事,當初在查安陽侯的時候也只關心了對方與何人來往,倒沒怎麽在意過這人少年時的往事。誰成想自己的手下只是去看看那蔡公子還會做出什麽蠢事,竟聽來了這樣一個“秘密”。

顧阮在傾心於趙明珠之後,便曾偷偷去見過傅知意幾次,哪怕心裏對這人心存妒意,也心知對方的才華並不是吹噓出來的,所以並不怎麽相信這個謠言。

可是面前的下屬卻說道,“當年傅知意徇私舞弊的事才傳出來,朝中便有人說,那狀元及第的文章分明是李熙寧的手筆。那時李熙寧年紀尚輕,還藏不住自己的鋒芒,寫文章時也掩飾不住文風。再加上他之前明明想要從仕,卻放棄了科舉選擇做醫官,當時便有謠言說,他是怕科舉時與傅知意文風太相似露餡才幹脆不考功名了。”

這樣一聽,此事倒是有趣了。

顧阮雖已答應過趙明珠再也不理會傅知意的事,但聽了這話之後還是壓不住心底的疑慮。

想了想,他終是放棄了再讓下屬去查清此事,只問了最後一句,“我記得當初你們說過一件事——傅知意剛剛為官時,李熙寧幾乎是日日與其形影不離,差點搬進公主府來住了?”

“是。”那下屬點點頭,“那時傅知意初入官場,正是忙於公務的時候,但每日都不忘與李熙寧相見交談,而且是避著外人的。”

“未避著公主?”

“並未。”

下屬回答得十分肯定,顧阮卻反而因此陷入了沈思之後。

他終於發覺,自己長久以來似乎都想錯了一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