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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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裏的顧阮似乎沒想到她會闖進門來,驚慌之下,只來得及扯過衣衫擋住下身,上半身卻還是光禿禿的沒個遮攔。

趙明珠自小到大是第一次離一個赤/裸著身子的男人這樣近,哪怕對方把該擋住的都擋上了,也讓她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頓覺臉頰發燙。

只是即便再窘迫羞赧,她也強撐著鎮定沒有奪門而出,或是幹脆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相反,在對方那驚慌失措的目光註視下,她又大著膽子上前了一步,強迫自己將那男人的模樣看了個清楚。

顧阮大半個身子都暴露在她眼前,但與她之前所想的不同,這平日裏看著清瘦的年輕人其實與“弱不禁風”這四個字扯不上關系。瘦歸瘦,但只是不算魁梧壯碩,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那並不顯眼的肌肉卻長得恰到好處,每一塊都不突兀。

而在那□□的胸膛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道大大小小的傷痕,結疤的,還有才長出新肉的,每一道都是觸目驚心。

但除此之外,也就沒有什麽別的異樣了。趙明珠的目光在略過那些疤痕時忍不住地有些心疼,可是看到最後,眼中便只剩下了困惑。

這……這也什麽不能看的呀?有什麽可躲的?

“你……”她試圖為自己突然闖進門的舉動找一個解釋,“你怎麽不叫下人們進來服侍?”

“我習慣了。”顧阮本能地脫口而出,說著又重重點下頭,像是讓自己更確信這一點似的,重覆了一句,“習慣了。”

說完,又解釋道,“從前在西北的時候,軍營裏也沒有什麽供人差使的奴婢仆從,無論是多大的品階,只要進了西北軍,凡事便都要親力親為,沒什麽是不能自己做的。”

什麽洗衣做飯,縫縫補補,那時候將士們聚在一起說笑,還曾自嘲道,解甲歸田後自己一定是操持家務的一把好手。

他說起這些話時面色平靜,絲毫未覺得自己已經被封到雲麾將軍了還不習慣別人伺候是一件多古怪的事情。反倒是趙明珠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輕輕應了兩聲,說了句“那你接著洗。”便忙不疊地跑出了門。

院外的瀾瀾靜候了許久,一見公主飛快地跑了出來,連忙迎了上去,然後便看到這姑娘一張臉漲得通紅。

“瀾瀾……我,我剛剛怎麽能……”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之後,後知後覺的羞赧鋪天蓋地地向趙明珠襲來,壓得她滿心羞恥。

昏了頭了不是?怎麽能硬闖別人的屋子看男人沐浴?

若是換做往常,瀾瀾也會大驚失色地附和她幾句,但眼下聽了之後卻只有一瞬的驚訝,旋即哭笑不得,“那顧將軍本就是您的人,看了又能如何?”

他可是要和你生孩子的。

不過想了想,她還是先好奇道,“看出來什麽了?”

不提還好,一提自己看到了什麽,趙明珠只覺得一陣熱氣直沖頭頂,“沒……什麽都沒有。”

“那您還去看他?”

“我那不是以為……”

以為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嘛!

小姑娘擡手捂住了臉頰,不敢再去回想剛剛發生的事情,但世事就是事與願違。她越是想要強迫自己忘掉,腦子裏的畫面反而越是清楚,直想得她面紅耳赤,連瀾瀾都忍不住偷偷問了一句,“全看見了?”

該看的,不該看的,難道都瞧了個清楚不成?

可趙明珠卻手忙腳亂地否認了,“沒有沒有,就……就只看到了一點。”

雖然只是個赤/裸的上半身,但她自小到大也未與男子這樣親密過,這還是第一次見呢。

都已經是這樣的年紀了,別人家年歲相仿的婦人們早已生了幾個孩子,這姑娘卻仍如情竇初開的少女,對男女之事懵懂又天真。

或許正是因為她未經過人事,一直以來才覺得如今的生活愜意又輕松,殊不知有心上人在身側耳鬢廝磨,好得蜜裏調油,才是真滋潤痛快呢。

咂了咂嘴,礙於那小丫頭已經害羞得沒臉見人,瀾瀾這才放棄了繼續問下去的念頭,

兩人回院裏歇下沒多久,外間便有婢女來報,說是顧將軍求見。趙明珠才平靜了些的臉頰又迅速升溫,忙說了句自己已經歇了叫人回去。

可這逃避的舉動看在顧阮的眼裏就有些不一樣了。一聽婢女說公主歇下了不想見他,剛剛在東院發生的事便又湧上了腦海。他心底不無慌亂的想著,莫不是自己剛剛的避退惹惱了公主?

平心而論,他身為這公主府的面首、寶和公主的“房裏人”,莫說是公主想在他沐浴時進來了。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叫他在自己面前脫光了衣裳看個夠。

不願意?不願意他還來這公主府做什麽?趁早離開才是。

他剛剛到底是怎樣想的?竟然敢把公主拒之門外?那姑娘在闖進來前先敲門詢問他已算是客氣了。他竟然真的拒絕?

想著,有些追悔莫及的顧將軍又上前了一步懇求那房外的婢女,“我有要事想和公主說,有勞姑娘再通報一聲。”

他肩上帶著傷又滿臉懇切的模樣著實是讓人有些不忍,婢女思量了片刻,還是進門去替他說了一遍。

趙明珠顯然也有些驚訝對方的執著,不過轉念一想,她也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一直不見人,於是點了點頭,同意對方進來。

在房裏伺候的一直只有瀾瀾一人。顧阮進了門之後,便將目光落在了這與公主情同姐妹的大婢女身上,顯然是想讓對方暫且退下。

瀾瀾心底一動,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不由擡起手稍稍遮掩了一下彎起的唇角,向趙明珠福身告退。

萬幸的是趙明珠還在為今日的事尷尬,巴不得沒有第三人在場,便也默許了瀾瀾一直退到了房外。

空蕩蕩的一間屋子裏只剩下了他們兩人,小丫頭越是想著“這樣獨處一室是理所當然的”,心底反倒越是窘迫,哪還有半點坦蕩?

而顧阮的臉色同樣說不上好。他瞧著對面的姑娘那別扭的神色,心底越發懊惱,須臾,狠了狠心,開口道,“剛剛的事,是我不對。”

尷尬的氣氛裏突然聽他說了這樣一句話,趙明珠差點困惑地“啊”了一聲,不懂他道得是什麽歉。

但她很快便忍下了這個沖動,淡淡地“嗯”了一聲,想要聽聽他接下來還要說什麽。

面對她這樣淡然的態度,顧阮更是肯定對方是惱怒了,一顆心越懸越高,未受傷的那只手忍不住揪緊衣角,咬了咬牙說道,“我並非不願,只是……只是身上有幾道傷,我不想讓你瞧見,怕你心生厭惡。”

這……這又是什麽?難道他不願身邊有人伺候,是真的因為身上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

趙明珠怎麽也沒想到,在自己已經放下疑慮的時候,對方反而跑過來將一切坦白。她心下驚疑,卻還是要當做自己已經猜到幾分,仍是擺出一副平靜的神色坐在那裏,態度有些不冷不熱的。

往常無論是喜是怒,這姑娘總會給他一個鮮活的神情,少有這樣漠然的時候。顧阮徹底慌了神,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你怨我也是正常的,但那兩處真的不好看,我不想汙了你的眼。”

一聽這話,趙明珠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心底反倒陡生一股無名火,故意問道,“難不成你打算永遠都不讓我瞧見?”

也不是沒辦法永遠不見,只要他們兩個恪守“禮法”,哪怕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像是兩個陌生人似的絕不親近,那自然是沒什麽機會瞧見了。

多簡單啊,不圓房不就成了。難道她還要上趕著與他親近?

顧阮想來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起來。他定睛看著面前的姑娘,沒有錯過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委屈。

是啊,口口聲聲說著傾心於她,願意放棄前程來這公主府當個面首,做個一時取樂的“玩物”。可事實呢,連自己這些年為何不願旁人近身的緣故都不願告訴她,甚至連她也要避著……

既想和她親近,卻還要藏著自己的秘密?這世上的好事怎麽偏偏就讓他占全了?簡直是有些無恥了。

都下定了決心遲早有一日要讓她瞧見,還不如現在就灑脫一些。

想著,一顆心越墜越深,好像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他僵硬地將手放在了腰帶上。

“等等!”察覺到他想做什麽之後,趙明珠嚇得一躍而起,忙不疊地制止了他的動作,“你先別動,

我……我就是想知道你為何避著我,其實,其實我也不是很想看的!”

不知道事情怎麽就莫名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她在慌張之餘難免有些語無倫次。

而已經下定了決心的顧阮摸不清她的態度,想了半天才緩緩放下手,“那我說給你聽?”

對面的姑娘連連點頭,像是生怕他太過幹脆地繼續寬衣。

意識到自己不用現在就將身上那兩處傷痕展露在她面前,顧阮也稍稍松了一口氣,但在說起那到底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傷疤時,他語氣一頓,倒不知自己該如何用言語來形容了。

“你可知我臉上為何沒有那墨刑的痕跡?”斟酌了片刻,他試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還原,“其實淪為奴隸的戰俘沒有人能逃過這一難,我的臉上之所以沒有那印記,只是因為那印記刻在了別處。”

他的聲音罕見地放輕了下來,似乎這樣做便能讓這事聽起來沒那麽屈辱,“我年幼時相貌更似利咥氏部落的人,俘虜我的那個士兵似乎覺得這又像中原人又像北蠻人的模樣很新奇,便……出言譏諷,我不堪其辱頂撞了幾句,他惱怒之下,便將那象征著奴隸身份的痕跡刻在了我的大腿內側,還有,小腹之上。”

說到最後時,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要努力平靜下心緒。緊接著,又忍不住自嘲地一笑,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自己前後過了兩輩子竟然都忘不掉那恥辱,真是丟人。

萬幸的是,漫長的時光到底是抹平了些許傷痕,他在說起此事時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悲憤。但換做第一次聽聞這事的趙明珠,便著實是覺得駭人聽聞,久久未能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她眼底的疑慮和好奇通通被憐惜和悲傷所取代,只要一想到對方當年經歷過一切,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抽痛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才啞著嗓子安慰道,“沒什麽的,只是兩道傷疤而已,和尋常的傷痕沒什麽不一樣。”

但話音未落,她便見對方苦笑著搖了搖頭,“從軍之後,我日日擔心別人看到這印記認出我的身份,便偷偷溜進了軍營的大牢裏偷走了那裏的烙鐵,然後……硬是燙沒了那墨刑的痕跡,也留下了兩片傷疤。”

年少不懂事時,既想著掩飾自己的身份,又想要抹去這象征著恥辱的痕跡,於是不惜代價鋌而走險,烙鐵下去差點燙沒了半條命,也留下了兩片永遠都抹不去的傷痕,血肉翻飛,其形可怖,連他自己見了都覺得惡心。無論是從前的印記還是如今的傷疤,那兩片醜陋的傷痕都在清楚地提醒著他過去的恥辱。

時至今日,仍做不到坦然。

“我甚至想過,那兩道疤痕如此可怖,若你瞧見了厭惡害怕,我便永遠不讓它出現在你面前。”他試圖笑一笑來緩和這有些酸楚的氣氛,“明珠,無論你信與不信,我之前所說的那些混賬話其實都是一時情急,哪怕你真的厭棄我,我也沒打算強迫你做任何事。我說過,與你朝夕相對是我半生所求,但更多的,我並未奢想過。”

他說的還是之前放言要用兩人之間的孩子換傅知意一命的事情,不願她有什麽誤解。

聽完這一切,趙明珠心中的歉疚又多了幾分。她心知今日若不是自己一時興起苦苦相逼,對方不至於被迫地將往事生生撕裂,又牽動那傷痕隱隱作痛。

但她同樣也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說出的話絕不是出於父皇所言的“同情”,而是沈寂了多日的真心,“顧阮,在你心裏,我是對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嗎?”

顧阮心頭一驚,有些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而那面前的姑娘即便是面帶羞赧,也鼓足了勇氣正視著他,“說這話或許是我自以為是了,但只要你從此不再認為自己配不上我,不再將我想得那般薄情……你說叫我從此只看著你,我可以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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