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一次的補給期到了，知意忙進忙出，得虧沈小南在邊上幫襯著。竹樓上蓿笙和沈煥一同靠在窗邊看著不遠處來往搬東西的人。

送上來的東西多且雜，桌上放著知意剛送過來的山楂，紅色的山楂被放在乘著雪的盤子上，甜美可人。

沈煥隨手拈了一個放入口中，一股涼氣伴著酸甜之味從舌尖蔓延開來。他看著眺望著遠處的蓿笙，視線放到正在和知意講話的山下漢子身上。

“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嗯？”蓿笙懶懶的坐到桌旁，手指輕輕點著有些剔透的紅果

“想要的東西，比如錢、華裳、首飾之類的…”沈煥想了想其實不用問他也知道蓿笙並不想要這些東西，於是又道：“或者是權力、地位。”

“又或者有沒有想要的人…親人…朋友…甚至是愛人？”

“不想要。”蓿笙的食指上沾了雪，不一會兒便化了

“我喜歡山楂果，但我不會想要它；而我不喜歡權力地位珠寶首飾，親人朋友更是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所以我更不想要。”

“這世間便沒有你想要的？”

蓿笙沒有說話。

“那你活在這世間還有什麽意思呢？”沈煥的語氣裏並沒有嘲諷，只是很認真的問。然而令他驚訝的是，他以為會說什麽的蓿笙竟然沈默了。從上山開始，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會得到蓿笙的回答，而蓿笙話裏也沒有半分向他隱藏的樣子。其實不僅蓿笙對他並無半點隱瞞，甚至整個在世人眼中神秘的遲雲山也一直對他開放。藏書閣中的每一本失傳的書珍貴的冊他都可以隨意翻閱，藥房中的每一種古怪的藥神奇的毒他都知道，這遲雲山的一切仿若蓿笙其人一樣澄澈清晰呈現在他眼中。

而如今，蓿笙面對沈煥卻沈默了，這很不正常。

沈煥蹙著眉望著蓿笙細白的指尖，腕上的輕紗與山楂的顏色一樣，卻比紅色的果子多了一些暗沈。

房間裏沈默安靜，不遠處的對話便隱隱傳來。

“大叔，今天麻煩你啦~”知意彎著眼睛對面前的中間漢子甜甜的道

“說這客氣話幹什麽！哦對了知意丫頭，這是我家老婆子做的腌菜，你不是說你們早上喜歡喝粥嘛，老婆子上次就說讓我帶來，結果我一忙給忘了，被她一陣啰嗦，這不，知道我又要上山來了，一大早就給我準備好了。”漢子說著遞過一個壇子

知意驚喜地接過，打開蓋子聞了聞，開心地道：“謝謝叔，也幫我和嬸兒說聲謝謝。”

…

蓿笙的指尖動了動，沈煥看著那漢子離開的身影，輕輕道：“喜歡救人嗎？”

蓿笙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不過是下山時順便救了一把他的兒子，一年來他便一直幫山上采買東西，時不時還有自家做的東西送上山來

“不喜歡。我救人不過是為了自己需要的東西，我救他們，他們給我酬勞。他們是死是活，與我何幹。”

蓿笙以為面前的人會和常醒一樣為她的冷漠所激怒，然而卻聽那男人一聲輕笑，腦袋被一只溫暖的大手拍了拍，道：“不喜歡以後就別救了。”

話中盡是不在意的沈煥拿出一塊令牌放在她手掌，眼角透著淺淺的寵溺：“以後需要什麽，盡管拿著這個去曹氏錢莊要，不必為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去做不喜歡的事。”

蓿笙似乎有點吃驚，望進沈煥黑沈沈的眸子裏

“哦。”

“．．．”

沈煥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這個女人是不是只會用哦來表達自己啊…

“你一直便如此？用救別人換來的東西生活？”

“從八歲的時候開始。八歲以前，有師父。”

而師父這個字眼飄過沈煥腦中不過一瞬，他便被這背後的意思弄得心中滿滿的心疼

八歲後，便一個人在這遲雲山上獨自生活了吧？且不說她為何沒有和父母在一起，而是和師父來到這裏生活，至少八歲前，有個生活能自理的人與她一起生活，而八歲後，她便只能靠著自己還不算精湛的醫術來換得那讓她活下來的條件。而她所習得這些醫術、朝堂之術，在八歲之前她的師傅又能教她多少？是不是意味著，在八歲到現在的這十幾年中，她便一直這樣一個人待著山上，一個人看完了一屋子的書，一個人種了一大片的藥圃。

沈煥支著腦袋認真地看著垂著睫毛的蓿笙。

蓿之意為僥幸幸運，蓿笙蓿笙，是僥幸活下來的意思嗎？那日在她書房看見寫滿了一張張宣紙的這兩個字，沈煥便開始認真思考蓿笙的真實身份。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個生活在席家的保護和寵溺中成長為一個驕傲的皇後，一個不知何原因被帶到遲雲山上過著與世隔絕生活的冷心山主。帶蓿笙到遲雲山上的神秘人是誰？蓿笙和席夢安究竟是不是姐妹？蓿笙與席家到底是什麽關系？蓿笙作為為各路人馬提供智囊的遲雲山主在這逐漸渾濁的天下格局裏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

然而腦中越想，她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就越是清晰，心中就越是想念。

不過一墻之隔。

那一夜，沈煥腦子抽風一般在蓿笙房裏站了一夜。

蓿笙總是睡得很沈，一點也沒有作為一個習武之人時常警惕的習慣。沈煥看著蓿笙在睡夢中有些柔和的臉，心中的想法沒有再這樣強烈，想讓她學會擔心，學會害怕，學會喜悅，學會憐憫。

想讓她因為自己笑。

想娶她。

這天晚飯時分，小院子裏黃色的燈光微暖，一張四方的小桌子上擺著四個精致的小碗碟，普通的食材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知意把最後一道湯放在桌子上，沖著邊上坐著的沈小南笑了笑。

“知意。”蓿笙在屋外喚她，知意摘了圍裙趕忙走了出去

“啊！這世間怎麽會有這麽心靈手巧善良賢惠的小姑娘~她做的菜比老張做的好吃多了，老張那禦廚是白當十年了…少爺你說是吧？”沈小南一臉幸福的從知意的背影上回過頭來，問邊上坐著的沈煥，而沈煥正認真地挑著盤子裏的胡蘿蔔

“少爺？你這幹嘛呢？”沈小南疑惑地看著盤子裏被分明分開的胡蘿蔔絲和土豆絲

“她不愛吃胡蘿蔔，不吃蔥不吃姜不吃香菜，不吃山藥不吃白菜不吃香菇…嗯，暫時就這麽多了，其他的還有待發掘。”沈煥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高挑苗條的人影喃喃道：“啊她這麽挑食是怎麽在這山上活下來的啊…”

沈小南：“．．．”少爺！你可是連老爺夫人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的人啊！

門外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沈煥修長的手指搭在桌子上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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